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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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的動靜最終吵到花敘,他像是做著一場美夢被迫驚醒,到西苑門口時,他遠遠的看了顏遠書一眼,這個角度看去,屋裏是昏黃燈光,顏遠書在裏,而他在外,中間隔著人群,他想顏遠書看他一眼。

“啊,花谷主來了啊,裏面,裏面您還是別進了吧,我們王婆婆剛才去了……”靠近門口,一個年輕人眼神好,小心翼翼的攔了他一下。

花敘的睫毛很輕的顫了一下,燭光下他的側影很美,他很輕的說道,“沒事,老人家平常待我不薄,我去看看……”

人群自發的為他讓出一條道,他終於看清床上躺著的老人和站著的他,忍不住伸手抓向顏遠書的胳膊,卻被人下意識的掙脫了,而後顏遠書才扭頭看他,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將頭靠在他臂彎:“阿敘,婆婆走了……”

“嗯,我知道,人間太苦,她享福去了。”

顏遠書擡頭茫然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說,花敘捏了捏他的手,忽而放開他朝眾人說道:“還有不到十日大家就能回去,就讓這些不好的事都留在這吧,婆婆生性豁達,想來也不願意看到你們哭喪著臉,帶著孩子的就都先回去,剩下的就著手操辦婆婆的後事吧,我就在三省居,若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隨時讓程風……隨時喊我就行。”他一番話直接將事情安排妥當,仿佛塵埃落定,就連那些怨懟也散了些,顏遠書望著他想說些什麽,卻發現人朝門的位置後退一步,像是要走,他聽到他說:“有什麽事天亮再說,好嗎?”

顏遠書扯出一個勉強的笑,放開他的手。

時間一直朝前,從不停歇,當第一抹陽光灑進院子時,顏遠書註意到墻角的迎春花又開了一朵,而月亮終究是隱到雲層之後,屋裏的一群漢子眼底皆是青灰,各個一臉疲態,唐念羽這才從屋裏出來,瞥了靠在墻邊當石頭的人一眼,最終還是忍不住,走到他身邊,他還沒開口,就聽顏遠書平靜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也不需要你道歉,你說的都是事實,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說到底我還要感謝你,將我罵醒……”

唐念羽被噎了下,驀地有些慌,他沒見過這樣子的顏遠書,半點精神也無,他硬著頭皮說道:“聽不聽隨你,歉還是要道的,晚上是我口不擇言,大家都不容易,我不應該責怪你。”

顏遠書的反應有些奇怪,像是將他的話都屏蔽了,自顧自道:“你說就剩十天,我還有必要和他說分手麽,他會留我的吧,那樣我豈不是走不了了,還是不說了吧,你替我想想……”

“餵,你別是來真的吧?”唐念羽擠了擠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周圍,沒看到府裏的人這才放心。

“你看我這樣子像是在開玩笑麽,這裏又沒有離婚證,要不就這樣算了,十天一晃就過去了,我還是像以前那樣和他處,時候一到我們自然就分開了,他總不能傻乎乎的一直等著我吧……”顏遠書擡頭望天,覺得眼睛有些酸澀,也不是想哭,就是難受,這個人,說不定真能一直這麽等著他,畢竟他曾這麽認真的想要和自己過一輩子。

直到這時唐念羽才徹底慌了:“……大哥對不起,我錯了,你打我罵我吧,我這個人脾氣不好你是知道的,我一生氣就口不擇言,昨天是我胡言亂語你真的不需要當真,你們可別真分了,誰不知道那姓花的就是你的命,婆婆她也希望你好,你知道的……”

“你沒錯,是我的錯,我不能總活在夢裏,擔當這個東西,我也是有的。”

“你有個屁你有,我昨天說的話你沒聽懂是不是?且不說馮遠那小丫頭片子一直削尖腦袋想去西海找死,我們這都排著隊呢,你急什麽,輪得到你嗎?”他急的臟話都出來了,可顏遠書連眼都沒眨。

“講文明樹新風,沒聽過嗎,趕緊回二十一繼續深造去,汙染空氣都汙染到這來了,快滾吧,爺現在不待見你。”

“我告訴你,你別神氣,我這叫告訴花敘去,說你要造反!”

顏遠書涼涼的看著他:“你以後千萬別結婚,就算結婚也別生孩子,我怕你這棒打鴛鴦的毛病好不了。”

唐念羽指著他的鼻子跑了。

氣走一個唐念羽他心裏的郁結似乎也散了不少,他想開了,路只有一條,事在人為,既然無法改變,就只能接受,讓自己走的輕松一點,對彼此都好。可有的時候想的再好,真正碰上還是會身不由己。

他進屋時花敘正仰頭靠在椅子上假寐,卷宗被他頂在臉上,看上去有些生無可戀,顏遠書不由笑了,花敘唰的坐直,卷宗直接落地被顏遠書伸手撈到,像是沒想到他會來,花敘疑惑道:“事情處理完了?”

