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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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金發的明教到底與艾爾克是什麽關系,艾爾克為什麽在得知他遇見過那人時反應那麽反常?

梁期心底的疑惑越來越多,可艾爾克並沒有告訴他,只是常常眉頭深鎖表情哀傷的偷偷看著他,可一旦察覺他有所反應便立刻轉過頭去。

梁期覺得……艾爾克不是不想說,他可能是……有著非比尋常的難言之隱,自從那日交談以來,艾爾克幾乎就徹底成了梁期的尾巴,不論發生任何事,他都絕不離開他半步,總是神色凝重非常警惕的審視著周圍。

梁期知道艾爾克之前一直在找人,看他這副緊張神態他幾乎可以判斷出,那個人——是敵非友,進而推斷出……艾爾克的那個仇人,怕也不是個太講究的人,就沖著艾爾克護他護的這般小心翼翼的模樣,梁期就猜測出:這個人雖然與艾爾克有仇,卻不會直接找艾爾克報仇,而是以傷害他身邊人的方式來折磨他,而艾爾克現下不願告訴他一切的緣由,十有八九是以前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且那個人很可能報覆得手了,才使得艾爾克這般緊張。

如此一想,之前艾爾克明明對自己也有感覺卻總是拒絕他的各種求愛暗示的行為倒也說得通了——因為他有仇家,他怕連累他,梁期心中一陣揪痛。

那個曾有過一面之緣的金發男子,印象中面相並不猙獰,反倒看著還挺和善,然而當時那種無緣無故背脊發寒的戰栗感卻明確的告知於他,那絕對是個危險人物。

不知為何,梁期突然想起艾爾克那僅有一次的歡愉體驗的事來了……

艾爾克明明……性格很好很討喜,外表那樣出色正值熱血的年紀,卻不得不壓抑自己不能動情,不能與旁人接觸過深,整日擔驚受怕只能活在仇恨之中,他之前的生活……梁期簡直無法想象會有多少磨難,他又想起初遇艾爾克時,他一個人在屋檐下躲雨,走投無路時到分舵只為求一碗黍米粥,鶴立雞群般站在一群乞丐中間的種種情形……他是真心疼這個青年。

梁期的視線不自覺地望向了抱臂站在窗邊戴著兜帽的青年,他神色肅穆的盯著窗外街上來去的行人,似乎一刻都不允許自己放松。

梁期嘆息了聲,收好桌上的東西後招呼艾爾克:“我們今天先回家吧,剩下的事我明天再做安排。”他想跟艾爾克談談,可怎樣才能讓他主動開口?

艾爾克不發一語地點頭跟隨上來,梁期拿了兩包魚幹,打算順路去餵餵貓兒們再回家,兩個人心思都很重,一路上沒說什麽話。

這幾日艾爾克內心十分惶恐,仇家現身的事是一方面,但更讓艾爾克不安的還是關於自己身世的秘密,他知道尋常人是怎麽看待他們一族的,民間的傳說將他們這類人完全妖魔化了,梁期能否接受真實的自己,他心裏一點底都沒有,他很重視跟對方的這段情緣,才會如此在意,變得越發患得患失。

他跟隨著梁期步入了那條熟悉的深巷,心中為不得不隱瞞對方那麽多事而焦慮不安,正出神間,鼻間卻突然聞到一股濃郁的血腥氣,他略有些渙散的神經立馬變得緊繃起來。

“期哥!”艾爾克猛地一把拉住了梁期。

梁期被他扯住了腕子,不得不停止了腳步,然而不僅是艾爾克聞到了那股血腥味,那味道極為濃烈,梁期也一樣聞到了,同時內心突然升起一股十分強烈的不祥預感,他呼吸驟然加速,猛的掙脫開艾爾克的手朝前奔去,走了沒兩步,眼前的一幕驚的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往昔極為熟悉的那條窄巷,此時遍地都是貓的屍體,艷紅的鮮血潑灑開來,濺的滿地、滿墻都是。

