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暮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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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心如暮鼓;寂靜的長夜裏,我卻聽到了哀怨的哭聲,那聲音如泣如訴,一聲一聲曲折盤旋著。

想著今日發生之事,我似乎難有睡意,明明白日裏那麽疲倦,好在只是身子倦怠;適才從秋蕪院出來,卻是連心靈都疲倦了。

我長嘆了一口氣,正打算翻過身睡去,卻聽見小院裏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身,隨後是瑾言驚慌的叫喊聲:“ 將軍,您快醒醒,出大事了。”

我忙披衣坐起,執了墨劍走出門去。清冷的月色下面,瑾言摟著綠萼站在那裏,見我出來了,忙推了推她。綠萼紅著眼眶,深吸一口氣道:“ 將軍,求您去看看夫人吧,夫人他——他...”

“ 他怎麽了?”聽聞她說得如此不清不楚,我的語氣也自動帶上了一絲不耐。

她似是沒想到我如此不留情面,眼淚婆娑道:“ 夫人厥過去了,奴婢怎麽叫也叫不醒,本想去宮裏請了禦醫來看,只是時辰太晚了,遞牌子只怕宮裏也是不理的。還請將軍去看看夫人吧,奴婢實在是做不了主。”

厥過去了?他無衣師尹又在耍什麽花招?我微瞇了眼,沈聲道:“ 他也許只是睡昏頭了,又或者,他根本不想醒。”

“ 將軍,求你去看看夫人吧,夫人自您走後,身子就一直不好。那天封光流產之時,夫人又把自己養心的藥給了封光保命。那藥還是大祭祀專門配的,本來就不多。夫人...已經好幾天沒吃藥了。”

她潔白的面孔上涕淚橫撒,瑾言似是看不過去了,也跟著勸道:“ 將軍,去看看大夫人吧,從旁日相處的情形來看,大夫人也不像個心腸毒辣之人。其中,有什麽誤會也未可知。”

哈——他無衣師尹倒是很會做人,個個都在幫他說話。我若是不去,倒顯得不通人情似的。我重重哼了一聲,只得跟著綠萼去了秋蕪院。

她領著我在外院門口停下,抹了抹眼淚道:“ 將軍,您進去看看夫人罷,奴婢就在外面守著。”我心中一動,也不答話,一旋身便走了進去。

濃郁的夜色在房內鋪展開來,兩支紅燭孜孜不倦的燃燒著,卻依舊驅散不了那片瘆人的黑暗。雕花木床上的紫色幔簾幾近垂地,被死氣沈沈的空氣所束縛,那一灘深沈的紫色便只能無助的在原地顫動著,不得動彈。

我走過去掀了帳簾,他正在床上躺著。深紫色的長發整齊的伏在身下,雪白的裏衣一絲不亂,上繡的紫金暗紋在夜色中,發出幽幽的粼光,竟像是一雙雙咄咄逼人的眼睛。

他秀美的臉上帶著與往常全然不符的笑容,有些苦澀,但更多的卻是安詳。我心中咯噔一下,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溫熱的氣流緩緩拂過了我的手指,也安撫了我那顆躁動不安的心。我用力推了下他,他卻毫無反應,只是沈沈睡著,像在做一個美好而虛幻的夢境。

這是他想的新法子?以為這樣,我就會心軟,從而原諒他麽?在他的面前,我的底限似乎是從來都不存在的。不管他做了什麽,他總能想出法子得到我的原諒,哀婉也好,懇求也罷,最後我總會讓他如願。

也許,就是因為他知道,無論他做了什麽,最後總能獲得我的諒解。所以每一次行事,才如此完全不留餘地麽?

原諒其實只是很簡單的一句話,但有些人,不是說原諒就能原諒的。每一次他的狠心絕情,都會在我心上刻下一道難以磨滅的傷痕。

一時,一天,一年。我的心中,漸漸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

而時光對我而言,何其殘忍。它不但沒有撫平我的傷痕,還給我制造了更多。這一次我若是輕易原諒了他,只怕日後他會更加無所顧忌罷。

我冷冷的笑了,俯下身去在他耳邊說道:“ 無衣師尹,你別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這次我絕對不會回心轉意。”他的身子幾不可聞的顫抖了一下,呼吸也開始紊亂起來,片刻之後才恢覆了平靜。

盡管如此,他卻毫無一絲要醒來的跡象。我心知肚明,他只是在裝睡,或者暫時不想醒來罷了。也是,做了這樣的事,他怎麽還敢面對我呢?

