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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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清醒些,裴秋不願睜眼。

感覺有人在擦拭他的眼角,他也不願動。

難道又哭了麽?

“你倒是對他好,打得人半死再給他擦擦血。”

“誰讓他要招惹我。”

邱逸的聲音聽起來還是那樣的高高在上。

裴秋在腦海中想象出小少爺說這話的模樣,想著他笑起來的模樣,心間又像是錐刺般疼痛。

罷了。

再晚一些的時候,裴秋清醒著睜開眼,看到了趴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那是一種什麽感覺呢?裴秋擡起左手小心翼翼的碰了碰男人翹起來的頭發。

這讓裴秋想起小時候大哥給他講的一個故事——從前呢,村子裏住了兩戶大姓人家,有權有勢,人人都要拿他們來比較。他們倆家各有子女一雙,雙方為了共同利益便達成結親的共識。

結局聽起來實在很美好,兩家人和和氣氣相親相愛了一輩子。

裴秋後來想起這個故事的時候同靳九溪講過一回,靳九溪嘲笑他,不如意事常八九,你當真信那個狗屁的童話結局?

是啊,狗屁的童話結局。

真正的結局分明是一方的男子苦戀著另一方的男子,到最後癡癡纏纏也不過是看著自己的妹妹同他愛的人合巹。

他恨嗎?

他一點也不恨,到死也沒恨過。

究竟是為了什麽呢?裴秋心想,以前想過,怎麽也想不明白,如今再想過一遍,終究是想了個透徹。

哪裏不恨,分明是恨透了,恨進了骨子裏,到死都恨。

可是也愛,愛進了心臟的每一處,最後淹沒了恨,透進了全身。

翹起的頭發微微晃了晃,裴秋忍痛將手猛地抽了回來,眨眼間便對上了邱逸帶著水氣的眼。

剛睡醒還有些茫然的邱逸望著他,楞了幾秒突然冷下臉,漠聲道:“沒死就趕緊起來。”

恨吶。

裴秋心裏苦笑,嘴上難得的嘲諷道:“不然,您再來幾下,給我個痛快?”

邱逸聽罷皺起眉,突然伸手拽了裴秋的衣領往上提,語氣惡聲惡氣道:“起來!不是給你睡了這麽久嗎?”

裴秋任由他扯,身上的傷口盡數喧囂著疼痛,混雜著他的滿心不甘,他冷淡的掃了一眼邱逸滿是怒火的眼睛,倏地笑了。

“我沒什麽太高的要求,只求你在我死之後給我找塊好地埋了,行麽?”

話音落罷,裴秋感覺揪著自己的手松了力,他猛地倒回床上,斷掉的肋骨戳到了胸腔,一口血咳在了枕頭上。

像朵難看的花,裴秋笑著想。

“你現在死了我就把你屍體剁成一節一節拿出去餵狗!”邱逸擡腿對著裴秋的膝蓋猛踹了一腳,他看起來好像氣急敗壞,想要再踢一腳。

細微的電流聲傳入耳中,邱逸頓了下,平息了心中的怨氣。

“…手機在哪?”

邱逸微微側頭瞥了眼窗邊的辦公桌,突兀的問道。

裴秋一口血卡在喉嚨裏,還沒反應過來邱逸說的是什麽整個人就被掀下床。

渾身上下的傷與痛砸在地上,裴秋後背猛地抽搐了一陣,視線範圍及到邱逸身上,只見那人掀開床鋪,將壓在床墊底下的手機給翻了出來。

裴秋見他拿著手機,沈著臉翻著手機裏面的內容,臉色越來越陰沈,偶爾瞥到裴秋身上的眼神像是在冒火。

“你還在跟靳九溪聯系啊?”邱逸笑著道,臉上的笑意看起來很扭曲。

“嗯。”裴秋平靜道。

邱逸猛地踹了他一腳,幾乎是咒罵道:“你他媽簡直賤得沒邊了!他當初聯合我騙你你都忘了?”

裴秋疼的一縮,笑道:“咳…是啊,可是真正騙我最多的不是你嗎?我還愛你呢……哈哈哈哈哈和他聯系又如何?”

“他比得上我嗎?”邱逸蹲下身,眼神陰鷙的盯著裴秋笑意盈盈的眼睛,揚手將手機砸了過去,“還有,那個阿梨是個什麽東西?她為什麽要給你發去B市的路線,你要逃走嗎?”

