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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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二人起床穿衣時雪越發大了,幸而無風,透過茅草屋的縫隙,只看到雪花安靜的落著,已然鋪天蓋地,顏遠書仍是一副沒骨頭的樣子,粘在花敘腰間嘟囔道:“我實在是起不來,要不你背我回去吧。”

花敘好起來是真好,束上腰帶臉色都沒變,直道:“好啊。”這個時候,別說背,扛回去都行。

倒是顏遠書有些不習慣他不同自己擡杠,也覺得自己臉皮有些厚,嘿嘿笑了兩聲自己磨蹭著起來了。狐裘只有一身,索性二人都不胖,頂在頭上勉強能遮住半邊肩膀,後來都走了半路,花敘覺得邁不開腳,死活把那狐裘塞在了顏遠書頭上,自己舉著傘在前。

二人踩著雪,一前一後,深一腳淺一腳慢慢走著,後來顏遠書又不滿足於踩著他的腳步走,猴似的躥到前頭,勾著他的手,十指相扣。

花敘由著他自娛自樂,也不多說什麽,只是嘴角一直噙著一抹笑意,他說:“你知道你像什麽嗎?”

顏遠書興致滿滿的擡頭:“像什麽。”

“像二八少女懷春,還是剛見了心上人那種。”

他瞬間就“切”了花敘一聲,不滿道:“那你知你像什麽嗎?”

花敘看著他只笑,也不說話,就聽這心思活絡的人說道,“鐵樹你知道吧,那玩意開花可難了,你現在就像鐵樹開花,咱倆半斤八兩,誰也別打趣誰。”

二人把各自都損了遍,心上莫名竟有些滿足,不知不覺連路都走的快了,才看清那一排排燈籠顏遠書就瞅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沖他們跑了過來,是馮遠。

她似乎怕冷的厲害,脖子以上都裹在一個厚綢緞裏,只露著兩個眼睛,連鼻子都瞧不見,因為這姑娘現在是個男人身體,所以揣著手的模樣簡直是猥瑣又可愛,顏遠書還未瞧仔細就笑出聲。

“你怎麽來了,是王婆婆喚你來叫我們的嗎?”他笑意盈盈的沖她說道。

花敘是不知內情的人,只覺得這年輕人嬌氣了些,別的倒沒什麽,只是下一句話就讓他生出一股異樣的感覺。

“你……你能不能走開會,我,我想和阿遠說點事。”這話是沖花敘是你的,像是怕被拒絕,他又補了句,“就一會,耽誤不了多久,行麽?”

可他從來不是個愛慣著別人的人,剛想說不,就聽邊上的人眼都不眨的答應了:“行啊,阿敘你先去我屋裏換身衣裳,這都濕了,快去。”

怎麽能這樣!當他是死的嗎!他這還沒說話呢!

於是花敘一口氣憋在嗓子眼裏上不去,下不來,還真是把他難受壞了,待這沒有發言權的人走了之後顏遠書才道:“怎麽了,緊張兮兮的,我頭一次瞧著你可不是這樣的。”

馮遠瞥了左右兩邊一眼,才垂下眼小心翼翼道:“你,你和我是一樣的吧……”

顏遠書有些懵,不知她說的什麽,茫然的“啊”了一聲,就見馮遠把眉一皺,下定決心似的瞪著他道:“我說,你是不是和我一樣,之前也是個女的!”

這下顏遠書“啊”的更厲害了,氣的馮遠當下就捶了他一下。這下有點重,顏遠書覺得胳膊都要斷了,他這一口氣還沒“嘶”完,就見馮遠挪了挪步子,看樣子他是急了,扯著他的袖子連珠炮似的說道:“別‘啊’了,說人話,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都看到你倆牽手了就別耍賴了,這的事你都告訴他了吧,難得能碰到一個愛上你靈魂的人,真好……”

好什麽呀,顏遠書都快瘋了,心裏一個勁的叫囂:“妹子你清醒一點,這都是你一廂情願的想象,不要當真啊!”

可惜他的話除了風雪,無人聽到,並且很快就被馮遠這個“假小子”用事實打臉。

“唉你不知道這幾年都快憋死我了,他們一聽我是個女的恨不得將我用金剛罩鐵布衫罩起來,生怕我會一不留神就尋了短見,我哪有那麽脆弱,要知道女人的抗壓能力可比男人強多了,我這裝模作樣的扮嬌滴滴都要矯枉過正了!對了對了,既然你倆現在這樣……”她比了個十分下流的姿勢——食指套圈。

直到這時顏遠書才真真正正的驚呆了——這特麽她又是怎麽知道的?

就在他兀自呆楞懵逼的過程中,這魔女又給了他一計暴擊,湊到他耳邊道,“昨天晚上我見你摸他的手,我就猜你和我一樣,一直想找個機會和你說話,可你就跟瞎了似的,完全看不到我,後來還直接去了馬場,我當時就想,算了算了,明天再說,可他們夜裏打牌打到深夜,我也琢磨了半夜,我是真憋不住啊,於是我就幹脆上馬場找你了……

“結果,額,就,你懂的啊,我就聽到了些,額,不太好的聲音,所以我就更確定你是個女的了——你若是個男的,怎麽會願意同男的上床呢?唉,可算是找到同類了,”她松了口氣,又道,“這兩年,我旁敲側擊的,一個人都沒找到,反倒收獲了一批同情者,原先我還會掙紮兩下,說我這樣還好,一點不累,可後來解釋的多了,我也懶得再說了——他們都不信我,他們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

看著她有些嬌羞的表情顏遠書內心是木然的,原本他想糾正她這話不對的,按照她的邏輯,那花敘豈不是就成女的了?可無奈他的臉皮還沒有厚到能和一個妹紙正常討論生命起源的地步,萬一這車剎不住,開歪了,到時候突然討論起滋味如何,到時候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拍死這個表裏不一的假小子。

於是顏遠書只好當做什麽都沒聽到,對於自己昨晚被人聽了墻角這事不做深想,可見他內心明明如喪考妣,語氣卻十分自然,只垂著手若無其事道:“所以呢,你想和我說什麽?”