梁期又驚又怒,氣的渾身哆嗦,他死死地攥著那兩包小魚幹,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這只有十幾步的路他走的無比沈重,貓兒們的屍體仿佛是被什麽極為鋒利的東西撕裂開來,內臟散落一地,殘屍斷肢幾乎拼湊不出一具完整的屍身,昔日熱鬧一片的小巷此時宛若人間煉獄一般,充斥眼膜的盡是那刺目的鮮紅。

梁期從那些殘屍中隱約辨認出貓兒們的一些特徽,喃語著它們的名字,腦中回想的是往日裏這些可愛的小東西湊到他腳邊喵喵叫著討要吃食的模樣,一瞬間激紅了眼。

“狗娘養的!”梁期暴吼一聲,一拳砸向一堵石墻,力道之大直接轟的一聲將那殘垣砸塌,自己的手上也見了紅。

艾爾克見狀連忙上前抱住氣憤欲狂的男人,他見男人眼睛氣的布滿血絲,鼻息分外急促,很輕易便感知到他此刻有多悲憤,他的心瞬間揪緊了。

艾爾克知道梁期平日裏有多疼愛這些貓兒,他雖看似那般大咧,卻心思細膩的總是記著來這條巷子裏餵貓,即便自己忙碌趕不及,也會委托旁人來投餵這些貓兒,此刻見了這樣一幕,不心疼的發狂都怪了,艾爾克怕他失了理智傷害自己,緊緊地抱住他一疊聲的喃語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眼前這血腥的一幕他並不是第一次見,那個瘋子一向以折磨他為樂,他殺光了出現在他身邊每一個善待他的人,不僅僅是那個熱情開朗對他一往情深的美麗姑娘托婭,甚至連可憐他給他一口水喝的老阿媽都被他無情地撕裂了喉嚨,用那個瘋子的話說,反正他怎麽都是要進食的,與其吃一些不相幹的人,索性吃掉他重視的人、對他心存善意的人看他傷心欲絕的反應更為有意思一些……

這人並非沒有能力殺死他,如果他真心想要殺他,早在八年前,他就可以趁他心智不成熟功夫不如他時直接殺死他,可是他卻像貓捉老鼠一般逗弄著他,一次次的將他重傷,不殺他,卻也絕不放過他,放任他疲於奔命四處逃竄,然後在他終於得以喘息時,跳出來屠殺一通制造更多的悲劇與仇恨,肆意嘲笑他的絕望和無能!

經歷過無數次的無力施救與絕望訣別,艾爾克不是不曾想到過自殺,只要他死了,這些痛苦和絕望就會戛然而止,可是他卻不能死,他沒有資格一死以求解脫,因為他罪孽深重,他必須用這條賤命,把這個惡魔一起拖進罪惡的深淵,讓他跟他一樣去承受業火地灼燒,不得好死、永不超生才對得起那些死去的人!

他本來不應該接受任何人的幫助,不該與梁期走的太近,他一遍遍地警告自己,一次次妄圖遠離這個人,可最終,他還是沒能逃開……他愛上了這個男人,眷戀他粗糙掌心的溫度,渴望著那將他內心所有陰霾都驅散開來的溫暖光輝。

——是他連累了他。

艾爾克看著眼眶發紅的梁期,內心愧疚不已。

“是誰!是之前那個人對不對,你都知道!你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梁期本來還想給艾爾克一些時間,希望他能主動道出掩藏心底的秘密,可是他等不了了,一刻都等不了了!這到底是個什麽樣的瘋子,能夠做出這般喪心病狂的事來!