“……”裴秋睜不開眼,被蹭過的眼球痛得厲害,眼前一片濕熱,他有些慌張的掙紮起來,費力的用左手抓住一個衣角,被人猛地一巴掌帶到地上,楞了一下,裴秋松開了手。

“沒想到我才幾天沒上.你,你就開始出去勾引人,還打算往外跑……”邱逸伸手塞進他衣服裏,一陣揉掐,手下動作狠厲,見裴秋微微發抖,他冷笑道:“看來這雙腿留著也沒用啊。”

……

靳九溪一路闖紅燈回了邱家,剛到門口就被顧軒攔住了,對上對方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靳九溪不耐煩的直接罵了句滾開,側身就往屋內跑。

他剛剛給裴秋打了個電話,結果被按掉了。

裴秋一般不會不接他電話,除非是出了事。

“九溪呀,你等等再跑,現在去也沒用,少爺正發火呢。”顧軒好脾氣的跟上來,邊說邊從後腰處拿了把槍頂在了靳九溪腦門上。

靳九溪微頓,冷冷掃了顧軒一眼,嗤笑道:“拿開。”

顧軒笑瞇瞇的看著他,“少爺正處理事呢。”

靳九溪深吸一口氣,擡手打開了顧軒的手冷聲問道:“裴秋這次又做錯了什麽?”

顧軒也不在意,槍拿在手上端詳了一陣子才慢悠悠道:“沒什麽,就是殺了少爺兩只兔子做菜。”

“兔子?”靳九溪腦海裏回想起裴秋老是在微信跟他說的那兩只兔子,微微皺起眉。

“可不是。”顧軒聽見屋內傳來一聲急促的慘叫,側身瞥了一眼邱逸臥室的那扇窗戶,突然笑了。

靳九溪也聽見了那聲慘叫,當下變了臉,就要往裏沖,顧軒也不攔他了,跟著他後面慢慢的往裏走。

……

究竟是為了什麽活著呢?

分明已經夠努力了,還是要被詛咒著“你怎麽不去死”“你為什麽還沒有死”。

除了沒有快一些去死,他好像也沒犯多大罪。

可總有人要告訴他,清清楚楚的指著他的心臟道:“你根本活不好,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生他的女人是這樣,丟掉他的大哥是這樣,背叛他的朋友是這樣,他愛著的人也是這樣。

“你要是死了就好了,我當初在那個家就應該掐死你。”邱逸身旁是折斷的木頭架子,平日裏拿來掛衣服的,生生被他砸在了裴秋的左腿上折成了兩截。

裴秋眼睛滿是溫熱,分不清是血還是淚,他重重的喘息著,仿佛可以緩解多少痛楚似的。

邱逸聽著他的喘息聲,擡腳踢踢裴秋不停抽搐的身子,不盡興的拿鞋尖撚了撚那已經是扭曲模樣的左腿。

裴秋痛苦的揪緊了自己的衣角,喉嚨裏卡出半聲哽咽來,他揪得實在太用力了,連整個手臂都在顫抖。

“一邊做婊.子一邊還要立牌坊,你當真是技超於人啊。”邱逸揚眉笑道,隨手將斷木丟在了一邊,他站著低頭望裴秋,望著這個男人痛苦的顫抖,嘴角流下的血染紅了一片脖頸,想必是胸腔裏的傷又加劇了。

“而且,秋秋啊,你不是說不敢愛我了嗎?怎麽又厚著臉皮纏上來了呢?”邱逸心底生著一股怨恨,他望著裴秋眼角淌下的血…淚?楞了幾秒,冷笑道:“當真是把你養太好了,血多得要從眼睛裏淌下來。”

耳朵裏混著些耳鳴的雜音。

裴秋混混沌沌的想,看來是要瞎了,現在連眼睛都流出血來,是天看他太過癡纏這小少爺麽?好讓他失了再看一眼那人的機會。

掙紮著睜開眼睛,裴秋入眼就是邱逸笑得溫柔的面容。

“看你閉著眼睛只曉得抽搐的樣子,我當你是要死了。”邱逸笑著摸了摸他的臉,給他擦擦眼角的淚。

淚染在衣服上變成了淡紅色,邱逸眼神黯了幾秒,想了想,又低頭親了裴秋一口。

“死了…是不是…會高興一點?”裴秋被他親了一口也沒什麽反應,身上該痛的地方一個沒少,腦海中有些空白,也許是被這小少爺打壞了腦子,竟然問出這種傻問題來。

“你死了我當然高興,每天看著你一副自我感動的模樣真的讓人倒盡胃口。”邱逸厭惡的皺起眉,窗外的天色呈出淡粉色,他側身擡手將窗簾攏了攏,“你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麽東西?想要我的喜歡,嘴上又說著再也不敢喜歡,卻又纏著我,靳九溪要知道他親手教出來這麽個東西怕是第一個想殺了你。”

裴秋感覺到血液自胸腔處抽空,略微怔了怔,開始低聲笑起來。

“為什麽……非要這麽逼著人去死呢?”

他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音,笑聲中帶著顫抖,“那個女人是,你也是,我只是愛你們而已,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呢?”

