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對方的眼神太過於濃烈, 等到賀謹起身繼續收拾背包時，衛世鳴躺在床上難得有些異樣。這是他第一次真真實實的感覺到雲謹帝和賀謹的差別——明明以前都是自己欺負他的，現在倒好，以前的小毛孩子長大了, 都敢威脅他了……

想想又有些好笑, 衛世鳴躺在床上耍賴：“你要是敢收拾我，我就背叛師門，再也不認你這個師兄了。”

賀謹冷聲道：“那我就打斷你的腿。”

衛世鳴猛地坐起身：“你敢！”

賀謹：“……”

他無奈的嘆息一聲：“恩, 我不敢。”

衛世鳴有種勝利的喜悅，磨蹭著下床去收拾自己的背包。路過姜曙房間時, 還不忘敲門告訴他這一則好消息：“我們要去E市尋找副將，你跟我們一起。”

姜曙：“……”

他就知道, 自己接了照顧衛世鳴的委托肯定沒好事！這絕對是他最失策的一次委托！

衛世鳴剛想轉身走, 又想起什麽小聲道：“這麽多天了，導演這次的委托金打過來沒有？”

“打過來了。”姜曙說著看了看賀謹的房門, 也壓低聲音：“走完手續我就轉給你。”

衛世鳴：“好。”

兩個人就跟特務接頭一樣小聲聊了會, 才各自回房收拾東西——沒辦法，賀謹對於蛇鬼造成衛世鳴舊傷覆發極為不滿，每次提起來都全身氣壓降低, 面色陰沈, 導致最後姜曙和衛世鳴都不敢正大光明討論了。

不過衛世鳴還是知道一些事情，比如他在將蛇鬼送回去的時候, 聽說導演的過失已經記錄在冊, 說不定那天就會反折在自己身上, 也有可能等入了陰間再進行處罰，總之是跑不掉了。當然衛世鳴送回去的蛇鬼也沒什麽好下場。兩個人半斤八兩誰都高尚不過誰，受到的懲罰也差不多。

這部電影最終還是沒有播放出來，也不知道是導演自己幡然醒悟，還是他的家人私自做主……畢竟導演雖然救回一條命，可身體卻不太好。

結局不算很好，但也沒有造成更大的損失，事情就這樣翻頁過去。

而衛世鳴現在更擔心的是副將。他身為一個千年僵屍，即使他有理智不會傷人，但是在不熟悉他的人眼裏也是個□□，肯定會擔心他傷害人想要將他就地伏法——這是衛世鳴能想到的最好的結果。

對，相比較而言，衛世鳴寧願副將落在正義人的手中被抓起來被鎮壓在地下，也千萬不要落在一些小人手裏，不然真的是太危險了，無論是被利用染上罪孽還是被挖走僵屍血，對於副將本身也是極為糟糕的事情。

事不宜遲，三人收拾好行李後立即趕往E市，並在距離傳言最近的地點找到酒店落腳。

這裏基本屬於城市邊緣，開車沒有十分鐘就可以出城趕往郊外，郊區外除去國道就是茂盛的森林，大約是有些年頭了枝椏粗壯有力，伸展著遮擋陽光，一進去就冷颼颼的，讓人忍不住打個哆嗦。而傳言見到僵屍的消息，也是從這裏傳出來的。

森林的地方很大，副將的身份特殊他們又不能通知省道協尋求幫助，只能三個人苦兮兮的鉆進林子裏尋找。

又又小雞崽對於人氣沒什麽概念，但是對於陰物極為敏感，一直給他們提供方向。衛世鳴看了就覺得人家寵物真好，從口袋裏掏出小玄龜道：“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你就沒什麽想說的嗎？”

小玄龜沈默一會，慢慢吞吞道：“為……錢……害……人……巧……謀……冥……婚……”

衛世鳴聞言，下意識看向賀謹：“它說：為錢害人，巧謀冥婚。”

賀謹擰眉：“能算出方位嗎？”

小玄龜這次沈默的時間更長了，“不……東……不……西……通……南……北……晝……伏……夜……出……晴……空……鬼……”

