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8-04 21:43:01.0 字數：3692

無我。

傅雪劍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萬無只是萬無，至少還有些東西是有的，無我連自己都沒有，所以也不會再回心轉意。但是，南宮菊果真放得下所愛的人麽？若讓她傅雪劍自己放開對次雲鶴的牽掛和在乎，能做得到嗎？次雲鶴當然是無法做到，否則理智的他早就放開，但她能嗎？

她鐵定不能，掛記是苦，放下卻不舍。那為什麽南宮菊不再回頭呢？一個命運坎坷心中有牽掛的妙齡女子，真能那麽快死心麽？若是次雲鶴哪天消失離開她的視線，她如何割舍這切膚之痛？想到這，她不禁看向次雲鶴。

次雲鶴也在看她，也因為那兩個字：無我。他一直想做到這點，但似乎不能。他免不了有私心，會在乎她待自己如何。

三人各有所思之時，上官然皺起了眉頭，想了許久，拍了拍桌子道：“我想起來了，無我這個法號之所以那麽熟悉是因為……”

三人齊刷刷地看向上官然，上官然笑道：“我曾見過她，她與我娘似乎有點兒交情。”

不等傅雪劍有反應，萬無手中的酒碗應聲落地。他慌忙站起，傾身道：“什麽時候？她現在還在人世麽？你母親在哪裏，快帶我去見她！”

沈澱了二十幾年，還是念念不忘，一聽到她有消息，立刻想見到。傅雪劍想不到嬉皮笑臉少有正經的癲狂和尚萬無竟也是這般深情。轉眼看次雲鶴，他的心她清楚，但是若是他們分隔二十幾年，他會否一改冷靜而失態如萬無？

她這樣想著，上官然那裏卻道：“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我離開爹娘已經八九年之久。至於我娘現在在哪，我也不清楚，喝完小月敬的媳婦茶，她與我爹便又雲游四海去了。”

萬無有些茫然，喃喃地道：“不管怎麽樣，總算有人知道這麽些年她是否安好。”

“可是，”上官然面有難色，見眾人都看向他，期待的眼神讓他不得不說下去，“可是，那時我見到無我師太，她已是一頭白發，身患重病，連我娘也救不了她。”

萬無的臉色變了變，上官然馬上道：“她當時還沒有死，然後之後我娘後來有沒有救活她我也不知道。”正是那時，趁父母忙著救人之時他才有機會逃跑溜出谷來。

滿頭白發身患重病，傅雪劍暗嘆了口氣。果然，有了牽掛心裏有人的女子，是很難把心放下而真正皈依的，否則她為何不剃發？當初拒絕回頭，是害怕受到傷害，南宮菊受過不少打擊，估計她沒辦法再承受，所以才會拒絕回頭。可恨，多年的思念折磨讓她白發滿頭，又身患連藥神上官靈都治不了的重病，倒是不知道上官靈後來究竟把她治好了沒有？

與傅雪劍相反，萬無反而是平靜下來，站起來道：“我去找藥神。傅丫頭還有別的要問嗎？”

傅雪劍也站起，道：“找官大俠伉儷並不容易，不如我讓丐幫出動。”

“不了。”萬無一臉嚴肅，道：“我要自己去尋找，當是我該受的懲罰。種苦因，結苦果，自是自己品嘗。”說完嘆了口氣，微微一笑，對臉上有歉意的傅雪劍道：“傅丫頭，孟風庭與唐小姐的喜酒算我今天喝了，代我祝福他們。你可千萬別以為是你害我傷懷，我本該有那麽一天的。今日真是多謝你了，若非你點醒我，我還是個夢中人。”

聽他這麽說，傅雪劍也寬了心，道：“那麽多保重了。”末了，加上一句：“若想喝酒便找我不用客氣！”

萬無見她臉上露出笑容，似乎是放心了，便道：“後會有期!上官小子，有機會再和你暢飲！”說完便走出琴房振臂一躍而起，很快消失在樓閣之中。

上官然見沒了酒伴，也只得站起，道：“妹子，我得走了，別和小月說我喝了酒。”於是一溜煙似的不見了，又剩下傅雪劍和次雲鶴二人。

傅雪劍心想，幸好他一直在，否則一個人的感覺，她已經不能承受，她已經習慣有他存在，真不敢想象有朝一日他離開是什麽景象。迎上他的目光，傅雪劍道：“次大哥，若是換作是你，能夠放開一切心中無我嗎？”

次雲鶴定睛看她，許久，道：“不能。”若是現在她離去，或嫁人或什麽，只要失去她他的心痛便會發作，折磨他直到死。

當然不能，傅雪劍笑道：“你若敢說能，我立刻讓你出家當和尚去。”

微微的現出一抹笑痕，次雲鶴為她的話而笑。當真是他認識的傅雪劍，是他最初喜歡的傅雪劍，言語之間充滿撒嬌的意味，霸道的語氣，但卻是露著陽光般的笑容，讓人不得不想寵溺她。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她與連琛的約定，此時已經不重要，但真有那麽一天到來，他寧願一死。至於傅成，他願意面對，願意想辦法化解傅成的仇恨而非用命來抵，讓傅雪劍能夠輕松坦然。如若不能，他死亦無憾。

眼下，要找南宮菊也不是萬無一個人的事，傅雪劍讓時老派丐幫弟子四處尋找官少卿與上官靈。眼下要找他們並不容易，萬無寧願獨自尋找，當真是二十幾年的深情，可惜了歲月不待人，若上官靈並沒有救活南宮菊，豈不是枉然？