“我想問你,既然你和我一樣,那你肯定不會騙我的,對吧?”他的模樣並不好看,雖是個雙眼皮,可卻生了個吊梢眉,不笑時不時總帶了幾分嚴峻,這會他正認真的望著自己,漸漸的,顏遠書被她眼裏別的東西所吸引……

他不由自主輕聲道:“自然不會騙你。”

“那好,你聽我說,是這樣的,倘若你們這些人真的能回去,那你能不能幫我時不時去看看我奶奶?”

這個話有點問題。

有兩個地方讓他在意,第一,她說的是“你們”而不是“我們”,第二,她這種語氣,顏遠書只有在電視裏的“托孤”場景中見過……

“男女授受不親,男女授受不親,”他不自在的抽出被她捏在手裏的手腕,後退一步扯出一個笑道:“既然都能回去,那怎麽能少得了你。”

可這個時候她卻笑了,“二十一世紀的騙局還少嗎,什麽時候你見過天生下鈔票的,況且你那時也說過,需要一個‘祭品’,我都記得……畢竟這才是對嘛,世上四季交替,此長彼消,才是正道,一條命換無數個未來,我不虧。”

“你是說,你想當這個“偉人”?”顏遠書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顯得譏誚又刻薄。

見他這樣馮遠先是楞了下,而後才堅定的點了點頭,她說:“沒錯。我是我奶從路邊撿的,在這個討飯都能討出一棟樓的年代,我竟然被我那不要臉的爹媽給扔了,可見他們有多禽獸,虧得老天不瞎,讓我碰見我奶,她可能是腦子不太好,自己都快窮的揭不開鍋的還把我給撿回去,對於身世,她從沒騙過我,真的——她一直都跟我說我是撿來的,就是這撿我的地總是三天兩頭變一個,以至於我十歲之前是真不信,我總以為她是我媽,就是長的有點老。

“可後來她年紀真大了,腿腳也不太好,那白頭發再怎麽染黑也還是不像中年婦女,我才終於信了,而後兩年,我們是在吵架中度過的——窮我可以忍受,可我無法忍受沒有親情。

“我埋怨她不該撿我,就該讓我死,因為活著痛苦那麽多,直到有一次,她對我說了實話,她說,她不知道這麽多年來我竟還有這種想法,她以為人生反覆無常,真正應該在意的不是得到而是給與,她覺得自己給我的東西雖然不多,唯獨愛絕對不少,她說我白瞎了她那麽多年糧食……”

顏遠書將她冗長無比的廢話過濾了下,一針見血的指出核心:“既然你這麽舍不得,那為什麽不回去。”

“誰知道呢,我覺得若她是我,這個時候應該早就站出來了,我不如她。”

是因為受到過偏愛,所以不知不覺就長成了心目中的英雄模樣麽?

顏遠書沈默了下,他突然想不出打趣的話,也不想再為難她,只道:“我覺得你還是先想清楚的好,生死是大事。”

“嗯,正因為生死是大事才不能白白浪費,若你們真的能回去,自然就不算浪費了。”

馮遠走了很久,顏遠書卻沒有動,不知哪裏的鞭炮聲突然響起,驚的顏遠書猛然擡頭,有一瞬間他只覺得,天地偌大,茫茫大雪,沒有他的容身之處,以至於花敘牽起他的手時他覺得燙手。

望著眼前縮回去的手指花敘有些訝然,顏遠書很快又抓起他的手,沖他笑了笑,一臉愧疚的說,“對不起啊,剛才在想事情。”

花敘搖頭一笑,沒說什麽。

大年三十的餃子吃的有些索然,王婆的眼睛白日裏好了不少,可花敘卻覺得餃子的味道差了幾分,也許是少了月光燭火的溫馨,也許是少了顏遠書插科打諢的熱鬧,其實王婆院裏一直就沒靜過,鎮上的人怕老人寂寞,都帶著自家孩子在臨近的老人家裏吃年飯,小孩子精力旺盛,圍著桌子繞圈賽跑,搶吃食,那是安靜不了的,可他還是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吃完飯顏遠書又被人拉上了牌桌,他丟給花敘一個無奈的笑,而後從了他們,屋內燒著碳火,有扇窗開著,花敘就這一杯熱茶暖手,坐在床邊,茶香四溢,莫名讓他想起初見顏遠書的時候,那個時候的自己又怎會知道能和他走到今日。

雪下的越來越大,風也漸漸起來,就連家家戶戶門口的燈籠上也染上了半邊白雪,他的思緒又飛到了沈風谷,恍然間他意識到一個事實,從前他覺得寂寞,覺得了無生趣,不是因為他身在沈風谷,就像他現在在顏遠書身邊,可有那麽幾個瞬間,他還是覺得自己離他很遠。

寂寞的不是人,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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