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呢，他人呢？”她清醒過來，額頭上包著紗布，猛得從床上坐起，一把拉住坐在一旁的易延楓，恐慌害怕的望著他。易延楓冷冷的回望著她，把她的手從他的手臂上拿開，站了起來，背對著她，淡淡道，“你放心，沒有死。雖然受了些傷，可還沒傷到要害。”

靈雪松了口氣，僵坐著不說話。片刻後，斜眼看著易延楓的背影，眼角邊滾下一串串淚珠。她起身跪在床邊上，從他身後摟住了他的腰，把臉側著貼在他的背上。易延楓的脊梁僵了僵，沒有動，臉稍稍往後側了側，卻沒有回過頭來看她。她的身體發顫，在他的背上起伏不定，嗚咽的聲音哀求道，“求皇上放了他吧，給他自由，讓他遠走高飛。我什麽都答應你，什麽都答應……”他回去跟金彥然爭權也好，遠走他方做個平民百姓也好，都比在這裏做一個有名無實受人白眼、朝不保夕的侯爺好！

易延楓楞住，依舊一動不動，維持著背對她的僵硬姿勢，任她的眼淚將他的衣服打濕，他一句話不說，空洞陰沈的眼睛裏浮起了無比嘲諷的淺笑。

入夜時分，皇後踩著月光，披著一件藍色單披風，信步來到慈安殿。這裏平時空著，非常冷清，今晚卻住進了人。皇上安排受了傷的安郡侯在此療傷，有兩個太監，三名宮女在旁服侍，兩個太醫隨時觀察傷情。他不想讓他死，蘭雲霞在心裏想著，南靈雪也不會讓他死……

“參見皇後娘娘。”太監、宮女、太醫被突然而來的皇後嚇了一跳，同時跪下行禮。沒有通傳，人已經進了內室，顯然讓這些人有些措手不及。面色淡然的皇後娘娘用銳利的眸光將各人一一掃過，最後落定在他們後方躺在床上的安郡侯身上。“侯爺怎麽樣了？”她淡淡的問。

其中一個太醫回道，“娘娘放心，已經沒有大礙了，侯爺已經醒了。”

蘭雲霞嗯了一聲，點點頭，“你們都出去吧，皇上讓哀家來看望侯爺，問他幾句話。”

眾人退了出去，誰都不敢多說一句話。蘭雲霞帶來的宮女最後走出，關上了門，守在外面。

等人都出去了，蘭雲霞才一步一步走了過去，人還未到床邊，淚已落了滿面。

金彥康是醒著的，他仰在那裏，望著帳頂，呆呆不語。

蘭雲霞在床邊停住了腳步，望著金彥康冷漠的眼睛，唇邊打顫，一句話說不出來。深深的望了許久，才道，“你什麽時候變成這樣子了！你的瀟灑，你的氣概都跑到哪裏去了？”她痛心疾首的低頭痛哭起來，再抑住不住長期以來那被壓抑的情緒。他怎麽可以這樣？如果當初在太子府時，他有這樣的決心，她何至於成了今天的宣國皇後，而他的碩王妃也不會是南靈雪！當初的她，只覺得自己已成了易延楓的人，再配不上他的皇子之尊，不想影響他的地位前程，才會心不甘情不願的讓他獨自離開。可他竟然也就那麽離開了，沒有任何依戀，只憤然的望了她一眼。

這次在宣國再遇，她甚至自私的想，他來做這個安郡侯也不錯，至少離她近了，能時而聽到有關他的事情，偶爾看到他一眼，那便足夠。她以為他會一直恨著他，她也希望他一直恨著她，那樣也便是記住了她，心裏有她。可是她錯了，他現在的眼裏完全沒有她了，心完完全全被另一個女人所占據。

“因為一個女人你就不想活了，你就這麽輕賤自己的命？但是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麽。你讓那把長劍刺穿了你的胸口，你想換回她的心，可是你將會永遠失去她的人！你知不知道，她以為易延楓要想殺你，所以用自己來換你的性命和自由……”她看到了，全看到了，他並不是敵不過易延楓而被他所傷，是他自己把自己的胸膛送到了易延楓的劍刃上。易延楓才不會殺他呢，他死了南靈雪也不會活！

“你說什麽，她怎麽了？”金彥康猛然坐了起來，急切的望著蘭雲霞。

蘭雲霞痛楚的笑了笑，“你終於肯聽我說話了？”金彥康不語，只哀求的望著她，卻不想這種眼神反而深深的刺傷了她，但她還是忍著痛苦把他想要知道的事告訴了他，“易延楓心裏只有她，不想傷她，不想勉強她。冊封妃子之銜以後，雖然天天進出玉華宮，可從未留宿過，至今不曾碰過她。不過今晚會不一樣了……她要用她自己換你自由，她讓他放你走，心甘情願的跟著她，做他的女人……今晚一過，她就會是他的女人了！”

