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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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左使所言非虛,遠芳鎮確有異象,可依我多方調查之見,這異象背後乃是貪婪作祟……遠芳鎮多販馬,男女老少皆以此為生,只成日裏臭氣熏天,鎮民又多警惕愚昧,故難以為繼……此番變故,乃是有人故意為之,以變故之名趁機造勢,而人心多好奇,以至於鎮上訪客大增,最終結果就是此鎮生意大好,谷主可派人再來查探一二……”

“谷主……”望著眼前一團已化為灰燼的紙,程風有些遲疑地喚了花敘一聲。

“他人呢?為什麽沒有和你一起回來?”

窗前案邊的鏤空熏爐裏裊裊冒著清煙,荷香淡淡裹著墨香,花敘正在案前畫著什麽,寥寥幾筆,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影,那頭發是短的,碎的,那衣裳是綠的,只是那人沒有臉。

“稟谷主,他執意留在遠芳村,屬下,屬下也沒有辦法。”程風別過臉,有些不痛快。

“……君子一諾,千金不改,此番雖然是他主動離開,可畢竟是我讓你們出去在先,沒能守諾,是我的責任,你且給老先生稍封信過去吧。”

“這怎麽能是谷主的錯呢!又不是我們趕他走的!”程風語氣不忿。

“世人看事從來不問經過只看結果。”

道理他都懂,可他就是見不得花敘將一切事情都往自己攬的模樣,小聲嘟囔道:“可也不是谷主的錯。”

“行了,事情都了了明日就回谷吧。”

“啊……”程風詫異道,“這麽快?那藥我們不找了麽?”

“不找,都是天命,找什麽,你以為我出來這一趟真是來找藥的麽。”

“難道不是?不是說是在北面極寒之地麽?”程風有些著急。

“就說讓你和程雨多學學,別成日裏別人說一你就認為無二了,不管它在哪,現在是我不想找了。”

“可谷主的毒……”

“沒什麽,我已不是少年骨骼,早晚有一天這些藥會抑制不住我骨骼的硬度,到那個時候,不管是失去這一身毒針還是痛苦反噬,我也只能受著。”

他體格清瘦,身量頎長,一頭青絲未束,就這麽握著筆的樣子只讓程風心醉沈迷,無端心疼的緊,他忍不住收回眼,後退兩步就出去了。

最終幾人還是上路了,馬車連著行了六天,蟬鳴已經寂靜許久,也聞不到桂花香,花敘覺得索然,歪在車裏隨手翻著一本書,可翻到中間時卻發現一個四角朝天的王八,正好擋在圖中一張美人臉上,旁邊字跡清秀,註著幾個字——既是閑書就得敬業,這女子還不如本少爺好看能叫美人?不如添幾筆湊個祥瑞,這千年王八萬年龜,好歹有個名頭。句尾還有幾個花敘看不懂的鬼畫符,花敘看著總想笑。

他不由彎了彎嘴角,可放下去時他又有些寂寞。

“還有多久路程?”他朝前頭的程風問了一句。

“大概三日。”

“嗯……路上買些棗糕吧,師傅愛吃。”

程風一咧嘴回頭道:“都記著呢,忘不了!”

沈風谷出入皆難,外有碧水環繞,內由鐵鎖相連,乘舟不過須臾便隱於霧間,而後運輕功而至山腰,環繞而上。此間草木繁多,花香濃郁,時有陣陣群鳥翠啼,而沈風谷眾人便隱於其中。

他回來的消息已是提前通報過的,乃至於他登上山腰時眾人便一路候著了,為首二人便是他那兩個兄弟。

花敘毫不客氣蔑笑了一聲,直直從二人面前擦過。

“三弟這是連臉面也不想講究了麽,竟是連招呼都不打,花家的門風都敗壞成這種樣子了?”望著他的背影,花明廷淡淡的說道。

“我以為兄長心裏清楚才是,此刻我已是留了臉面的,我怕萬一弒兄那才是真正的敗壞門風。”

“阿敘怎可如此說話,平白讓人看了笑話!”花朝北也來幫腔。

花敘頓足,卻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冷冷的:“你們派去行刺的人連面都不遮,像是生怕我認不出來似的,怎麽這個時候反而怕人看笑話了,沈風谷到現在還叫我谷主呢,你們想看的難道不就是這樣的笑話?”

