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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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解釋的話剛開了個頭就戛然而止,高立遠幾乎是把他給撞到了一邊,一件一件地把那些散落的獎牌們重新放回櫃子裏。

那一撞力道不小,雖然沒直接碰著松鼠傷處,卻還是激起一股痛,讓他原地緩了半天才直起腰來。高立遠還在收拾東西,說實在的,那一瞬間對方的眼神松鼠並沒有看得很清楚,可他越是回想,越覺得其中包含了濃濃的厭惡與失望。

你早點回來不就什麽事都沒了……難道是覺得自己在趁沒人時候翻找值錢貨嗎?

失措的情緒蔓延著,逐漸又因為自己的胡思亂想摻入了委屈和憤怒的情感,酸甜苦辣把整個人都填滿。最終高立遠終於在收拾好之後扭過頭,可還沒等開口,松鼠就咬牙丟下一句“誰稀罕你的破玩意”,扭頭就跑出了房門。

沖出單元門的瞬間,他似乎聽見有人在頭頂上方喊了一聲“松鼠”。

松鼠沒理會,悶頭走出家屬區外好遠才把腳步緩了下來。夏日悶熱,再加上右臂還綁著石膏,這幾百米已經走得他滿頭滿身的汗,路邊一家餐館寫著冷氣開放,松鼠摸摸口袋,最終還是咬牙走進去,點了一份最簡單不過的揚州炒飯和一瓶冰汽水。

一盤炒飯很快吃完,汽水卻故意剩下了半瓶,又一口沒一口地抿著,任老板丟來再多的眼刀子也自巍然不動,只自顧自地生著悶氣。也不知道發了多久的呆,店門外忽然閃過一個影子,松鼠這才趕緊起身付賬,拉開門就追了過去:“耗子!”

“松鼠!”

耗子一聽著他的聲音就滿臉驚喜地轉過來:“你怎麽在這兒?我昨天才考完,剛想過去找你呢。”

耗子手裏提了一袋子梨,說都是給松鼠的,正好一起跟他拿過去。松鼠不好說自己才摔門出來,踟躕片刻,只好撒謊:“那個……我房東今天回自個兒爸媽家去了,我出來吃飯結果沒拿鑰匙,正發愁呢,估計得等到晚上去。”

“這樣啊……”他這麽說,耗子自然深信不疑,也跟著一起皺眉,“那你不是得在外面呆上一天?”

“沒事沒事,隨便找個網吧玩一下午就行了,你去不去,正好考完試了,我請你。”一個人去網吧太沒意思。

哪知道耗子卻說自己還有其他事,松鼠要去網吧,不如他把水果先寄放去隔壁家,晚上等房東回來了在去拿就行。“你手還沒好呢,也不用跟著我再繞一圈了,反正我還記得你住哪兒。”他說。

“不行不行!”

松鼠被這個提議嚇得直接嚷出來,說完瞥見耗子不解的表情,趕緊續上話:“大熱天的——而且我自己去網吧也沒勁。你是要去做什麽?幹脆我跟你一塊兒去得了,梨可以路上吃。”

他問完也有些緊張,生怕耗子是要去見唐哥,幸虧耗子說,考完高考了,他要去掃墓。

松鼠就跟著他上了一輛公交車,晃晃悠悠不知道坐到了城市的哪一個角,又換乘,一路開到郊區的公墓外。耗子早在換乘的地方買了束素色的花,找到了地方就把花放下,給松鼠指指照片:“這就是我哥。”

“哦。”

照片上的男生也不過就是耗子現今的年紀,除了沒戴眼鏡外,眉眼倒真的跟他有七成像。松鼠想起自己剛跟耗子住一屋的時候還奇怪過他哪裏來的好待遇,後來才慢慢聽說了,耗子跟唐哥是同鄉,他的親哥徐霖跟唐哥更是發小,只可惜死在了事故裏——這些都是當初松鼠跟同屋的人喝酒時候聽來的,耗子從來沒有主動講過些什麽,一顆心都似乎撲在了讀書上。

這回耗子放了花,也沒燒紙,只是蹲在墓碑前絮絮地說了起來。松鼠在一旁被曬得難受,幹脆走到陰涼處,掃視這片寂靜的墓園——今天並非是清明這樣的日子,整個園子都冷清清的,只有青山為伴。

要是自己有一天死了……又會被誰埋在哪裏?

大約是受了環境的影響,松鼠的思緒忽地滑到了這個問題上,然後,幾乎是同時,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張臉孔。

那是張長相算不上十分出類拔萃的面孔,然而眉目深邃,再加上高挺的鼻梁,不笑的時候總能給人留下一個嚴肅的印象,可偏偏總像個老媽子似地管前管後。皮膚因為長期在外,比常人稍微偏黑一些,尤其是脖子和領口下的那截皮膚,簡直算的上是涇渭分明。

“我真是瘋了。”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松鼠已經被自己剛剛無意識的聯想給嚇了一跳,忍不住喃喃自語。耗子那邊也已經結束了祭掃,他趕緊跟著下山,把那片墓園給遠遠地甩在身後。

回去的路上松鼠消耗掉了最後兩個梨。在汽車站外隨便吃了盤煎餃之後和耗子分別,等他終於回到家屬區的時候,時間已經滑入暮色四合的傍晚。籃球場裏似乎正在舉行一場比賽,燈開得極亮,反襯得周圍的小徑都昏暗無比。松鼠沿著籃球場兜了兩個圈,最終還是洩氣地耷拉下頭,找了個偏僻的位置坐下。

其實在某件事他上並沒有騙耗子——自己當時氣急了摔門就走,房屋的鑰匙還好端端地擱在床頭櫃上。這下連半夜趁高立遠睡著再溜回去的法子都使不成了,他左思右想,最終還是破罐破摔地站起來,磨蹭著進了某個單元樓。

家屬區的樓道年久失修,光燈就壞了三樓跟四樓兩盞。松鼠好容易從四樓的昏暗樓梯裏摸出來,一擡頭看見明亮的樓道燈泡,更忍不住加快了腳步。

手按上門的一瞬間,房門居然自己滑開了。

該不會遭賊了吧?