“不會的……”金彥康痛苦的捂著傷口站起，從床上摔了下來，蘭雲霞彎下身想要扶他，手伸了出去，卻僵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去。她居然害怕碰到他了，他為了另一個女人，給自己胸膛上的那一劍，不但傷了自己，同時也給她心口上刺了一劍，刺死了她的心！

金彥康爬起，往外走，“她不能這樣……”他是不想活了，因為她不願意跟他走，她要離開他。他那時只想死在她面前，讓她永遠記住他也好。可是為什麽會是這樣的結果？她不能那麽做。如果沒有她，他要自由做什麽，要活著做什麽……

四盞垂著長長玉佩流蘇的宮燈，放射出明亮的光芒，透過燈壁青紗罩上繪制的山水花卉，色彩更加豐富絢爛，使這無比富麗的寢宮分外秋艷；案桌邊兩架鳳戲牡丹燈臺上，亮煌煌的盤龍燭照耀著床邊上坐著的人。她冰雪一般的臉上毫無表情，一身白色宮紗裙墜地，柔順烏亮的長發如瀑布一般傾在胸前肩後。

易延楓進了寢室，垂眸望著她，鳥黑的眼睛深處亮光閃閃，像是映在深井底的星光。他伸手撫著她的長發，她的臉。她一動不動，像木頭一樣，毫無生息靈氣。他坐到了她身邊，把她攬到懷裏，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邊，又吻了吻她的唇她的頸。他看到了她眼裏的冷漠，卻有意的忽視。等這一天等的很久了，早已隱忍不住。原本以為自己是有耐心一直等到她的心的，他一向最有耐心，不管面對什麽事，都是所有人中最有耐心的一個。這次卻不能，那是個無期無盡的等待，他畢竟是個男人，還不是神，怎麽也等不了了！

他狠了狠心，不再看她眼睛，將她放於床上，退去了她肩上的外紗衣，吻著她的肩。她的肌膚寒冷如冰，他緊緊的擁著，想要把她暖熱。她卻比冰雕還要冷，怎麽也熱不了。

放在她臉側的一只手上突然被什麽冰冷的東西打到，他僵了僵，擡頭看到她空洞的雙眼裏死水一般的靜，直直的望著幔帳頂處，兩行晶瑩的水帶毫無生息的流下。

欲火瞬間息滅，他的手指顫了顫，身體從她的身體上騰的離開，彈到了床下，驚慌害怕的望著她的眼睛，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望著她，顫顫的步步後退。她的目光中滿是絕望，整個人僵躺在那裏，仿佛靈魂出竅，只剩下一副軀殼，身上沒有一絲生氣。

這是他想要的嗎，她給他！可是他忽然害怕了，他要的是那個在刺州時滿口親切之語叫他雲大哥的靈雪，要的是那個笑容如春花綻放，靈氣十足，又偶爾憂郁的小丫頭。她現在卻把這樣一具如行屍走肉一般的軀體給他，讓那個他喜歡到骨子裏的女人消失了。他這是得到了，還是失去了？

“靈雪，靈雪……”他痛苦的喚著她，卻又好像不是對她說話，目光在她身上搜尋著另一個影子的存在，卻怎麽也找不到……眼前只有一個像死人一般躺在那裏的女人！她以後都會以這樣一副模樣來面對他，他永遠看不到那個刻在他心底的靈雪了……

“不，不……”他不敢再看她，轉過身去，滿心挫敗的感覺，搖搖晃晃的走出了寢室。

良久後，靈雪緩緩坐起，拉上了肩上的外衣，曲起膝，頭枕了上去，嗚咽的哭了起來。她的肩頭突然被誰的手一搭，立馬嚇得圈縮起來，身體往床裏移。

“靈雪……”

是金彥康的聲音，她的心一顫，側頭去望，對著他的眼睛，四目相視，久久不能語。她撲過去抱住他的腰，在他懷裏放聲大哭，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金彥康緊緊摟住她，下巴貼在她的頭發上，溫柔而絕決的說，“我們走，生一起生，死一起死……”靈雪連連點頭。

月光照在古老而宏偉的京武門上，滿地月華，兩個緊緊牽著手的身影一路奔出，時不時轉頭望著對方……全世界像只剩下了他們，其它的都寂無生息。門衛們視若無睹，一個個都昂首挺臉，目不斜視，跟柱子一般，仿佛剛剛跑過去的只是一陣輕風。

京武門的城樓上，從屋檐的陰影下走出一個人，月光照在他清俊而落漠的面孔上，他的表情十分覆雜，有些不舍，又有些解脫，長長籲了口氣。他聽到身後有細微的響動，目光一閃，向後望去，那個方向同樣隱著一個人，在他發現以後，緩緩走了出來，站到了他的一旁。她是他的皇後，面上同樣隱含著不舍和解脫，卻又比他淡然。他們互望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兩雙眼睛同時望著樓下的同一個方向，看著那兩道挨在一起的人影越來越遙遠的消失在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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