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靈雪不會水，那天夜裏被急流卷下瀑布後，頭腦很快就模糊了，只下意識的在水裏亂抓，正好抓到了一個浮在水面上的粗木，抱著木頭又被沖到了下游，暈迷中覺得自己在一片汪洋中如浮萍一般飄游。

不知過了多久，醒來睜開眼時已是白晝，身體躺在硬木床上，旁邊有兩個年輕女子，一個錦衣華緞，略施脂粉，發上有金釵，一看便是大戶人家的小姐。

另一個粗布衣服，年紀顯小，站在小姐身旁。

兩個女子都相貌平平，表情和善。

身份高貴的那個眼睛裏閃爍著精明的光彩，身份低微的那個目光就有些呆呆的。

兩個姑娘見靈雪醒來，都展開笑顏，布衣姑娘輕快的說，“終於醒了，真是命大。”

錦衣姑娘問靈雪，“你是怎麽掉進水裏的？”

靈雪睜著大大的眼睛，目光來回移動，沒有回答。

她的腦子還沒有完全清醒，正在回想著落水之前發生的事情。

布衣姑娘對錦衣姑娘說：“可能腦子被水沖壞了。”

錦衣姑娘瞪了布衣姑娘一眼，不讓她胡說，回頭又笑著對靈雪先介紹了自己。

原來她叫楊恩薇，是福州人，父親在福州做官，走親戚回家過濱河時在水裏救了靈雪。

現在大家都還在船上，一會兒船就要靠岸了，已到了福州地界。

楊恩薇問靈雪叫什麽名字，靈雪沈默了一會兒，說，“我叫林……霜。”說自己沒有家，一個人流落他鄉，失足才落水的。

她的心已經傷到了極點，這種傷心不僅是陳子然和心月帶來的，還有家人的冷漠，雖然他們還是來找她了，可是她還是暫時不想回到那個家。

楊恩薇聽過靈雪說的身世後反而很高興，立馬要與她結為姐妹，說她現在既然無家可歸，就請她去她們家裏住。

靈雪心裏也願意，想想在外面呆一段時間也好，便答應了。

雙方說了生辰八字，楊恩薇今年十八，八月生，靈雪比她小一歲，臘月生的。

楊恩薇為姐姐，靈雪為妹妹。

靈雪住到了楊家，楊恩薇給她安排了單獨的小院，跟在南府居住的環境差不多。

楊恩薇的父親是福州刺使，她母親早逝，父親有四個小妾，一個老了，三個還很年輕，都不過二十來歲。

楊恩薇是個很會來事的姑娘，跟她父親的小妾們相處和睦。

這次探親回來不但多了個妹妹，還給幾個後娘帶了許多禮物。

幾個小妾圍著她轉，一大家子其樂融融。

楊恩薇給靈雪派了一個丫鬟，讓裁縫來給她量身做衣服，又送了幾件貴重手飾給她。

靈雪不收手飾，楊恩薇便說這是做姐姐的見面禮，以後就不送了。

靈雪這才勉強收下，也從發上取下一支碧玉釵送給她做禮物，楊恩薇笑著收下了。

幾天後，楊恩薇讓丫鬟抱著一把琴來給靈雪，又拿來一本琴譜和一本棋譜，問靈雪對哪樣感興趣。

靈雪說，“棋懂一點，琴也懂一點，但都興趣不濃。”

楊恩薇問，“那你對什麽最有興趣？”

靈雪笑道，“花花草草……我以前種過很多世上罕見的植物，有帶劇毒能至人於死地的，也有能救人於生命垂危的。”

楊恩薇有些納悶，又問，“女工可有善長？”

靈雪答道：“無一善長。”

楊恩薇被惹得笑了起來，“看你模樣，怎麽都是溫柔賢淑的佳女子，原來只是虛有其表。”

靈雪道，“我的舞可以一看。”

楊恩薇驚喜道，“真的？”

靈雪點頭，即刻伸出細指，旋身起舞，窈窕的身姿每個動作都十分到位，輕巧如燕。

楊恩薇越看越喜，連聲稱讚。

此後楊恩薇就常常來看靈雪跳舞，她自己不跳，因為身材略有些發福，扭動起來覺得別扭。

楊恩薇還經常領著靈雪上街買東西，吃有名的地方菜，對靈雪的過去從不相問。有一次，在一個酒店裏遇到一個桃紅色華服的年輕艷麗女子，她便拉著靈雪很友好的跟對方坐到一起，向那女子介紹靈雪，說是自己遠方表妹。又對靈雪介紹說，“這是趙紫瓊趙小姐，本地有名的美人兒。”

