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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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楊子歸不知道的是,在他進入心魔眼之後,留在原地的屏翳一臉正色:“你到底是何意當年那一場風波,和如今又有何關系?”

軒轅氏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焦急的臉色,笑著說:“他是你一魄分/身,若是現在神魂碎裂,更有助於你凝聚魂魄,恢覆全盛之時的力量,你們這些沒有腦子的魔神,不是一向以力量為尊麽?”

潛臺詞就是,你管他那麽許多,是何用意?

屏翳沒料到自己審問還沒開始,卻被對方問了個啞口無言。

他沈默片刻,卻避而不談:“無論之前如何,我已不再追究,且那些事是你我之間的事情,與那凡人一絲關系也無,若真有報應,也不應該報在他的身上。趙惠都做了鬼王,還應當如何呢?”

他這話簡直一句一個秘辛,甚至牽扯到了趙惠,但是對面的人看起來對這些事情都有所知曉,毫不驚訝地接下去:“我早就說過,那些事都過去了,我現在是如何存在的,恐怕你已經發現了,為了九州,我也只能如此。”他沈吟了一會,接著說:“這些孩子們,都有他們的使命,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屏翳沒有回答,看起來默認了對方說的話,伸手向軒轅氏討了個東西,一轉身就不見了。

這邊進行著神秘的交易,那邊楊子歸卻陷入了永不見歸途的困境。

這裏不愧是心魔眼,能看出一個人心裏最深處的夢魘。

他好像回到了十六歲的那個夏夜。

鳥鳴聲清脆,蟬鳴聲纏綿,夜色如水,劃過無回山百年的古木上,留下斑駁的月影。

十六歲的少年,頭枕著雙臂,浩浩蕩蕩地走在林間的小路上,心裏捉摸著白日裏學的那一招。

他天分極高,於武道一途,可以說是天縱奇才,一日千裏。但是魔教的武功,在某一種程度上,像是已經超脫了凡人生理上的極限,練到極致,可以日行八萬裏,翺翔於九天。

這對少年來說,是一個不小的誘惑,所以每當他困擾於自己的武學時,就會暢想著以後會有的超脫世人的成就,就覺得又充滿了動力。

楊子歸跟在他身後,兩個人每一次擡腳時的起伏,都一模一樣。漸漸的,他也回想起多年前自己走在這條路上面的心境。

少年時期,總是朝氣蓬勃,每一日都心花怒放的吧。

但是每一個少年,總要長大。

而楊子歸的長大,是用他的全部換來的。

無回山巔,鮮血染紅了地下三尺,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沒有幸免,鮮血和烈火徹底把少年的夢擊碎,他仿佛一夜之間,就長成了一個男人。

刀劍劃過脖頸,原來也有這麽大的聲音。

他被師父藏了起來,卻還是聽見了那個老頭子死去的那一刻,從靈魂中發出的吶喊。

總說他是天縱奇才,其實不是的,他就是一個廢物,在他的家遭受滅頂之災的時候,他什麽都做不了。

十幾年之後的楊子歸看著眼前的一切。那時隱匿在密室只能聽見聲音,現在卻全被補上了畫面,就這麽呈現在他的眼前。

那些人在魔教中四處放火,是為了尋找傳說中武林最為霸道的秘籍,乾坤決。那一本書是魔教鎮教之寶,被供奉在祖師爺的排位之下,是每一個開始習武的魔教子弟都要拜見上香的珍寶。

自詡名門正派的人們,看著那稱霸武林的希望,臉上閃出的狂喜與眼中猙獰的欲、望一起,編織成了“衣冠禽獸”的範本。

而那個幹瘦的老頭,把自己的得意弟子藏在了排位下的密室裏面,他獨自站在祖師爺前面,把自己站成了無回山下那一座指路碑。

魔教,鎮天下,藏妖魔,有來無回,只死無生。

他用自己的生命,去捍衛魔教的信仰,這一死,死得其所,無怨無悔。

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他那還年幼的小徒弟。

他看向密室的方向,眼裏劃過濃到化不開的哀慟與不舍,一轉頭,看著砍向他的數不清的所謂“正道大俠”的“神兵利器”,眼裏就只剩下了鄙夷與厭惡。

即便此時以身殉道,他也看不起這些蜂擁而上的所謂“名門正派”!

而被關在密室的楊子歸聽著鮮血噴湧的聲音,先是滿滿的憤怒,後卻發現,那即將死去的竟是他以為無所不能、視若親父的師父時,臉上卻出現了恐懼。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臉上頭一次出現了驚懼。

旁觀的楊子歸的眼睛逐漸變成了血色,他從自己的扇子中抽出那一把軟劍,狠狠地咬著牙沖了上去。

他心裏一直有一個執念:如果那時的我,更加強大,是不是就可以護住大家?

一挑,精準地劃過敵人的脖頸,一鉤手,對面的三個人左臂齊斷,橫劍於前,他狠狠地劈下去,把前方的人從頭到腳劈成了兩段……

這裏的每一個敵人,他都記得,在秦帝嶺,他殺了一半,另一半,他用了十年,去報覆他們,讓他們也失去所有,一無所有地死去。

那裏面的每一滴血,都是他的恨。

而現在,他不再需要那些虐殺的手段,殺了他們,保住他心中的家,就可以了。

他的恨無法消散,但是他清楚地知道,那些不過是一場夢境。現在,也同樣是一場夢境。

隨著敵人的減少,這一片無回山,也慢慢、慢慢地隨風消散了。

楊子歸把軟劍收回扇子裏,看著這個幻境中還存在的最後一個人,他的師父。

那個一輩子沒有個笑臉的老頭還是臭著一張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臭小子,你根本就不懂,習武是為了什麽?你要承擔,別去恨,要去保護。唉,你真是塊朽木,不可雕啊。”老頭說著遠去了。

楊子歸癡癡地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遙遠的黑暗中,低垂著頭思索,如果說,心魔眼中隱含著人心底最深處的夢魘的話,不應該是這樣的幻境,這其中一定有他沒有發現的地方。

是什麽呢?

他突然想起,師父離開前說的那句話,其實並不是幻境中突然出現的,是那一日魔教大劫之前,師父告訴他的。

師父把他藏在密室,和他說:“你自幼聰慧,師父不願管教你太多,你只要記住,你要承擔魔教的重擔,你學武功,就是為了守護你覺得重要的東西,別為了恨做任何事情,為了守護。”

那之後,發生的事情,聯系外面心魔眼的情況,楊子歸勉強把自己從悲痛欲絕的情緒中剝離出去,冷眼旁觀那一切。

那些正道人士,因為即將得到的秘籍,心裏帶著的是“喜”和“欲”,師父為了守護魔教、為了保護他,帶著的是“哀”和對那些人的“惡”,而年少時的他,帶著的是對師父即將死去的“懼”和對那些人的“怒”。

心魔眼分為喜、怒、哀、懼、愛、惡、欲,這麽算下來,還缺的是愛。

愛,是最難的一種情感,最為講究的是一個“真”字,之所以在這段心魔中沒有出現“愛”,多半是因為這些都是別人給他的夢境,並不是現實生活中存在的。

那他的愛應該給誰呢?

楊子歸握緊了扇子,想起自己好像給了那人許多稱呼:小孩,祖師爺,小徒弟,彩瓊,唯獨不曾叫過他,歸墟。

即使他的一生,不過是為了被煉成個藥丸子給那人補一補身子,在這種關頭,他想到的,也只有那一個人,那一個維系他與這個世界的人,那一個他心中銘記的人,那一個他願意把一切都獻給的人。

歸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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