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請客

關燈
高立遠其實也不清楚看守所啥時候放人,他那天只隨口問了句這小子得關多久,得到一句十五天的答覆後就走了,並沒計劃些什麽。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件事情卻並沒有在他心裏淡去,反而在腦海裏不斷地打著旋兒,讓人忍不住多想。

他少見地沒有遵循自己一貫規律的作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坐在床上,一邊抽煙一邊摩挲著攤在床上的老相簿。這相薄也跟了他好些年頭了,開頭許多照片都是黑白的,百天留念,周歲留念,父母把他簇擁在中間。

然後高立遠看見那張他想找的照片,大概是小學五年級還是六年級時候的運動會上,自己五十米跑和四百米跑都拿了冠軍,拿著兩張獎狀笑得一臉得意。旁邊還站著個小小的人,盡管手裏只舉了朵作為安慰獎的小紅花,卻還是歡喜地朝鏡頭笑著。

照片被煙霧遮擋住,模糊了片刻,又在清晰前的剎那被高立遠合上。他重新把相簿收回抽屜裏,直挺挺地往床上一躺,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終於墜進一團夢裏。

第二天高立遠六點半就被鬧鐘被拎起來,整個人暈頭轉向。上午的體育課往往被安排在最後一兩節,老師按時到了就好,這還是頭一回起那麽早。

清晨的涼風勉強吹散了他的幾分睡意,夏天的七點天已經大亮,高立遠一路走到看守所,遠遠地就看見了某個熟悉的人影正跟一個穿三中校服的學生站在臺階下面,狼吞虎咽地吃著一袋子小籠包。

在反應過來前,高立遠就聽見了自己的嘆息聲。

沒過多一會兒那個學生就走了,擦身而過的時候高立遠忍不住打量了對方一眼,看起來和那個偷東西的家夥差不多大,不過瘦瘦小小,戴一副有些老氣的眼鏡,典型的三好學生型——完全和此刻還杵在臺階下面的那個家夥八竿子都打不著。

高立遠又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見松鼠還在原地發楞,終於還是忍不住皺眉走上去,問他:“還在看守所門口傻站著幹什麽?等人家把你再請回去喝茶?”

他話音落下,松鼠就轉過頭來,眼睛望向高立遠的方向,卻顯然沒有聚焦,連表情也是迷惘的。高立遠被這個有些狀況外的情況給唬了一跳,連忙把手在對方眼前晃了晃:“餵?你沒事吧?”

那雙眼睛眨了眨,這回終於緩過了神,瞳孔驟然一縮,整個人都往後退了一步:“你來幹啥?”松鼠死死盯住眼前這個害自己進了兩次局子,最終還被唐哥給掃地出門的罪魁禍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老子就是被放出來了,這麽著?”

“我知道你今天出來。”

高立遠其實也料到對方會是這樣反應,說穿了,他今天來這裏也只是一時頭腦發熱,其實完全拿這個格外記仇的小鬼沒轍。他望著眼前和自己拉開一定距離的少年,想了想,還是把剛才自己心裏的疑惑問出口:“剛剛那個學生是你朋友麽?”

“你剛剛就來了?”松鼠有些炸毛,本來想罵他偷窺變態狂,可想到耗子穿著校服,還是只好解釋一句,“人家是老實讀書的,才沒跟著我混。”

高立遠當然聽出了話裏的維護意思,也就不再問那個學生的事,把話題重新扯回他身上:“那你呢,高中沒讀吧,怎麽不繼續了?”高立遠看見對方一副木然的表情,頓了下,聲音不自知地放緩了很多,“家裏有困難?”

“要你管,貓哭耗子。”

松鼠硬邦邦撂下一句話,要不是他又累又餓,這句話還能再說得更狠一點兒。他說完這句話就打算走,為了扳回一城,特意挑了高立遠那邊的方向,打算重重撞他一下子,再蹭他一身灰。

結果還沒等他撞上去,沒被小籠包真正填飽的肚子就突然響了,咕嚕嚕連著三四聲,蕩氣回腸。

高立遠當然也聽見了那串腸鳴聲,一下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說:“走吧,我請你吃點東西。”

松鼠本來就在懊惱的情緒裏,聽見那個提議張嘴就要拒絕,可話到嘴邊忽然又起了別的念頭,硬是改口,簡單地一點頭:“好。”

他看見對方也對自己這個突如其來的讚同的態度感到有些意料之外,整個人心裏都得意了些,表面上卻裝得跟沒事兒人一樣,只是語氣和緩了很多,問要去哪裏。

高立遠卻說:“看你的吧。”

松鼠原本想提一家高檔飯店的名字,可想到自己的計劃,又有些擔心萬一一會兒這個窮教體育的拿不出那麽多錢來,被店主當成吃白食的一起被重新送回局子裏——他可不要賠上自己。想來想去,最後只好挑定了一家自己剛來這兒時候最愛去的面館,正好離唐哥的地盤遠,也不怕撞到熟人受奚落。

高立遠不疑有他,跟著松鼠一路到了那家面館。吃早餐的人已經不剩幾個了,老板閑得很,看見他們就馬上迎上來。松鼠先裝模作樣看著高立遠,在得到對方“你隨便點”的答覆後,輕咳一聲,對老板說:

“要三兩排骨面,三兩燉雞面,三兩臊子面,三兩牛肉面……”他故意不去理會高立遠突變的臉色,再加上一句,“還要兩碗海帶湯,哦對了老板,這些面都要加肉。”

“這……你們就兩個人吃嗎?”老板明顯也是被松鼠嚇著了,在兩個人之間看來看去,還是小心提醒一句,“兩個人吃的話,其實兩碗三兩加肉就差不多了。”

“不,我不吃,他自己吃而已。”

高立遠把松鼠挑釁的表情都看在眼裏,簡單地搖了下頭,然而還是對老板說:“他要什麽就給他做就是了,沒關系。”

於是小小的一張折疊桌,硬是被一桌的碗擠了個滿滿當當,連鄰桌的人都忍不住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瞧。松鼠這時候更不會客氣,拿了筷子,捧起他最喜歡的排骨面就開始吃,三兩面飛快下肚,加上先前耗子給的小籠包,終於感到飽了。

餘下的面動都沒動地在那擺著,松鼠一丟筷子,朝高立遠攤手:“不好意思啦,好像我又沒那麽餓了。”

“沒事,”高立遠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從口袋裏拿出那個松鼠有些眼熟的錢包,喊,“老板,剩下的麻煩幫我打個包。”

稍稍出了些氣,再加上吃飽了飯,松鼠心裏也總算是舒坦了點,拍拍褲子站起身,招呼都沒打一個地先跑了。不過沒走出幾步,後面聽見有人在喊,一扭頭看見高立遠快步追過來,一手提著一個袋子。

“以後好歹幹些正經事,別偷東西了。”

他其實想勸的也就是這句,結果話說出口,對面的人反倒是怔了一下,隨後才皮笑肉不笑地答了聲:“那是,托您的福,臉都在派出所混熟了,以後看來只好夾起尾巴,當個良民。”

松鼠說完就走,一眨眼就沒在了人群裏尋不見。只留下高立遠還在那站著,望了望兩手提著的一共九兩面,心裏又犯起了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