靈雪微笑著向趙紫瓊點了點頭，趙紫瓊卻只傲然一笑，不甚友好的瞥了靈雪一眼。

靈雪也便不再跟趙紫瓊說話，心裏不喜歡她。而她卻不知，這趙紫瓊是妒忌她比自己更加貌美，很是惱恨。

飯桌上，楊恩薇總是落落大方，趙紫瓊則顯得嬌情小氣。

楊恩薇像是習慣了她的脾性，也不在意，一味尋話跟她說，親如姐妹。

靈雪一旁默默無語，自己吃自己的，幾乎不插嘴。

楊恩薇怕冷落靈雪，時而引她說幾句話，靈雪這才敷衍著回答一下。

趙紫瓊問靈雪家裏是做什麽，有沒有嫁人或訂親。

靈雪現在最討厭別人問自己這些，冷著臉說家裏什麽也沒做，不想嫁人。

趙紫瓊碰了一鼻子灰，很不高興，不再問她什麽了。

第二天，楊恩薇又要看靈雪跳舞，靈雪剛要跳時卻被楊恩薇笑著攔住了，要拉著她去花園裏跳，說園裏菊花已開，到那裏跳，會更加絕美。

靈雪不喜與其它人接觸，問道，“那裏清靜嗎？”楊恩薇道：“平時我都不讓下人從那裏過。”靈雪聽了這話方才答應，跟著楊恩薇一起去了菊花園。

離菊園還有幾十步時，就聞到一陣淡淡清香襲來，夾雜著菊花特有的清苦味道，讓人心肺舒暢。

這裏菊花品種不同，紫色，黃色，白色，紅色都有，五彩繽紛，包苞都比拳頭大，一絲一絲的花瓣層層疊疊。

花叢中有小道，人走在中間，看著裙邊如雲一般的從花朵綠葉中擦過，有種身臨仙境般的感覺。靈雪很高興，起舞於其間，直忘乎了自我，覺得心神游蕩在雲間，身體也非常輕快。

正在她們開懷嘻笑之時，突然有男子說話的聲音由遠而近隱約傳了過來。

靈雪心裏一驚，忙停了舞步，向聲音來源處望了望，隔著花海正好與一年輕男子的目光相遇到了一起。她隨即收回目光，很不高興，轉身快步離開了。之後就不再聽黃恩薇的話去院外跳舞，她現在很討厭被陌生的男人註視。

第四十九

除夕宮宴照例在安寧宮，由皇後主持，其它各王府家眷有品級的一概不能漏，花紅柳綠的狐裘大衣相挨坐著，正妃側妃們把自家王爺都圍了一圈，格外熱鬧。

太子身邊有太子妃和一側妃，心月身子重，充許可以不必出席。

碩王府家冷清，只有王妃一人在側，可又顯得溫馨，兩人不時默默相望，淺笑盈盈，如平常百姓家的小夫妻，王爺沒有王爺的架子，王妃沒有王妃的嚴肅，倒像兩個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帶著少許羞澀又相處極為自然，你一言我一語，都十分和諧，引得周圍人不時側目偷望。

宮宴因為皇上前日生病未能出席而沒有過份的喧鬧奢華，早早了了。王爺們隨著太子去看望皇上。皇後為皇上身體煩憂，無心敘話，勉強支著笑容聊了幾句就讓女人們都散了，各自到周圍去游玩散步，等男人們出來時，再隨他們回去，不必陪伴左右。

女眷們正好擺脫束縛，三五成群的走了出去，也不敢大聲談笑。靈雪沒有談伴，剛要起身獨自走時卻被皇後身邊的麼麼叫住，悄悄傳了皇後的話，留她下來。她心中一突，想起冬至那晚的事情，十分不自在。今日進宮時就有擔心再見皇後時的情景，剛才還好有金彥康一直在身邊，這會兒要獨自去面對，無疑有些膽怯。

走進深幽雅靜的慧賢齋，皇後早在簾後坐定，正抿著一杯清茶。見人到了，放下了茶。靈雪跪在了簾外，不敢擡頭。

皇後命宮女把簾子打了起來，關好門窗後全都退出去，只留下一個麼麼在旁。然後，她銳利的目光直射在靈雪身上：“說實話，有你這樣一個兒媳婦著實讓哀家十分操心。”