松鼠被自己這個念頭給嚇了一跳,連忙沖進去——結果硬生生地被嗆人的煙味給逼退了三步。

不過他好歹在客廳繚繞的煙霧裏瞅見了高立遠。那人還是早上回來的一身衣服,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幾空蕩蕩的,只擺了個煙灰缸,裏面橫七豎八地插著不少煙頭。

“回來了?”

高立遠當然也看見了松鼠,沒什麽其他的動作,只是順手掐滅了煙,擡頭問一句,聲音低沈,倒是沒啞。松鼠早在回來的路上就把早上的事在腦子裏過了千百回,可這時候還是想不好該擺出什麽態度,只好含糊地“嗯”了一聲。

他在高立遠的眼神示意下帶上了大門,走進客廳裏。餘光瞥見某個櫃門,早就被關上了,就跟從未被打開過一樣。

“晚飯吃了麽?”高立遠這才終於站起身,走到餐桌旁揭開幾個倒扣的碗。松鼠意識到那些是什麽,想要否認,奈何肚子裏晚飯加上梨,早就不剩一絲縫隙:“吃過了。”

高立遠回頭瞧他一眼,像是要確定他是不是真吃過了,然後才點點頭:“行,那我放冰箱裏,明天再當午飯。”

他說完這些就像是要去睡了的樣子,關了廚房的燈,緊接著又要去關客廳的。松鼠早一步躥去了電燈開關旁,把那個開關捂得死死的:“你先等一下!”

他註意到高立遠錯愕的眼神,把視線挪開一點,又咬牙逼自己轉回去,直視著對方的雙眼:“你聽清楚了,我沒想拿你東西。”

“我不……”

“你先聽我說完!”

松鼠一嗓子打斷了高立遠的話,倒豆子似地把這一整天憋在心裏翻來覆去想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話都說了出來:“我知道我是個小偷,慣犯,拿別人口袋裏的錢,進了兩回局子,裏面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就跟看垃圾一樣。不過你都讓我住你這兒了,我再不是個人也不會想著把你家裏的東西給順了——而且你這破屋子又有啥值錢貨了?!還不是你非要把我那箱子泡面藏起來,我半天找不著,這才自己翻了翻……”

他說到這兒,又想起早上自己確實不只是“翻了翻”,而是把那一櫃子獎杯獎牌都給拿了出來,氣勢不由得弱了不少,但還是硬著頭皮解釋:“我不是想拿你的獎牌……就看見不少,有點兒好奇都寫的啥……”

他話說到一半就垂下了頭,盯著大理石地板磚的縫隙看。腦袋突然被一只手扳了起來,松鼠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他的手可真夠燙的。

“你哭了?”高立遠盯著他的眼,臉上滿是詫異。

“誰哭了!”

松鼠這才後知後覺地拍開他的手,吼回去:“你瞎了啊?”

他確實沒哭,只是眼圈稍微泛紅,不知道是累得還是急得。高立遠沈默地看著松鼠,確認他沒有其他話了,這才嘆口氣,把剛剛被打斷的句子續完:“我沒覺得你偷我東西。要是不信你,我也不會讓你來我這兒住了。”

“早上……是我太急了,主要是沒想到你會把那些東西翻出來。”高立遠說,“還撞了你一下,是我的不對。”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松鼠好半天都沒想到合適的反應,在原地眨著眼楞了半天,才終於憋出一句話:“也是我不該亂翻……”

“你不是說餓著了麽。”高立遠勸慰他一句,似乎又回想起什麽,皺了下眉,不過很快恢覆過來,指指一側的櫃子,“你的泡面在那裏面,不過還是少吃。明天我會買點其他東西回來一起放著。而且,你會覺著餓,還不是因為昨天晚上——”

“知道了知道了,老媽子啊你!”松鼠萬萬沒想到話題到了最後居然又轉回了自己昨晚挑食的事情上,當下跳腳關了客廳燈,直接沖回自己的房間鎖上門。好在高立遠也沒有拽著他繼續說教的念頭,臥室門外腳步來來去去,大約是在做最後的整理,最後一聲模糊的門響,松鼠再把房門推開一條縫,就只能看見灑滿客廳的月光了。

他這才踱去廁所,磨磨蹭蹭地洗漱。昏黃的燈影在刷牙杯的水裏晃動著,松鼠刷牙時盯著那燈影,忽然有些後悔:他怎麽就沒多問一句,為什麽高立遠看見自己把獎杯翻出來會發那麽大脾氣呢?

算了,改天再問吧。他在心底嘀咕一句,低頭漱口,把那燈影攪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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