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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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星子,月影昏沈站著崎嶇山路,晨曦還不到,山澗還有蟲鳴蛙聲聒叫,而地上的馬車已經出發了。

山路顛簸,馬車徐徐行著,裏頭顏遠書昏昏欲睡,雖然坐著的,倒不如躺著,連著幾次都磕在馬車車緣上,老爺子鼾聲如雷,在後頭睡的無知無覺,唯一清醒的大約只有花敘。

前頭時不時傳來幾聲絮叨聲,是程風和顏二輕聲低語的聲音,而程雨速來氣性高,一人殿後。他們一行人離開千雲鎮。

花敘白日裏睡得多,這會一點瞌睡都沒,滿心滿腦子都是剛醒的樣子,他以為她又回來了……

從前笪師傅讓他學會忘記,快樂的,痛苦的,當時他曾問師傅,“忘記痛苦情有可原,那忘記快樂又是因為什麽?”

師傅說:“這世間一切事情皆是息息相關,喜憂參半,若不能盡數忘記,便做不到心如止水,會狂喜,自然就會失落,會憂慮,自然就會期待……同樣的話,我不止對你,大公子,二公子我也是這般教導,若小公子聽進去了,那這谷中一切,自然就是小公子的……”

於是遺忘成了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可他卻獨獨記住了她。

“唔……”顏遠書哼哼了兩聲。

花敘沒看他,覺得自己隱約能想起她的樣子了。

“桂花鴨,女兒紅,王老吉,和路雪……不夠不夠,還有肯德基怎麽沒點呢!”

都什麽玩意,這人是個瘋子麽?

花敘朝車簾處挪了挪。

“谷主。”程風扯住僵繩走到馬車旁,在車簾邊喚他。

他輕輕撩開簾子。

“我等是走小路還是如常?往前再有一裏地就該出鎮了。”

“如常吧,路上留心動靜,若是有不長眼的,直接殺了便是,不用匯報於我。”

“遵命,”他朝裏看了看裏頭,有些糾結的小聲道,“先委屈谷主一晚上,等走遠一點,我們弟兄再去買一駕馬車……”

“無礙,左右路程不遠,你先去吧。”

他們的聲音很輕,在黑夜裏被風一吹就散了,程風點點頭就走了,馬車又恢覆昏暗,就在他一扭頭時卻發現顏遠書正直勾勾的盯著他。

“……看什麽?”他別扭皺眉。

“看你好看啊,看外表我沒看出來你是個大魔頭啊……”

“……”花敘直接掀開車簾望著窗外。

“誒,你別不理人啊,你怎麽聽話只聽不好的,我前頭誇你你都沒聽到是不是?”

“勿要擾人清夢。”

“不會不會,我爹睡眠質量可好了,長夜慢慢,我們來聊天嘛~”

“……”花敘依舊不理他。

不料顏遠書卻直接湊到他身邊了,更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低頭道:“讓我來好好看看,你這個情況在我們那恐怕要被關在籠子裏研究的,你能不能告訴我你這是怎麽來的,這裏頭還有別的針麽?”他又在他手肘處摸了摸。

“我渾身的毒不計其數,想活命就不要瞎摸。”花敘一把躲過手腕。

“快說說,你用這話嚇跑了多少人?我才不信呢!”說著他又將花敘的手奪了過去,自顧自看起來。

“別看了,沒什麽好看的。”花敘不耐的收回手。

“幼兒骨頭軟,還處於生長期,而人身二百零八骨皆有縫隙,你這一身的針,怕是從小就有了吧?還有,你針上帶毒,你是從小就百毒不侵麽?”顏遠書歪頭巴巴的望著他。

花敘起初還有些詫異,後來就直接是聽他胡扯了,末了嘲笑道:“凡事若是一知半解,最好還是不要吭聲,以免顯得可笑不自知。”

“是麽?竟不是因為這個原因麽?”顏遠書摸了摸下巴,沈入沈思。

而花敘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外頭已經起了蒙蒙晨霧,遠處低矮農家已有炊煙,雞鳴犬吠已然生動起來,情境平和,而花敘只是在想:有些事情,若是說的出口,那還算什麽苦?

突然顏遠書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不要擔心,不管是何原因,我總會想到辦法治好你的。”

花敘的目光終於詫異起來,忽然覆雜,他淡淡道:“我沒病,不需要。”

顏遠書直直地朝後躺去,枕著頭道:“我理解,理解,畢竟有幾個病人會承認自己有病?不要慌,我又不是在笑你。”

