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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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遠書的腳步聲已經聽不到了,而花敘才靜坐下來,見到程氏兄弟不意外,可谷中這個情況卻是他不曾料到的,他沒有想到他那兩位兄弟狼子野心已經到了現在的地步,竟連笪師傅都鎮不住。

“哇嗚嗚……”一聲稚童的聲音從鎮子口響起,驚的花敘突然站起來。

“你就在這呆著,放心,我先去看看。”門口顏遠書咧嘴探進一個頭,看樣子是跑來的,那頭發的都落了兩縷下來,忽而又甩給他一個玉白長頸水壺,“接著,特意找來的,配你!我走了!”

花敘接過水壺既沒點頭也沒說話,將水壺放好後站在院子裏兀自打量了下四周,尋著西北角處有個獨樹一幟的朱紅亭子,還挺高,於是輕功一運腳尖掂了兩下便朝那處去了。

尋常人見他只是一抹白影,半數還以為是自己眼花,待他趕到亭子處時,鎮口處已聚集了兩夥人,前頭男人正在推搡,有的還拔了刀劍,遠看著閃著白光無端刺眼,還有婦人圍在一個正在哭的孩子旁朝著那夥人辱罵,看樣子是有人騎馬撞倒了孩子,局勢有些混亂……

花敘在人群裏瞥了一圈,好歹是見著顏遠書了,他正與人在理論。

“怎麽回事?殺人還償命,欠債還錢,撞人就該賠禮道歉,沒道理因著您是在我們這裏買的馬就沒事,您說是不是?”顏遠書一手拉著前頭一臉黑紅的童哥,一手攔著前頭鬧事之人,語氣輕緩,面容帶笑。

花敘楞了楞,頭一次見著不那麽嬉皮笑臉的顏遠書。

“誰讓這孩子不長眼亂跑,這是馬區不知道?撞了也是活該!”來人是個壯漢,滿臉絡腮胡子,幾乎遮住半臉,只一雙眼瞪的老大,語氣蠻橫,不依不饒。

顏遠書低頭笑了笑,又擡頭,他是看著絡腮胡子的,只是那話卻是對著孩子說的:“二柱啊,叔叔說話你聽的吧?今天你路上橫沖直撞,擾了客人,我罰你掃幾天馬房外加晚上不吃肉,可以吧?”

一旁被喚做二柱的小孩看模樣才八九歲,這會膝蓋還淌著血,細碎的血珠子直往外冒,整個小腿上全是挫傷,皮肉都翻著的,看上去觸目驚心,原本他的哭聲已經停了,聽到這話眼淚又開始唰唰直掉,大聲忿忿道:“憑什麽!我沒錯,是他的馬撞上我的,我明明在邊上跑,我娘說了,那一塊是不會有馬去的!”

顏遠書並沒有理會小童的話,而是看著絡腮胡道:“您也見著了,我鎮上的孩子罰也罰了,罵也罵了,那現在是不是輪到您認個錯?”

來人冷笑一聲,仰頭拇指指鼻悍然道:“想爺爺我道歉?沒門!我話撂在這,鎮外五裏,我延遠鏢局的人就在那裏侯著,只等我們將馬帶回去就能上路,你知道我們壓的是誰的鏢?那是江南第一富賈陳爺的鏢!這時間你們耽擱的起麽?倘若你們再這麽胡攪蠻纏,當心陳爺來找你們,到時候我看你們這馬市生意還做不做的下去!”

從前陳爺的名號顏遠書沒有放在心上,畢竟北清回,南陳甄,是他爹的名頭在前,現在陳爺的名頭他也沒有放在心上,這是他的地盤,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

顏遠書已經沒有表情了,只道:“哦,原來是狐假虎威來著,那讓陳爺來嘛,左右我是個死心眼,凡事只認個理字,有理您盡管橫著走。可現在不用我說這麽多人也都瞧見了,地上的孩子站都站不起來,難不成你以為理在您那邊?何況我從不信無德之人還能將生意做大,我猜陳爺也是明理之人,今天我也把話放這,您盡管把這事往上捅,我們整個馬場都在這裏候著,看誰拗的過誰!”

“你!你當真不怕麽!”絡腮胡子氣的吹胡子瞪眼,滿臉通紅,被顏遠書逐字逐句懟的像個鵪鶉,只曉得拿手指著他,顏遠書思前想後卻覺得這事有些不對。

這些人從來起就幹了三件事——買馬、撞人、吵架,那撞人似乎還是故意撞的,看上去就像是來找茬的,可花錢買馬的也是他們,這是什麽邏輯?花錢找茬?圖什麽,難不成沒事撞個孩子圖開心,閑的嗎?

有問題,可他想不出問題在哪。

突然一只微涼的手拉住了他,將他扯在身後,淡淡道:“在下勸這位兄臺趕緊離開,否則耽誤你們買馬那就不好了。”

盡管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可顏遠書腦中還是冒出一點不合時宜:這個聲音有點熟,和平時的聲音不太一樣。

絡腮胡子一楞,不由罵道:“關你屁事,別以為這裏是你們的地盤我就會怕你,你們這樣蠻橫還指望我在這裏再買馬?做夢!”