小玄龜說完這些話，就咻的一聲縮回殼裏，徹底沒有了動靜。

衛世鳴將它揣回口袋裏，重覆道：“不東不西通南北，晝伏夜出晴空鬼。”

這幾句話連起來，就算是衛世鳴都能聽出裏面的含義，應該是有人為了錢想出了冥婚的法子，而且裏面勢必又鬼怪搗亂……所以，衛世鳴擰眉，副將也參與了？

賀謹沈吟道：“既然是晝伏夜出，恐怕我們白天也找不出什麽線索來，不過是白費力氣，我們不如回去休息，等晚上再來。”

衛世鳴嘆氣：“只能這樣了。”

賀謹聞言多看了他一眼。衛世鳴便機警道：“我肯定是跟著你的，我什麽都不幹。”

“恩。”賀謹很是滿意，轉身往外林外走。

姜曙在背後悄悄沖衛世鳴豎大拇指，這求生欲，可以的。

衛世鳴：“……”

他能怎麽辦，他怕賀謹將自己安置在酒店不允許自己來啊，他現在可是打不過對方的！

三人重新回到酒店，匆匆忙忙到現在都還沒吃飯，賀謹點了酒店菜單內為數不多的藥膳類食物，叮囑送到房間來。剩下的時間便窩在一起等待。

衛世鳴就跟個老大爺一樣靠在單人沙發上，手裏拿著小玄龜反覆查看，往日還會理會一下他的小玄龜今天就跟冬眠了一樣，楞是什麽動靜都沒有，衛世鳴看了又忍不住擔心：“小玄龜是不是每天固定只能算一次？超標了就會陷入冬眠？”

賀謹將小玄龜接過來看了看，丟進酒店自帶的魚缸裏：“沒事。”

衛世鳴立刻相信了賀謹的話：“哦。”

姜曙默默抱緊自家又又。

衛世鳴指了指又又：“你們家小雞崽多大了？”

姜曙：“三歲了。”

衛世鳴：“哇三歲了為什麽還是小雞崽的樣子？三歲不應該可以殺了燉……不是，它不應該是長大成大公雞了嗎？”

姜曙驕傲道：“又又不是一般的雞崽！”

衛世鳴：“哦，那也沒有我們小玄龜大。”

兩個人就跟炫耀自家孩子的老奶奶似的，非要比拼一下。姜曙就不信邪的問：“你家小玄龜多大了？總不能三十歲？”

衛世鳴嘿嘿笑：“還要加個零好嗎！”

姜曙這下子是真的怔住了：“臥槽，他這麽一丟丟三百歲？？？”

衛世鳴十分得意：“對！”

姜曙看了看小玄龜，盯著那殼子半晌，才對衛世鳴道：“這麽一丟丟就能三百歲，你要好好養啊，說不定你死了他還在呢……”

老子三千歲好嗎！

衛世鳴忍了忍，還是壓下這句話，看著姜曙的目光宛如看自家智障兒子。

智障兒子還在念叨：“這要是神龜的話，都可以當傳家之寶了，也不知道能送走你們幾代……”

衛世鳴：“你快閉嘴吧！”

姜曙：“……哦。”

賀謹全程靜靜圍觀，等到飯菜來了，就招呼他們一起吃飯。

藥膳裏有一道補血益氣的烏雞湯，一整只雞都放在鍋裏極為完整，惹得又又探頭探腦的看了好幾眼，看看烏雞看看姜曙，再看看烏雞再看看姜曙……

姜曙冷汗涔涔的解釋：“這跟你只是長得像，其實完全不一樣，你看它不僅比你大好多還是黑色的，我們又又特別漂亮，怎麽會跟它一樣呢。”

又又沒有動彈，黑溜溜的小眼睛緊盯著面前的烏雞湯。

姜曙試探著伸出筷子，差點沒被又又叼到手，只能苦哈哈的繼續吃其他菜。不止姜曙，接下來衛世鳴和賀謹無不鎩羽而歸——又又用它村中三霸的風采牢牢地守護著面前這盤烏雞湯，誰都不許碰。