靈雪不語，剛才那種畏懼、膽怯，此刻一點兒也沒有了，直挺挺的跪在皇後面前，硬著頭皮聽著皇後悠悠的口吻裏傳到她耳邊的話，“自古以來，沒有哪個王孫公子是只有一妻的……”默了一會兒，皇後的口氣忽然軟了下來，柔和的又說，“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唉……我的兒子，我是拿他沒辦法了，自小就這樣。事已至此，只要你們夫婦同心，感情長久，也是好的。你還年輕，寒癥可以慢慢治愈，不要灰心，心情放寬松一些。日後什麽樣子，走一步算一步吧……”最後她長長的嘆了口氣。

皇後這算是妥協了嗎？靈雪在心裏想，不過就算妥協也只妥協了一半，不是說走一步算一步嗎，她還是不能如皇後所說的那樣將心情放得輕松。

“這些東西你帶回去，好好養身體。”

麼麼在皇後娘娘的示意下把事先準備好的大盒小盒東西搬了出來。靈雪忙擡頭接住，叩謝。她抱在懷裏的這些東西有些沈重，可重不過壓在她心頭上的東西。這些東西吃了，也不好怎麽辦呢？

皇後再沒有說什麽，揮了揮手讓兒媳婦下去了。看著靈雪出了門，才無奈的嘆了口氣，低吟一聲，“但願這樣可以使我兒安心吧！”

靈雪出門後，自有太監接住了她手中的東西，不用吩咐，就會把東西完好無缺的放到她的馬車上去。她拉緊了披風，一個人又在園子裏游逛了一會兒。走到一顆梅花樹旁時，突然聽到梅林裏隱約傳來斷斷續續低泣帶罵的聲音，註意一聽是靖年公主的聲音，在罵她那皇帝禦賜的準附馬。安貴顏在一旁勸慰。

靈雪不喜歡聽人隱私，轉身便要走，卻又聽到靖年停止了罵聲和哭腔，轉問安貴顏府裏那個狐貍精最近怎麽樣了。

一聽是關於心月的事情，靈雪不免又好奇的留住了腳步，只聽見安貴顏興災樂禍的哼笑了一聲說，“壞事做多了總是有報應的，真是老天長眼了。

不知怎麽回事，那狐媚子近一個多月來臉上長滿了痘子，容顏盡毀，殿下都不敢去看那副尊容了，一個多月沒有踏進那院子一步。

太醫看了說不是天花，疑是懷孕期間的反應，勸她說生了孩子以後會好。那狐媚子從來最愛她那張臉，簡直生不如死，性子也變了，動不動就發脾氣，對身邊的侍婢麼麼時不時就是一頓鞭打，變了個人似的，也不顧腹中胎兒，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瘋子似的。”

靖年嘲諷道：“那你豈不高興死！”

安貴顏笑道：“可不是。我看她遲早要瘋，太子如今也不看重她了。”

靈雪轉身悄悄的走了，說不上來是痛快還是悲哀，只可憐那腹中的胎兒吧！

她一路出宮，讓一個小太監給金彥康帶話，說她在宮外的馬車裏等他，走到宮外坐上馬車後，又聽到幾個女人的聲音從車旁經過，都是各府的妃子。她們也準備坐到馬車上去等，就要分手各上各的車時話卻正在火熱中，沒有聊完，又忍不住站在馬車旁繼續起勁的說著，反正王爺們還沒有出來。

一個聲音道：“本來我父親還打算讓碩王爺見見我二妹，現在不敢了。”

靈雪聽到“碩王爺”三個字，假寐中立即睜開了眼，仔細聽了起來。

另一個聲音說：“據說萬大人準備的十個美人也都送到別府了，誰不怕死呢？”

第三個聲音怨恨的咬牙切嚙：“可不是，四個都到我們府上了，真是氣死人了，我們王爺還嫌少！”

又一個說：“碩王爺可真狠，那麽個尤物都送上床了……也就他狠得下那個心，要是我們王爺還不像惡狼一樣撲上去了。那丫頭我見過，可真真是撥尖兒的，我們王爺之前就在打她主意，幸虧送給了碩王，死了也好，不然我得受多少氣。”

“話說回來，人家碩王妃確實出眾，如仙兒一樣，我要是男人見了也喜歡，難怪碩王爺為她那樣。”

說的幾個人都心酸了，靈雪卻臉紅了，她不由得在想，看來那天晚上的事情還是傳出去了，果然沒有密不透風的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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