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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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三天,顏遠書沒有踏出房門一步。

任爾雪花飄飄,我有碳盆手爐,冷倒是不怎麽冷,就是有些無趣。這日天好不容易放晴了,可顏遠書卻仍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只拖了把椅子歪在窗邊朝外看,嘴裏還朝下人撩閑道:“你們說,我這個樣子像不像那些養在深閨裏的姑娘們?”

顏二見他這樣便說道:“少爺你可是想那王家小姐了?”

顏遠書果然回頭,“王小姐?哪個王小姐?回春苑的還是杏花坊的?”

“不是,不是,是鎮裏王員外的千金,早前你瞧著她時還誇她那模子百年難得一遇呢。”

“切……沒意思,這種良家少女必然是看不起我這種紈絝的,我又何必自討沒趣。”他隨意瞥了眼顏二就把臉給轉了過去,又說,“近幾日我得老實點,有幾日沒瞧著我爹了,我總覺得他老人家定是在憋什麽大招,想著怎麽治我呢。”

“怎麽會,”顏二忙巴巴的上前解釋道,“昨日個老爺還讓我們去外頭再買幾件防寒的衣裳,說是從前那些衣裳穿久了都不保暖了……”

“行,那就好辦了。”話才落音顏遠書就換了副模樣,精神抖擻道,“還是小二子機靈,知道我想問什麽,既然這樣,那我就出去了,我爹找我你就說我在東閣那邊練字,那邊濕氣重,他不會去的。”

“欸,少爺,你又要去哪?”顏二沖到門口叫他。

顏遠書沖他眨了眨眼睛,說:“知道太多對你不好,放心,少爺回來時會給你們帶好吃的的。”他今日戴了個銀色白玉冠,穿的是千歲綠的交領細錦袍,領口還綴著繁覆花紋,精細的很,明明是冬衣,在他身上卻像只有薄薄一層,襯的那腰一水的細。

顏二還未說話,就見他家少爺站在零星綴著紅的梅花樹下突然回頭,對他笑道,“忘了誇你了,這次沒問我‘大招’是什麽,總算記住了,不錯不錯!”

瞬間顏二就忘了說話,直到那抹千歲綠的身影消失不見他才生出一股想法:少爺可真好看啊……

一月的天是凍骨的冷,雖出了太陽,可還是沒有暖意,顏遠書在街上晃悠了一陣後就找了間花樓進去了,冬日裏,還是白天,這花樓裏的脂粉味都冷清不少,顏遠書聞著卻只覺得踏實。

花樓裏的張媽一見他就堆笑著迎了過去,揮著帕子滿面紅光地說道:“想不到這冬日裏我們顏大少爺竟也出來了,莫不是當真看上我們清荷了?”

顏遠書頭也不回的往裏走,直奔二樓,說:“把在的姑娘都請出來吧,唱起來,跳起來,少爺我今日別的不圖,就想圖個熱鬧。”

張媽的眼裏亮晶晶的:“那還不得喝兩杯?”

顏遠書頓足,詫異道:“兩杯?我要喝兩壺,若是醉了,老規矩,我那屋子還留著的吧?”

“顏少爺說的這叫什麽話,還能不給您留嗎?”

很快杏花坊裏就熱鬧起來,古箏琵琶聲爭先恐恐的沖進了他的耳朵,她們唱的什麽顏遠書從來沒有細聽過,只這一次他想好好聽一回,這些個美人,他也想好好看看……

顏府家大業大,和朝廷也有數次合作,以至於走到哪裏他的做派都是最好的,哪怕他現在是孤身一人,可這軟墊美酒美人還是樣樣不缺,望著眼前的鶯歌燕舞,他的心底很深處卻冒出一個想法:可若是他就這麽消失了,會不會沒有人記得他?