“家裏的債又不是我借來的,大哥的病也不是我害他得的,父親去世也不是我殺的,為什麽要說我是喪門星呢?”

“喜歡你也不是我開始的啊……”裴秋撇撇嘴,喉嚨裏的鐵銹味重的像是含著血在說話,他低聲問道:“你最開始為什麽要招惹我呢?”

低聲細語道來的話,邱逸聞言像是聽見了什麽不可忍受的東西,揚手甩了裴秋一巴掌,“閉嘴!”

裴秋笑著吐出血來,繼續道:“咳咳……招惹完了,開始嫌我纏著你,你難道不知道嗎?……我愛著你啊。”

邱逸一聽‘愛’這個字眼,直接將一旁桌上的水杯摔在了裴秋身上,“有誰的愛是和你一樣?!”

水杯碎在身下,裴秋笑著笑著表情開始僵硬起來,“沒有。”他道,“沒有人的愛和我一樣。”

“也沒人愛我。”

就算是被人養起來的一條狗,它或許還能得到主人的愛護。

可是他沒有,他裴秋有的只有永無止境的痛楚和冰冷的惡意。

不知道看到了什麽,邱逸環顧四周,然後從書櫃底下翻出了一根球桿,鐵質的。

裴秋聽見動靜瞥了過去,他的眼裏還是血紅一片,看人的眼神很空洞。

邱逸拿球桿輕輕敲了敲裴秋的右膝蓋,隨後朝著裴秋露出一個非常溫柔的笑容,“還有一條腿呢。”

裴秋的右腿輕輕抽搐著,像是才反應過來邱逸要做什麽,裴秋空洞的眼神裏添了幾分恐懼,他開始掙紮著想要往後退,奈何被邱逸一腳踏在心口上,喉嚨裏開始泛鐵銹味。

“不要…”裴秋小聲哀求道。

一開始砸在左腿上的那一下痛得他整個人都在抽搐,半晌才回過神來。他實在不想忍受第二遍。

“誰讓你要逃呢。”邱逸自認為非常溫柔的笑道。

裴秋看著他那笑,心底泛起一絲酸澀來,“就……就看在我,好歹照顧你的份上……換個……換個折磨我的法子……好,好麽……”

這話聽起來委實不像在求人,像在拿以前的情分在要挾人。

邱逸嗤笑一聲,諷刺道:“你自己樂意的事,憑什麽這時候拿出來顯擺,讓我放過你?”

“……”裴秋因為失血的原因本就臉色蒼白,聽完邱逸的話臉色倒是瞧不出什麽,可仔細瞧了,眼底全是自嘲和絕望。

是啊,你自願的事,你怎麽能求他放過你呢?

真是被打傻了。

邱逸冷哼一聲,挪開自己的腳,將球桿抵在一旁的,冷聲道:“你要是不幸死了,我就給你丟在路邊上,讓你這輩子都得不到安生。”

裴秋擡眼看一眼,沒什麽表情的閉上了眼。

……

靳九溪一腳踹開臥室門的時候,第一眼看見邱逸舉著一根高爾夫球桿回頭看他,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凍土。

第二眼就掃到了在地上縮成一團的男人。

靳九溪楞了幾秒,聽到了裴秋的哭聲……?

“裴秋……?”靳九溪顧不上邱逸渾身的低氣壓,有些慌亂的走到男人身旁。

地上的男人沒有回應他。

他在很小聲很小聲的哭,哭得斷斷續續,像是接不上氣,下一秒的氣息就要消失。

靳九溪擡頭看了一眼邱逸,對方正冷漠的看過來,隨手將手中的東西丟在了一邊,冷笑道:“你要是叫柳言來,我明天就把柳言給斃了。”

靳九溪沒理會他這話,反而低頭又喊了聲,“裴秋?”

裴秋的兩條腿都扭曲著,像是被生掰變了形,靳九溪想象不出來那種痛楚,可是他聽著裴秋那哭聲,心裏揪著疼。

“……”可是他找不到話來安慰這個人。

他不知道這人是因為痛還是因為……邱逸。

“不找柳言可以,那找其他醫生。”靳九溪看著裴秋垂放在地的手,皺著眉頭朝邱逸道。

邱逸冷冷的掃了他一眼,“我要斃了你也輕而易舉。”

靳九溪聳肩,滿不在乎道:“隨你,不過整個胸腔都凹進去了,還有那腿和手,不治也行,你現在去買口棺材,我保準不出三天他就能入住。”

邱逸抿抿嘴,“你讓柳言過來,不死就行,不要做多餘的事。”

靳九溪聞言嗤笑出聲,鼻子突然一酸,原本冷哼的聲音變得有些哽咽。

真不曉得裴秋愛上的是個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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