游離的月光斜斜穿過了珠簾,空餘一地的清輝支離。在靜謐的空氣中,我似乎又聽到了那如泣如訴的哀鳴,合著我內心深處的鳴響一起,在無盡的時光中,發出了沈悶而厚重的迴音。

“ 咚...咚...咚...”那聲音不絕於耳,我的心卻堅如磐石,絲毫不受那些心弦的挑撥。只是心若未動,又如何聽得到無聲激蕩之心音呢?

秋色晚晴,清霜臨暮;方才去延清殿見過駕,皇後、小皇帝一概問起了,無衣師尹之病情,我便照著禦醫的診斷結果一一答過。

皇後聽聞,沒再多說些什麽,只是囑我好生照看著。小皇帝倒是說了我幾句,語氣中大有責怪之意。我只當他是個孩子,又念及無衣師尹是他的太傅,也沒往心裏去,只是默默聽著。

覲見完畢,我剛提步走出宮門,就有一內宦喊住我道:“ 殢將軍,皇上命咱家轉達,師尹的病若是缺什麽藥,殢將軍盡管開口無妨。”我心中了然,定是剛才礙於皇後在場,小皇帝不好開口,便點了點頭,已示明白了。

同時又在心中感慨:他無衣師尹何德何能,能得這麽多人關心掛礙?且不說小皇帝對我態度如何,從皇後的遣詞中,也不難聽出回護之意。他們只當我是何等負心薄幸之人,也怪不得他們如此想法。這幾年來,將軍府是接二連三,喜事不斷。外界羨慕我的有之,嫉恨我的亦有之,旁人只看得到我鮮衣風流,享盡溫柔,而我內心深處,這片雪落無聲的孤寂,又該向何人訴呢?

遙想當年,曾經情深,奈何緣淺。

第一次見到即鹿之時,我就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已認識了很久,已然形成了那種如影隨形般的默契。她的出現,讓我在純然死寂的瀆生暗地,第一次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咚...只是這聲音,很快就隨著她的死亡消失了。

我知她是被無衣師尹間接害死的,可我居然連報仇都做不到。就像所有人說的,他是為了大義,為了慈光,才舍去了即鹿。只是在我心裏,大義算什麽呢?慈光又算什麽呢?我只是不希望周圍的人,再一次拋下我,獨自離去罷了。

我知曉即鹿之事不該怨恨於他,只是他的狠心絕情,再次撥亂了我心中那根躁動的心弦。站在大義面前,我不該恨,無法恨;不該怨,也無法怨。

然而我的心,似乎永遠都無法平靜下來了。

許是上天刻意的安排,我遇見了擊珊瑚,誰得了癔癥,看人的眼神直來直往,毫不閃躲。那樣純真的眼神,讓我找回了昔日裏,幾分即鹿的影子。

我將我的心事說與了她聽,當做是一種發洩,她安靜傾聽著,並不勸解。卻用這樣看似無心的方式,慢慢調停了我心中那根兀自鳴動不已的心弦。

不是沒有派人打聽過她的狀況,只是一直毫無進展。我只得安排她住在春珊院,許是去的次數多了,府中漸漸有些不實的流言傳開。

他聽見了,只是置若罔聞的對我說道:“ 擊珊瑚,你可是喜歡她?”彼時他眉目微凝,眼神深邃如夜,一襲深紫色錦服沈郁得如同破曉時分分外黯沈的天際。那樣殘忍無端的黑暗,就連天光都不忍多一分多一秒的停留。

我想起了已化為塵埃的即鹿,鬼使神差的冒出了一句:“ 吾就是喜歡她,如何?”他安靜地站在那裏,深紫近黑的眸子透著天光和碧水,竟顯出一派溫柔繾綣的味道來。那些柔白朗青疏藍的色彩,漸漸暈著了他的眉眼,只留下一片渺如輕煙般的疏影。

他低低嘆了一聲,才沈聲說道:“ 既如此,你便娶了她罷,你從吾這裏得不到的平靜,若是有個人能給你,那也是極好的。”他秀挺的倒影搖曳在粼粼的波光裏,隨著那緩慢漾開的漣漪,變得支離破碎起來。

我只能楞楞看著他,陷入了某種沈思當中:他是想用擊珊瑚,來代替我心中的白影麽?以此來贖清自己的罪孽?他見我默然不語,又婉言道:“ 這府中這麽大,怎絕得了流言呢?遲早你都要做決定,還不如吾自己先提。吾知你娶吾非是出於自願,小妹之事,是吾對不住你。上天既送了擊珊瑚到你身邊,定是為了寬恕吾之罪孽。你...若是喜歡她...”他停住了不說,眼眸中似乎有些寒潭般的淒冷一閃而過,等我仔細再看時,卻只見一片混混沌沌,深不見底的黑暗。