孟風庭婚期過後，傅雪劍也收到了丐幫的消息，官少卿夫婦在嶺南現身。

“嶺南？”傅雪劍不可置信的重覆，怎麽沒多長時間，這兩人竟到了嶺南。從洛陽到嶺南何止千裏？就是千裏馬去一趟也得三四天，何況千裏馬畢竟是少見，能日行五百裏已經是極品了。

來報消息的丐幫弟子道：“是的，獨孤小姐，官大俠同夫人已經往這邊趕來，獨孤小姐可以從這邊趕去，按普通馬的腳程來算，估計過個十天八天便能在景德碰面。”

丐幫的消息真是迅捷準確，傅雪劍點點頭掏出幾錠白銀，道：“好，那我便往景德去。辛苦弟兄們了，這點銀兩拿去讓大家喝酒去吧。”

自從她成為時老的幹孫女兒，便是丐幫的一個人物，雖未身入丐幫，但幫主已下令，只要獨孤雲吩咐下來，當以丐幫幫主之女兒的禮數來對待。傅雪劍很少親自出面勞動丐幫，偶爾有，都會好酒好肉犒勞。

次雲鶴在她身後，道：“我去準備一下。”

第三節

臨出門前一晚，白應梨到次雲鶴房門口等他。每次見他，他都是安靜地站在傅雪劍身後，像個忠心的護衛一般。他們兩人的明確關系讓白應梨無法像過去一樣纏著他，所以平日也沒說得上什麽話。現在他馬上就要離開洛陽，她也不能跟著，所以想趁今晚他從傅雪劍那裏回來的時候與他說上幾句話。

看到白應梨，次雲鶴有些驚訝。這段時間這小姑娘已經安分了許多，他本來已經很放心，以為她已經想通，但目前看來，似乎他想錯了。白應梨站在他房門前局促不安地等待，夜已深，春寒料峭，她穿的並不厚。

“梨兒，這麽晚了還不休息？”讓她進屋，次雲鶴道。他沒有親人，只把白應梨當成妹妹看待，是除了傅雪劍以外唯一還看重的人，當然也不想她過得不好。

白應梨淡淡一笑，沒有以前的慧黠和古靈精怪。她在桌邊坐下，道：“明天你和傅姐姐便要走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見到你。次雲鶴大哥，你走了之後，我又要一個人了。”

“在風館，孟兄與嫂夫人都在。”次雲鶴看她笑得牽強的樣子，心中有些不忍，但是不忍又能怎麽樣？他沒有辦法成就她的心願，因為他自始至終都只是傅雪劍一個人的，不管他的心他的情或他的命。

眼神一黯，白應梨低下頭，許久，才道：“孟大哥要與唐姐姐回娘家省親。”

次雲鶴面無表情，眼裏卻有些憐惜。白應梨是孤單一人，雖然堅強，卻不似傅雪劍般獨立。白應梨一直是眾星捧月的，畢竟是白鶴派的接班，但如今家破人亡，四海之內舉目無親，父死母逃。有一瞬間，他真的想讓她跟在身邊，但他不能。他和傅雪劍的命都還是未知數，又怎能讓她跟在身邊？浪跡江湖的生活不會適合她，更何況，他給不起她想要的。“梨兒，你已經十七歲了，要懂得照顧自己。”

這是早就料到的話，白應梨輕輕嘆氣，之後擡頭，平靜的臉上有一絲勇氣。“如果沒有傅姐姐，你會把心思放到我身上麽？”

知道她此時要說出這樣的話是很不容易的事，次雲鶴本不想說話，但他無法不說。“如果沒有她，我要麽已死，要麽，仍是個殺手。”

如果沒有傅雪劍，他仍是個殺手，而殺手的命運無非是死，殺手的生活只有一種方式，便是殺人。哪一天失手，便被人殺。無論怎麽樣，遇上白應梨都是不太可能的事。而如果不為傅雪劍，他根本還是個毫無感情的人。

白應梨眼眶已濕，但她倔強地不流一滴淚水，於是把淚止住。“我知道了。事情也沒有假如，否則你也不會是現在的樣子。”

他化名賈如，也是迫於命運的無奈吧？但他何其幸運，傅雪劍不惜放下仇恨回應他的感情，盡管前途渺茫，連琛也不一定會放手。但是，相比之下，他總算是幸運的。

“梨兒，我沒有親人，但你，我一向把你當我的妹妹看待。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有朝一日，我還要送你上花轎的。”她還小，雖然已是適婚年紀，但是在江湖中生活的人，如傅月劍，直到將近二十五才成婚，而傅雪劍，也已經快滿二十歲。時間長了，白應梨會淡忘的，直到有一天遇上真正愛護她的人。

雖然話說得殘忍，但是已經是不錯。白應梨知道，不愛說話的次雲鶴說了這麽多，已經是很少見。她本來便是沒辦法居上的後來者，即便早於傅雪劍認識他，他也是會像今天這樣，就像孟風庭，先認識傅雪劍，不也只得退出後來娶了他人麽？

“傅姐姐會幸福吧？”白應梨頓了頓，見次雲鶴低頭不語，又道：“你要答應我，不管事情發展成什麽樣子，你都不要讓傅姐姐嫁給連大哥。連大哥雖然也很喜歡傅姐姐，但是傅姐姐若嫁給他是不會幸福的。”

次雲鶴擡頭看她，她一臉堅強。她的話滿是為傅雪劍著想的意味，應該是放棄了吧，這樣的話他就放心了。“你是個好姑娘。”

如果不是好姑娘能得到他的感情，那她寧願不是好姑娘。

“我回去了，明天不送你們，幫我和傅姐姐說一聲。”說完她急急地站起往門外走去。

次雲鶴也不看她，也不說話，在她走出門外之後嘆氣。像是如釋重負，又似嘆惋。

白應梨已經看不到，她急於離開這裏，因為再不走會讓他看到她哭，而她不想他見到她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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