突然有人擦了把他的後腰,顏遠書端著酒杯的手抖了抖,頓時衣服就洇濕一塊,蒸騰著酒香四溢。

“哎呦,是奴家不小心,瞧著公子有心事的樣子,正想陪公子說說話呢。”是清荷,正在他背後嬌笑著彎腰,撩著帕子就要往他胸口擦。

顏遠書滿不在乎笑了笑,放下杯酒,一把抓過她的手在仔細打量,他的聲音也是帶著笑的:“清荷啊,想不想進顏家的門啊?”

清荷面上也不顯,在他的杯子裏重新斟滿酒,穩穩當當的調笑道:“公子說什麽笑話呢,清荷能在這侍奉公子就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又怎敢肖想別的。”

“啊……你原來知道啊。”

她頓時一楞,有些不確定道:“公子方才你說什麽?”

“我說什麽你不是已經聽到了麽?明知道不可能的事,就不要多做妄想,你不也是這麽說的?那為什麽不這麽做呢?”

她想什麽了?她明明什麽都沒想啊?

“公子……”清荷顯然還未回神,一雙漂亮的杏仁眼裏布滿詫異,就見顏遠書已經起身下樓了。

“欸,怎麽就走了?”來送酒的張媽一臉狐疑,望著樓梯下頭沖她們道,“怎麽走了,你們得罪這位大爺了?”

“這可就說冤枉了,我們清荷才摸了那顏大公子的腰而已,明明是他自己魂不守舍,還胡言亂語說了一堆胡話,媽媽可不能盡怪我們。”

“稀奇了,這年頭,紈絝們不愁吃穿,倒叫他們生出愁來了,真是好笑,行了,都散了吧,好好歇著。”

不知不覺間,顏遠書就走到了街道盡頭,再往前走兩步,拐個彎,就是顏府了,可他現在卻臨門不入,一直讓他憂心焦慮的問題終於浮出水面——他是該以顏遠書的身份繼續心安理得生活下去呢,還是該擺正這一身姿態以一個正人君子的表象活下去,以回饋他老爹,哦,不對,是顏老爺子的收容之心?

這個問題沒有困擾他很久,最後他摸摸了腦門上被他減的半長不短的頭發——這是年前剛剪的,顏遠書覺得自己做為一個現代人,實在受不了既沒有吹風機、頭發還賊長,一洗就是一小時的日子。連著摸了好幾把,他才在心裏一哂,找到一點不合時宜,自己在這犟什麽呢?這樣自由肆意不是挺好麽?

起碼不用在每個周二的早晨做著今天是周三的夢,只求能少上一天班;不用在每個周一的周例會上開會開到深夜;也不用在早晨買面包時在心裏祈禱,這一次的地鐵一定要人少;更也不用在相親時聽到人問,房子買了麽,多大,在哪,全款還是貸款,貸的多少年,月薪多少,父母都在麽……

再也不用在筋疲力盡時感到無處容身——因為他就是一個小人物啊。

想通的顏遠書頓時心情大好,就連給路旁小乞丐打賞的錢的都多了不少——整整一錠銀子。“叮當”一生脆響,驚醒了蜷成團打盹的小乞丐,他睜開眼看了一眼,只望見一片千歲綠的衣角,人就進到巷子裏瞧不見了。

小乞丐將錢收進懷裏,卻被上頭的脂粉味熏的皺了皺鼻子……

今日的雪化了一天,地上都是濕的,檐上的水正滴滴答答的落在長廊邊的一排白色小花上,顯的有些可憐,在離長廊的不遠處,正燈火通明,顏府一家人正和和美美的圍在前院飯桌前,下人們端著托盤來來回回,飄著的熱氣蒸騰著上揚,不一會就菜香四溢。

顏老爺大手一揮就張羅著大家來吃,這些年他一直一個人,身旁也沒個姨娘,尋常都是顏遠書他娘生前的陪嫁丫鬟在伺候他生活起居,倒是顏遠書屋裏收了幾房貌美小妾,這會有兩個正貼在他身旁坐著,一身的珠光寶氣,光頭上戴的就是尋常人家一年的收成,顏遠書被閃慣了,也沒多瞧她們一眼,倒是瞅了瞅他爹身後,沒看到熟悉的人,於是問道:“爹,寧姨呢,怎麽沒見著?”