艾爾克知道自己瞞不下去了,在給對方造成更大的傷害前,他該向他坦白一切,至於梁期知道所有事情後還會不會選擇跟他在一起,他沒有資格祈求與挽留,一切都該由梁期來決定。

“期哥,窩……”

艾爾克張口欲言,卻突然間他自那濃烈的血腥味中聞到了一股他熟悉萬分而又仇恨萬分的氣味,他渾身汗毛直豎,喉中發出一聲仿若野獸般的嘶吼,猛地一把將梁期推向背後,以自己的身形擋住他站在了巷子中間,與此同時他的身體突然弓起,肌肉猛然暴漲,身上的黑衣寸寸崩裂,麥色皮膚上那些神秘的紋路光華流轉,似是激發了某種神秘潛能。

梁期吃驚萬分的看著身形暴漲四肢著地,臉上表情扭曲猙獰的艾爾克,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高大的青年艾爾克,身體極速扭曲變形,在短短一個呼吸之間,由活生生的一個大活人變成了一頭體型壯碩的黑豹!

梁期瞠目結舌地看著這頭野獸,瞬間辨認出,這——正是他前不久救助過的黑豹朧!

變作黑豹的艾爾克只是匆忙間朝後瞥了一眼,碧綠的獸瞳都不敢在梁期吃驚不已的臉上多做停留,眼底的哀傷一閃而逝,繼而充斥其中的便是毫不掩飾的憤怒暴虐,他齜著尖利的獠牙,亮出刀刃般的鋒銳利爪,喉底溢出示警的咆哮,身軀緊繃猶如弓弦,對著巷子深處那一片昏暗的某處不耐地低吼。

梁期呆滯了般看著做出攻擊姿態的黑豹,他的感覺不若它敏銳,卻也瞬間判斷出巷子裏有人……不,應該說,有其他的——獸。

果不其然,梁期從那暗處看到了一雙金色的獸瞳,那野獸未發出絲毫動靜,緩緩的從藏身處一步步走出。

那是一頭身形同樣壯碩非常的豹子,皮毛顏色是金底帶著大片的黑色斑點,它的眼睛也是金色的,與梁期之前遇到的那個令艾爾克反應劇烈的男人的眼睛一樣的顏色。

電光火時間,梁期突然想通了一切,他最先想明白了城中那一樁樁血案定然出自眼前這頭野獸之手,自己養的貓兒們也是被這頭畜生虐殺的!

還有就是……

梁期的視線望向背對著自己的黑豹,雖然是親眼所見,可梁期還是很難將黑豹朧與沈默寡言的艾爾克聯系到一塊,然而這個事實他又不得不接受。

他之所以身負重傷,之所以傷剛好就消失了蹤跡,梁期遇到了人形時的他,他避自己如蛇蠍般的異常反應……一切的緣由,他都瞬間明白了!

始作俑者,就是眼前這頭畜生!梁期憤怒至極,它不但打傷艾爾克,殺了那麽多人,還殺了他的貓,他非得弄死它不可!

梁期見這頭畜生現了身,腳下一動就欲沖上前去,可艾爾克反應卻更機敏,他嘶吼一聲攔住了梁期,長尾一甩圈住了梁期的腰阻止他前進,不讓他輕舉妄動,艾爾克了解他的死敵——修萊茵,這瘋子雖然性格扭曲嗜血,卻狡猾至極,他敢出現在此,就肯定有離開的把握,定是設了陷阱就等他們氣急敗壞地沖上去,艾爾克非但沒有沖前,反倒拖著梁期一步步的後退。

梁期驚愕,但也沒有跟艾爾克較勁,順勢後退,咬著牙死死瞪著那頭金色的豹子,修萊茵沒有繼續逼近,金色的獸瞳內卻滿是玩味,它伸出猶帶有腥紅血跡的舌舔了舔嘴,明明是野獸的面目,卻隱隱帶著絲詭異的笑意。

艾爾克不想在此時與它有任何爭鬥,它用力一甩將梁期直接甩上自己的背脊,讓他騎跨在自己身上,然後倒退出巷子猛然一躍,跳上房頂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彌漫著濃重血腥氣的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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