“阿敘你這一趟說是去找藥,我和大哥當時也並未過多阻攔,可你一去就是月餘,谷主瑣事繁多,我與大哥二人能力有限,這才急於尋你,怎麽會是行刺呢?是不是阿敘你誤會什麽了?”

“你們心裏尋思的難道不是‘就指望這一趟他空手而歸,死在外面才好’,怎麽這個時候還來和我唱兄弟情深?還能力有限……呵……你們若是再漲兩分本事是不是想就地將我給殺了?告訴你們,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你們都不可能是我的對手……”說完他轉過身,看著有些愕然的二人。

這是頭一次,他的惡意直白且幹脆,橫沖直撞的糊了二人一臉,幾乎讓他們感覺他是變了一個人。

花朝北茫然間露出一點擔憂的神情,在他回神前花敘已經轉身。

“都滾吧,以我現在的實力,捏死你們就像是捏死兩只螞蟻,讓你們活著只因為你們姓花。”

似是不肯多聽一句,他直接甩袖走了,就連程風程雨都沒追上他。

他的住處在最頂上,乍一看幾乎入雲,實則雲霧皆為藥粉所化,但凡他在谷中,眾人就未在山頂望見一抹綠,一進院子他就彎腰開始吐起來,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厭惡。

“小公子這癥狀還未好麽?”一個清雅的聲音傳了過來。

花敘抹了把嘴角,眼裏難得有了點亮光,笑道:“師傅,你來啦……”

來人一襲青衫,花白頭發半束,原本是個仙風道骨模樣,只腰間蜷著一截黑色軟鞭,右手拎著酒壺,倒顯得有些不羈,隨著他行動,那酒香也逐漸濃郁,聞到這個味道花敘才覺好受一點。

“喝嗎小公子?”笪影樓朝他晃了晃酒壺。

花敘眼神有些飄,雖是看著他的,卻又像是望著別處:“他們都和我反目了,只有你還叫我小公子……”

“不喝算了,老人家我自己喝。”

他才要往嘴裏送,花敘便將酒壺一扯,只把酒灑了這位師傅一身。

“餵餵你這小沒良心的,就這麽對你師傅的嗎!”他光吼,而花敘已經仰頭朝嘴裏倒酒了。

“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我這上好的竹葉青哪是給你這麽海喝的!”

眼看一壺酒被花敘倒了個精光,他才晃悠著趴在石桌上,無意識的動著手指道:“師傅,讓我睡半個小時再叫我,好不好……”

“大哥,讓我睡一炷香再叫我好不好?”

“三弟睡吧,大哥替你盯著時辰!”

年幼的兄長笨拙地安慰著縮在他懷裏的弟弟,慢慢拍著他的背。

突然一聲翠響,是開鎖的聲音,花明延直覺往後退,將懷裏的弟弟抱的死緊。

“這次你們兩個,該輪到誰了?又是你麽?”這是讓他做夢時都能嚇醒的聲音,與此同時,一個渾身是血、不知死活的小東西被扔在他們身旁的草墊子上。

血腥味噴薄而出,花敘在夢裏都想吐,而他拒絕醒來,大哥還沒叫他,那些人還沒來……還沒來……

“咦,在這裏竟然還睡的著?果然是谷主看上的人麽?來人,將他給我帶走!”

“不不!”花明延拼命將他往後藏,語無倫次道,“不不他,他沒睡,三弟只是太累了,他就趴了一會,阿敘,是不是啊,阿敘,阿敘你說話啊!”

花敘瑟縮著還沒說話,就見兄長跪著朝來人爬去,抓著他的下擺急著祈求道:“程左使,這次抓我吧抓我吧,阿敘還太小,抓我吧,求求你們抓我吧!”