“染了點風寒,正歇著呢,吃你的飯,少說話。”老爺子瞪了他一眼。

顏遠書像是來勁了,便放下碗筷,手往桌上一杵,只撐著下巴說:“爹,你行不行啊,這麽多年了,寧姨跟著你都混出白頭發了,您好歹給人一個名分吧。”

顏老爺瞥了眼擁在他身邊的兩個姑娘,這倆他沒見過,於是頗為糟心道:“少在這無中生有瞎操心,她是你娘的丫鬟,你有空在這裏瞎叨叨,還不如趕緊把你這二房三房四房的給捋一捋,好歹整出一個正房來,別成日裏不著調。”

“急什麽呀,我這才十七呢,再說了,正房也不是想有就有的,起碼得讓爹你滿意不是。”說完他還沖老爺子眨了眨眼。

眼都要瞎了。

老爺子簡直沒眼看,利索地把碗一放,扔下一句“走了”就回了後院,看著這貨他覺得自己起碼少活兩年。

剩下顏遠書百無聊賴,隨口講了兩個二十一世紀的老段子——新的他怕她們不懂,非惹的兩位小妾嬌笑聲都快沖出顏府,他才滿意的點了點頭,摟著三妻四妾回了房,門口的顏二看他回來還哼著小曲,便知他心情不錯,於是湊到他耳邊道:“不知今晚少爺心儀哪位?”

顏遠書興味的左右看了兩眼,便問:“你倆誰的話多?”

左手邊的姑娘靈巧一笑,擡頭問他:“那少爺是喜歡話少的還是話多的?”

顏遠書頓時放開右手邊的姑娘,一摟她的細腰,擡著人的下巴道:“就你了,還懂接話,很可以嘛~”

於是二人就勾肩搭背進了屋,今晚有月,再過幾日就是除夕,顏遠書正半臥在床,聽她念書念的好好的,突然問道:“你有沒有聞到煙火氣?”

“什麽?”姑娘放下書,在桌邊面露疑惑。

“我好像聞到了鞭炮的味道,彩色的焰火你見過沒?到了半空還是各式各樣形狀……”

“妾身見識淺薄,從未見過公子所說之物,不過聽上去應該很好看。”

“嗯,是很好看,算了,你接著念,今晚把本朝第八位奇人介紹完了你就可以休息了。”

她沈默了一會,才說:“……公子,妾身不懂。”

“不懂什麽?”顏遠書擡頭看她。

婉音垂下頭,低聲道:“妾身自從跟了夫君,卻從未服侍過夫君一次,妾身疑惑,鬥膽問一句,是妾身哪裏做的不好麽?”

“不好?是哪個不長眼的給你嚼舌根了?告訴我,明日我就收拾了他!”

“沒有,只是因為……妾身都沒有服侍過您……”

誰說不是呢,何止是你,就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這位三妻四妾的顏遠書顏公子,他是個基啊……

“唉……你不懂,我這麽做,是為了你們好呀,我這正房遲遲未定,若是專寵你們哪位,這不是拿你們當靶子麽?唉……”

婉音聽的眼裏雙眼泛紅,不由自主的開口道:“妾身不怕的,那妾身,今晚能留在這麽?”

誰知顏遠書第一反應卻是望向地上,在這地上打個地鋪是可以的吧?

他摸了摸下巴:“行的吧?我讓顏二再弄來一床褥子——”

“夫君……我可以這麽叫你麽?”婉音打斷他。

顏遠書聽著夫君二字眉頭幾不可查的一皺,忽而笑道:“你們這一個兩個的,是都瞎了麽,做什麽非得叫一個紈絝夫君,怎麽還死活勸不住了?”

“……妾身明白了,那公子好好休息,若有需要,這《京城志》妾身再給公子念百次都無妨……”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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