花敘點頭認真道:“我說的是耽誤你去別處買馬,這些馬,我們不賣了,正想要以雙倍價格將馬贖回來。”

他話一出,對方就傻了,顏遠書一幹人等也楞了,他扯著花敘的袖子小聲道:“餵,你別胡說呀,這樣下去我會被罵死的!”

他感覺自己的手被人輕輕拍了拍,只這一下,他的內心就安定下來。

“如何?雙倍的價格,你也不虧,我們只想息事寧人,畢竟今天這生意我們還得做,你們拿了錢趕緊走,這樣既不耽誤你買馬,想必你們鏢頭也會對你刮目相看……”

絡腮胡子一等人面面相覷,最後按捺住驚喜收了刀劍,不確定的又問了句:“此話當真?”

顏遠書也不跟他多話,打發叫花子似的朝幾人扔了兩錠銀子,冷言道:“大丈夫一言九鼎,自然當真。”於是這夥人便得意的惦著銀子走了。

外頭完事了裏頭沒完,顏遠書抓著腦袋剛想拉著花敘溜之大吉,卻被童哥叫住:“阿遠你不介紹下麽,你這位朋友。”

此時人群還在,不止童哥,鎮上的人都對邊敘投以敵意,於是顏遠書泥鰍一樣扯著人擠到前面,替他擋住大部分目光,一轉身卻是一臉笑意,笑瞇瞇道:“他叫邊敘,是我新找來的賬房先生。”

“哦?賬房先生,很不錯嘛,這才來就算了一筆虧本帳,阿遠你是瞎了麽?”童哥背手望著花敘,絲毫不掩火氣。

顏遠書這時也不慌了,振振有詞道:“雖然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但我相信他,也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他把目光投向花絮,眼裏是毫不掩飾的信任。

花敘從不願欠人人情,也不願受他人庇護,泰然道:“這些人虎口並無厚繭,言辭間眼神閃躲,手背、面上均有不少細碎傷口,他們不像鏢局的人,倒像是市井流氓……說他們買馬,我是不信的,而他們名頭又喊的響亮,不似作假……”他停頓了下,眉心微微皺著,吐出最後一句話,“你們是不是得罪人了?”

隨著人群嘩然,顏遠書心底的疑慮也徹底消失,怪不得……

童哥他們早就有過此類擔憂,隨著馬場生意越來越大,各種麻煩也會越來越多,只是沒想到找茬的人來的這麽快……難怪邊敘非要將馬贖回來,想來是為的也是防止他們的馬匹流落在外,怕這夥人拿他們的馬做文章,畢竟馬被買去,出什麽問題就不是那麽好說的清的了……

頓時一種驕傲的情緒油然而生——不得了,這是哪裏來的寶貝疙瘩,怎麽就被他撿到了呢?

顏遠書心裏都快樂開花,這時李家胖嬸卻叉腰擠了出來,大聲嚷道:“個龜孫,老娘早就覺得他們有問題了,不住的瞄老娘的胸,沒見過女人吶!”

顏遠書頓時就憋不住了,可他看著人就在對面,於是生生捂住嘴,偏生花敘還有些楞,像是在消化胖嬸的話的樣子,顏遠書道行不夠,一秒破功,“噗”一聲笑出來……

李家胖嬸機關槍似的,還在嚷:“買個馬磨磨唧唧,我怎麽知道這馬是什麽時候生的,我又不給它過生日,還問我我們的馬房在哪,難不成老娘看起來很傻麽?”

顏遠書實在不想讓邊敘再看這種不合時宜,破壞這人的“仙”氣,於是轉身笑道:“那個童哥,這事我們晚點再商量商量,就當花錢消,災了啊,我倆先回去,他還沒吃早飯呢。”

童哥臉色還是不怎麽好,也沒說話,顏遠書直接就將人拉走了。

“哎呀還是你觀察入微,我是覺得那人有些奇怪,哪有無緣無故找架吵的,誒,不對,我不是讓你在屋裏待著的嗎,你出去幹啥?”顏遠書回到屋裏,凍的直搓手,連忙倒了兩杯茶。

花敘接過茶杯呷了口,垂眼道:“樹大招風,怕是這類事情還會發生。”

“沒事,”顏遠書不在意的笑了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行的正,坐的直,我們不怕的。”

“嗯。”放下茶杯,他走到窗邊,正對著梅花樹。

突然一個瘦小的身影跑進院子,低聲道:“阿遠,童哥讓你去他屋子商量個事。”

“啊,怎麽又來了……”他不舍的瞥了眼人的背影,才朝外嚷嚷道,“你先去,我就來……”

等人走後顏遠書才頗為鬧心的抓了抓頭道:“你好好待著啊,賬本在這,那你就先看看,我走了啊……”

花絮看著他新媳婦離娘家似的一步三回頭,心裏卻有些異樣,來來回回想的都是剛才他那個信任的眼神,遠處顏遠書抱怨的聲音隱約傳來:“說了多少回,下次別等我,他決定就行,怎麽老婆婆媽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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