“……”花敘不想和他溝通,只覺得的這人多事的簡直令人發指,可在心底他又覺得有點開心。

有人關心我,他這樣想著。

“誒,我給你講,從前我學醫時你知道我最向往什麽嗎?手術刀你估計沒見過,說了你也不知道,改天畫張圖你看,你現在把它想成毛筆就對了……我最渴望的就轉手術刀,就是將他放在指尖轉悠,一直不落地,那家夥利著呢,救死扶傷的……可我總覺得手術刀如果能拎在手裏玩,應該很酷,就因為這個,我就學了醫,五年啊,整整五年,我特麽戀愛都沒談一個,每每談一個和她們一說這個,她們就會覺得我膚淺,我膚淺麽?因為喜歡所以熱愛,這難道不純粹麽?為什麽只有救死扶傷才崇高,忠於自己不行麽?說實話我不懂……

誒,你給說說嘛,你這輩子有什麽想幹的事沒?”顏遠書用腳踢了踢他。

“……”花敘其實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但是那個問題把他問住了……也許是心靈平和,也許是氣氛使然,顏老爺子鼾聲如雷,他竟有些羨慕,於是開口道:“我沒有想過,大概像你爹這樣的日子,就是我向往的吧。”

顏遠書不客氣的笑出來:“像我爹也包括有我這麽一個熊兒子麽?”

花敘看了他一眼,也不知該說他是知趣呢還是不思進取。

“得得得,別無視我,我知道你露出這種眼神就是不讚成的意思,我知道你說的平淡是什麽意思,可你知道平淡的背後是什麽麽,你是江湖人你不懂,可我是知道的,一兩銀子不多吧,谷主你隨手一扔就是一錠,就像那不過是一枚銅板,可那卻是一個三口之家一年的收成,如若沒有這些銀子,你看到的就不是平淡,而是痛苦,是這個道理吧?”

“可那總比朝夕不安好。”花敘有些不解,平安活著,難道不是最重要的麽?

“哎呀,就比一個很簡單的例子嘛,你看,若是活著就夠那為什麽還有那麽多人選擇去死?這世上痛苦的事多呢……我知道你又會反駁我,那乞丐偷生又是因為什麽,這麽說吧,你覺得平淡好,是因為你還有退路,有朝一日萬一你想通了,突然就不想要這谷主之位了,袖子一甩,拍拍屁股說走就走了,可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有路可退的……要我說,這世上最重要的無非‘自由’,做自己喜歡的,喜歡自己做的……”

花敘有些詫異,覺得眼前人可能沒有自己想的那麽膚淺。

“哈哈,你這個眼神,是讚成我的意思吧,哎呦我發現你這個人太好玩了,怎麽一眼就能看穿呢!就你這樣是怎麽當上谷主的!”

顏遠書笑的直拍大腿,而花敘突然驚醒,覺得自己有些失態,撇開頭望著窗外。

馬車內陣陣笑聲聽在三人耳中,顏二傻樂,程風程雨皆是內心覆雜,這一路,他們谷主總算不寂寞了。

秋風燥郁,落葉紛飛,不知不覺已過去半月,幾人帶著馬車頂上的片片楓葉走進秋蓮鎮,秋日裏,集市上的吆喝聲都虎頭蛇尾,此時正是午時,茶樓裏的小二都趴在空桌處打盹,於是六人成群,魚貫走進茶樓,打破寂靜。

“小二哥,別睡了,再睡生意可都到別家去了!”顏遠書直接在他耳旁吆喝,末了一回頭,手肘壓著花敘的肩道,“我看我們還是去別家好,你看這家都沒什麽人!”

花敘往旁邊一站,輕松甩開他,兀自找了個背陰處坐著,倒了杯茶給自己洗了洗杯盞。

小二被魔音震耳剛準備擠笑應酬,結果就被幾人天人之姿驚到了眼,大著舌頭道:“幾,幾位……幾位客官,想喝點什麽,近日燥熱,不如來點菊花茶去火如何?”

“行啊,我要最好的,最貴的,錢嘛就算在他身上。”他隨口一指,就是那邊靜坐的花敘。

顏老爺一路熱的直哼哼,這會喝了兩杯清水才來了點勁,馬上拍掉他的手道:“臭小子,沒完沒了了是吧,一路上盡消遣人家還嫌不夠!”

“老爹你不愛我了,你看到他比我長的好看就想讓他當你兒子了。”

“……”什麽玩意?

於是顏遠書再次嫌走一個人,顏老爺徑直朝花敘走去,拱手道:“多謝小友一路照拂,我們三人才能這麽快到達此地,一路犬子多有叨擾,還望小友不要放在心上。”

顏遠書不情不願的走過去——他爹的手背在身後,正悄悄的朝他勾手呢!

緊接著他就被他爹的話震的魂飛魄散。

“這裏老頭子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小友能聽一聽,老朽徒過半生,得勢失勢,幾番沈浮,唯看人從未走眼,小友人中龍鳳,氣度沈穩,勢必能成一番大事,老朽希望小友此行能帶上犬子,不求他出人投地,富貴逼人,只求他能活的明白……畢竟年輕人,不該老死在山裏,而老朽,就隨你們到這裏了,畢竟這輩子,我也沒有別的希望,還望小友成全一二……”

“爹,你在說什麽?”顏遠書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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