“沒有呢,童哥在張羅,我被那一群女人孩子吵的頭疼,就過來轉轉。”

“唔……”花敘點頭,指了指床,“要不你還是睡會,這兩天你可能都沒時間休息。”

顏遠書仰頭攤在床上,呈大字型:“睡不著啊,我怕我會做夢。”

有一瞬間,花敘想問他:“你以後還會夢到我麽?”可他又覺得這話實在是沒什麽意思,只笑了笑說,“做夢好啊,想要的東西夢裏都有。”

突然他冷不丁的問了句:“那你想要什麽?”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換我的自由。

花敘的聲音依舊不溫不火的:“我沒什麽想要的,外頭太亂,我也想不出來,我能想到之後再說麽?”

顏遠書擡著胳膊揮了揮,意思是不答應:“流星許願知道吧,那都是一瞬間的事,說了才準,過了就過了。”

他覺得自己有些鐵石心腸,有些吃不準花敘懂沒懂他的畫外音,就聽他說,“啊……那算了,反正這些都是假的,我也不信,你睡吧,我手裏還有事,你安靜點。”

顏遠書很快閉眼,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順從,沒多久就進入夢鄉,而花敘心底卻帶著幾分有點矛盾的開心:有些話,他現在沒說的話,是不是代表以後就不會說了?所以他們的關系還是存在的,至少在那一天到來之前?

他是個見慣了人間冷暖的人,大部分還沒冒頭的苗頭他都能提前嗅到,王婆婆的病只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那天晚上顏遠書夢醒大哭時說的話,他一直都記得,他喊著自己的名字說婆婆病了,他不想走,他很痛苦,他喊著自己的名字淚如雨下,也是那個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才是他痛苦的根源,是自己讓他不能痛快的做出決斷,他也想問問顏遠書,那麽多人,為什麽偏偏是你,可他不能,因為一切早有預兆,他知道顏遠書一直在被良知拷問,一直在來往的十字路口掙紮徘徊,他知道總有一天,這個人會飛蛾撲火,也是那個時候,他就預感會有今天,他甚至沒有理由拒絕……

愛是尊重是不為難,他才學會的,卻想不到這麽快就能實踐了,他想說自己還沒準備好,他還想和他多存點回憶,他還向要點時間,可是沒人聽的到。

屋內門窗緊閉,隔絕月光,安靜又祥和,顏遠書緩緩睜眼,聽到身邊有抹熟悉的呼吸聲,他有些貪婪的深吸了口氣,他想重重的抱他一下,可又舍不得,最後也只是輕輕的摟了下他,而後就起身了,這是他在三省居裏過的最後一個晚上,而後的幾天他都在西苑陪著那些人,像是又回到了他們沒有相遇的那段時間,他的生活無聊又空蕩,陪著眾人哭,陪著他們笑,看他們將人生百態生離死別從頭上演一遍,他的心裏卻只剩空虛,花敘沒來找他,他們似乎達成某種共識,彼此心照不宣,在臨近清明的前一天,他忍不住去三省居前面狀似無意的看了一眼,卻發現府裏的人正在把花敘慣用的案臺在朝外搬,這個案臺他記得,梨花木的,自己那狗爬似的字就是在它上面寫的,而花敘的拼音也是在這上面學的,自己還曾在坐在這個案上親過他……

顏遠書的眼睛瞬間就紅了,惡狠狠撲上去瞪著仆人道:“你們要把它搬到哪去!”

兩人頓時傻眼,抖著手道:“谷主讓我等搬到議事廳裏,他用著順手。”

“抖什麽抖,別抖!要搬就好好搬!”他重重地松手,恨自己拖泥帶水。

“是!是!”這倆人都快嚇哭了,而顏遠書盯著他們好久才失魂落魄的收回腳,而後瘋了一樣朝議事廳跑去,“哐當”一聲,門開了,笪師傅,徐峰,一眾陳府精英都在,看到他紅著眼闖進來也楞了,笪影樓很快看了花敘一眼,發現他的傻徒弟的眼睛已經直了,便無奈這招呼眾人出去。

還是花敘率先說的話:“這幾日事多,我索性就在這休息,你是不是回去找我了?”

這一句話出來,顏遠書突然就清醒了,他明白了這人字裏行間的讓步,只要自己肯回頭,這個人絕對會張開手抱住他。可他並不值得,而後他聽到自己漠然的聲音:“我來這裏是想告訴你,你不要等我,不要再對我有期待……我要回去了,回我從小長大的地方,我要把這幅身體還給真正的顏遠書,還給我爹的兒子……這個‘我’,你就當從來沒有遇見過,我不能再喜歡你了,我不能再心疼你了,你好好的忘了我,忘了我們,我們好好的告個別……”

花敘安安靜靜的看著他,像是在確認他話裏的真偽,直到確認顏遠書的臉上沒有波瀾,他才認真的點了點頭,“那婚事還做數嗎?”

“谷主自行銷毀婚書即可,我沒有時間。”

“那好吧……你,你多保重。”

“嗯,谷主也是。”說完這一句顏遠書再也控制不住,他怕再看他一眼眼淚就會決堤,突然他聽到花敘很輕的說了句什麽,他沒來得及聽清,就匆匆轉身……

其實他說的是:“回去後,你能不能想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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