三人默契的對又又小雞崽選擇了寬容，不吃就不吃吧，總不能傷害了這孩子幼小的心靈——人家才三歲呢！

吃過飯後，烏雞湯被特許留下來陪伴又又，不過姜曙必須端回自己的房間。

姜曙接過賀謹遞過來的房卡，端著烏雞湯，帶著小雞崽，臨走前看了好幾眼賀謹，心想這不是故意的吧？這是故意的吧……這他媽就是故意的吧！他就知道自己帶衛世鳴接委托的責任跑不了，賀謹怎麽可能會放過自己！這就是報覆！赤果果的報覆！

姜曙義憤填膺的走了，衛世鳴被逗的吃藥都差點嗆到，最後勉強吃完後，對賀謹伸手道：“我的房卡呢，我也要回去睡覺，晚上見。”

賀謹沈默的看了他一眼。

衛世鳴：“？”

賀謹：“現在情況不明你一個人住我不放心，所以只開了兩間房。”

衛世鳴：“……”

他委婉道：“其實我又不是殘廢，在不觸發舊傷的情況下還是可以……好吧好吧，我聽你的我什麽都不說，睡覺睡覺！”

最後衛世鳴還是扛不住賀謹的目光，慫慫的退步了——殘廢就殘廢，只要他不嫌棄，自己還樂意不費勁呢！

說起來這又不是兩個人第一次同床共枕，次數多了就連剛開始的尷尬和不自在都沒有了，衛世鳴毫無負擔，裹著被子沒一會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賀謹坐在床邊，將筆記本放在膝蓋上敲打，他先是確定了副將失蹤前最後出現的地點是這裏，又搜尋著本市的怪異雜談以及省道協的資料，畢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等找好資料，賀謹又在桌子上寫了整整三沓的符紙放到衛世鳴的背包裏，確定萬無一失後，才重新做回床邊盯著熟睡的人看了會。

“為什麽就這麽關心他……”賀謹手指懸在他的眼睫上方，蜷縮半晌最終還是收回手躺好。算了，他懶得和副將計較。

陰氣最為濃郁的時間大約是淩晨十二點到三點之間，睡到下午七點的時候，三人就起床準備出發去森林裏蹲梢。

此時夏季已經進入尾聲，夜晚的溫度逐漸由涼爽變成寒冷，衛世鳴加了件薄外套進入森林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抖了抖：“臥槽，真冷啊。”

姜曙也抱緊又又小雞崽企圖取暖：“這林子常年不透光，比其他地方陰寒是正常的。”

賀謹沈默半晌，才道：“常年不透光沒有生氣的地方，便會滋生陰氣或者鬼怪寄居，只怕這裏冷還有其他原因。”

衛世鳴問：“陰氣這麽重，又又還能分辨出來嗎？”

姜曙道：“如果沒有比現在陰氣更重的東西出現，估計分不出來。”

他們三個人站在林中似乎陷入了僵局。衛世鳴雙手揣兜無意間碰到小玄龜，突然想起來：“小玄龜上午不是說過不東不西通南北嗎？要不我們選南北任意一個方向走如何？”

姜曙肯定道：“南！”

衛世鳴驚訝：“你是不是分辨出什麽？”

姜曙：“我們祖師爺費雞師的本領可不止治病救人，更拿手的是祭祀預知，雖然現在一代代傳下來能力越來越弱了，但是我直覺準確率很高，信我一次。”

衛世鳴做不了主，於是看向賀謹。

賀謹道：“那就南。”

三人達成共識，一同往南面走去。賀謹拎著桃木劍走在前面，叮囑衛世鳴小心腳下，姜曙抱著小雞崽斷後，掛在背後的桃木劍偶爾閃過一絲金光，可見他時時刻刻警惕著，不敢放松。

就這樣大約走了半個小時，前面突然傳來模糊的音樂聲，因為距離太遠的緣故，聽的並不是很真切，但幾人耳力都非常好，隱約能分辨出有嗩吶鑼鼓的聲音，一路敲敲打打似乎越來越遠。