“哼!還挺重感情,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硬氣!”他幹脆一手拎著小孩後頸,直接將人提出去了。

又是一聲翠響,牢裏恢覆黑暗,花敘縮在角落一動不動的望著門的方向,尋常人夜深夢長,於他已是兩個日夜,他沒睡,牢外應該有只鳥,它每天都會在送早飯前叫一次,花敘想看看它是什麽顏色。

他一點也不累,一整個晚上都在想,若這次程左使來提人,他就主動上去,大哥二哥已經替他受過很多次,而他至今未曾去過那個讓他們恐懼不已的地方。

草墊上花朝北已經醒了有一會,卻只是瞪眼躺著,不動也不說話。

花敘小心翼翼地爬過去,看著他的眼睛道:“二哥,這次換我去了,你不要擔心我。”

他的眼角淌出一滴眼淚:“阿敘,是二哥護不住你。”

花敘輕輕地搖了搖頭。

沒多久,外頭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花敘立刻縮回原來的角落不動了,同樣的聲音,從他們五歲起,就聽了無數次,外面陽光亮的刺眼,迎春花開的正好,而熟悉的血腥味卻將他帶回現實。

花明延被扔在離他腳尖不遠的地方,花敘不由縮了縮腳尖。他害怕了,想了幾百遍的話突然說不出口。

“別怕……有大哥在呢。”花明延竟然還能說話。

他這麽一說,花敘突然就不怕了,也許腿肚子還有些打顫,可他已沒有剛才那麽慌張,他扶著墻站好,死死的握著拳頭道:“你們帶我去吧,爹還沒有拿我試過毒……”

“呦……小公子勇氣可嘉呀!那就你了!”

才半天不到,他就被放了出來,而他全身已經沒有知覺,有一種全身除了腦袋還是自己的,其他部位已經被砍了的感覺。

被扔進到草墊子上時他幾乎覺得那墊子還有些軟,有種騰空的感覺。

他沒有暈,除了疼的不能睜眼外意識清醒。

“大哥,你看阿敘還活著嗎?”聽到熟悉的聲音他心頭一暖,莫名安心。

“活的……放心吧,死了就不會在這了……可我們怎麽辦,下次……又輪到我了吧……”

“沒事,大哥,我來,我感覺我已經有些力氣了,那些毒對我來說似乎不起作用了……”

“是麽……那太好了……可總會輪到我的,我總覺得時間有時過得很慢,有時又過的很快……他們把針插進我骨頭時我總覺得很難熬,等到第五根時我幾乎覺得自己要死了……朝北,你也是這種感覺麽?”

“一樣的,可我不爭氣,只能撐到第四根就要暈了……”

花敘很想告訴他們,他記不清自己身上有多少根針,只知道自己很疼,可是只要一想到兄長們能少受一次罪,他又覺得都是值得的……他試圖張嘴說些什麽,可始終無法發聲,有些難受……

“可阿敘……阿敘只去了半天就回來了,是不是,是不是他不行啊?”花明延的聲音有些茫然,雖是問出來的,可像是不想知道答案,黑暗中他的表情有些木然。

“不行可以啊,他以後就不用受苦,就可以出去了!”花朝北所有些高興,幾乎是用興奮的語氣說的。

“可往後,就只有我們兩個了,你難道……難道就不想多休息一會麽?哪怕半天也好。”他的聲音還是空蕩蕩的,聽起來有些寂寞。

“……我們從前,從前,不也是兩個人麽?”花朝北知道他的意思,有些遲疑。

“可今天上午,你不知道對於我來說有多珍貴,我可以安心的睡一會,醒來後覺得還有時間,竟還能想想一路的花是什麽顏色……我覺得這多出來的半天簡直就像恩賜……我不要求多的,只求阿敘在那裏呆半天,半天就好……讓我可以擁有這珍貴的半天……”

“可阿敘他那麽小……”

“可你也不過長他一歲!”他的聲音不由高了一點。

“但是阿敘這樣,明顯是身體受不住才會早早的被送回來啊。”

花明延笑了一聲,無端讓花朝北想起了程左使的臉,他說:“有誰是天生受的住的,受的住是命,受不住也是命,生在花家,你聽說過誰是善始善終的?”

他們的話花敘聽不懂,他只是覺得傷心,明明已經決定替他們承擔,卻還是聽不得這些話從他們口中說出。

這個時候身體上的痛才後知後覺的出現,而他卻已覺得還好。

再一次開門時程左使沒有說話,沒見到熟悉的兄友弟恭他也並不意外,只是拎著花敘出門時甩出一句:“總算是活出自己了。”

而這一去,就是三年。

夜裏他覺得有些渴,起床倒水時才發現自己手長腳長,恍然間意識到這是一場夢。

推開門,彎月高懸,已是它年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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