大晚上的猛然聽到這種聲音，不可謂不驚悚，但是在場三人全是天師，怕什麽都不會怕鬼，聽到聲音就立刻悄無聲息的追了過去。聲音由遠到近卻又好像一直跟他們保持著距離，三人追了許久都沒有看到人影。

對方的腳步在鼓點的遮掩下絲毫聽不到聲響，嗩吶歡快愉悅的曲調在夜色濃重的深林裏只剩下詭異。

賀謹突然站住腳步，擰眉盯著面前的樹看，姜曙也摸出羅盤看了看，似乎發現了什麽。只有衛世鳴老實的站在賀謹背後，謹記自己病弱人員的身份不摻和。

姜曙道：“鬼打墻。”

賀謹頷首，讚同了這一說話。

耽誤這麽久，等他們走出鬼打墻這個怪圈時，原本敲敲打打仿佛就在前方的喜樂早就消失的無影無蹤。林子再度恢覆平靜，就好像剛剛不過是他們的錯覺一樣，依舊只有他們三個人。

衛世鳴嘆口氣：“跟丟了。”

姜曙擰眉：“這林子不對勁，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

衛世鳴聞言也跟著皺眉，他有些擔心副將會不會出事，甚至於……“你們說副將會不會是被抓去強行冥婚的？”

空氣一陣寂靜，賀謹和姜曙都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衛世鳴：“……我說的很驚悚嗎？”

姜曙摸摸又又的絨毛：“鬼怪都出來了，僵屍冥婚似乎也不稀奇……”

賀謹：“能跟上他們肯定就能找到副將，今晚上追丟了明天就來這裏等。”

姜曙：“對，反正那僵屍要是被當成新郎官拉郎配對結冥婚的話，我們暫時也不需要擔心他的安全問題。”

衛世鳴：“……行吧。”他羸弱，暫時還沒有話語權。

第一晚上毫無收獲，不過也在眾人的預料之中，大家修整一天後，半夜重新爬起來蹲梢。

這次衛世鳴特意換了件後點的外套，結果還是感覺很冷，這讓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羸弱了——之前他送蛇鬼去地府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刺骨的冷，冰的他渾身都暖不過來，就連閻王都發現了他的不對勁，說他有點危險。

這次舊傷覆發真的是雪上加霜，快把他半條命折騰沒了。

不過好在，經歷過地府的刺骨寒冷後，現在蹲在樹林裏他反倒能接受了，畢竟陰氣再濃比起地府也差遠了。只不過依舊會手腳冰冷罷了。

賀謹在他身邊將一張符紙折疊成三角狀遞給他：“放在掌心。”

衛世鳴乖乖接過，將符紙握在手心的時候，一股暖意頓時從手掌散發，將他整個手掌都變得灼熱起來。衛世鳴輕輕吸了口氣，等暖和過來半邊身子，再換一只手繼續暖和另一邊。

姜曙這種時候基本上是不敢說話的，摸著自己小葫蘆想了想，還是摸出一顆紅色的藥丸遞給衛世鳴：“喏，暖身子，其實我這還有點燒酒……”剩下的話在賀謹突然看過來的視線中頓時噤聲。

衛世鳴卻是眼神一亮：“酒嗎？不是市面上那種酒精味的水吧？是那種釀酒嗎？”

賀謹的眼神越發銳利，幾乎就要化為實質捅穿姜曙的腦袋。

姜曙幹笑著發覺自己好像說了什麽不該說的，他補救道：“現在哪還有釀酒啊，基本上都是市面上的白酒，有的喝就不錯了，你怎麽還嫌棄呢。”

衛世鳴頓時沒了興致，將手裏的藥丸吞下：“哦，那就算了。”

姜曙逃過一劫，剛松了口氣，又突然屏息道：“來了！”

三人頓時收聲隱藏好自己的身影。

夜晚的森林總是充斥著濃郁的黑暗，偶爾吹過的風聲牽扯著枝椏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空蕩嗚咽的冷風在林中穿梭若有似有的遞來少許不同的聲音。

密集的鼓點，歡快的嗩吶，吹吹打打的樂曲，和隨著聲音越來越靠近的一隊白色紙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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