“ 就當是為了補償你,為慈光所做的一切。”

又是為了慈光,說到底還是為了慈光。我心中的那根弦似乎又被撥動了。彼時微風漸漸停駐,湖面也終歸於寂寥。他停歇在水面的倒影無聲的征詢著我,似乎剛剛那個脆弱得不堪一擊的幻影,原不過是我的錯覺。

在他洞若燭火的眼神裏,我聽見了自己冷到極點的聲音:“ 好。”

這樣又過了兩年,殢府終於迎來了第三位夫人——妖應封光。和她在一起之時,我應是真正歡喜的。她能讓我感受到,我生命中那些緩緩流動的,四散開來的灼熱。甚至能讓我覺得自己,永遠不會再因為寒冷而燒成灰燼。

那種狂亂的,不顧一切的感情,讓我暫時忘記了,我生命中那些刻骨的疼痛和隱約的哀愁。或許,還有強大如黑夜般的主宰。

只是不知為何,這種姑且可以稱之為愛的感情,竟然漸漸地,又被時光所消耗幹凈了。

有的時候,我甚至會懷疑,愛對於我來說,到底算是什麽呢?也許只是一種名為失去的感情。

又或許,上天把這些美好而脆弱的東西放在我的面前,只是為了告訴我,總有一天我都會失去。

我似乎一直都在愛,卻又一直都在失去;又或許,從我愛上的那一刻開始,就意味著失去。

如果我永遠都不會愛上你,是不是就可以,永遠都不再失去?

回府後,我照例打算去秋蕪院看看,卻在路上遇見了出來尋我的綠萼,她不勝欣喜的告訴我:無衣師尹醒了。

終於醒了麽?他睡過去的這幾天,我不知承受了多少負心薄幸的罵名和白眼。外界之人只看得到他病體沈重,哪裏猜得到府中這諸多家務事?

我冷冷走了進去,看著他精神尚好的樣子,不知為何,竟有些薄怒。這幾日我是日夜操勞,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他倒好,跟無事人一樣,想睡就睡,想醒就醒。不想管了就把爛攤子往我身上一推,想管了就醒來管一管。

我看著他清俊秀美的眉眼,心頭頓時湧過了一陣無力感。這樣狠毒的一個人,我拿他,卻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唯一能堅守的底限,似乎只是永遠不原諒,不原諒他害死了我的孩子。

作為一個父親,我何其失敗?唯一能做到的,竟然只是不原諒。

我漠然告訴他,這次我絕對不會再原諒他。他卻是毫不在意,只說起了臨走之前,我對他的承諾。

哈——恩情既逝,承諾要之何用呢?為何他可以一次次背約,而我卻必須信守諾言呢?是因為我欠了他的麽?他從來不肯正面相討這份恩情,無非是為了利用我內心的虧欠感,驅使我為他做事。

他一直以為我不明白,其實我早就已經明白。我不明白的只是,為何他要這樣對我,這樣對即鹿,難道非要把身邊之人全部趕盡殺絕,他才能夠成就慈光的宏圖霸業?

無衣師尹這四個字,對我來說,已是越來越沈重了。而我對無衣師尹的承諾,似乎已經漸漸重到,我無法再背負的地步。

我說不出立時背約這樣的話,便只能將時間往後拖。他聽懂了我的言下之意,卻並未像往常一樣軟語相求,反而是一反常態,用封光的安危來威脅我。

我心中憤恨難言,不顧一切的大笑出聲。原來這才是我一直想要看穿的,他的真面目麽?他眼底的怒意,才是我一直在探尋的真實。可笑的是,他是害死我和封光孩子的罪魁禍首,現如今,還能厚著臉皮要求我信守承諾。

無衣師尹,我到底還是小看了你,小看了你對我的狠心程度,小看了你對慈光的用心程度。“ 我就給你一個孩子,就給你一個孩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靜默的空氣中破碎開來,連同著內心深處所發出來的鳴鼓聲,在我的腦海裏,反反覆覆的回響著。

最後一縷暮色漸漸沈寂,天地陷入了黑夜溫柔的懷抱裏。他低垂著眼睫坐在那裏,隨著沈沈疊疊暈染開來的暮色,眼波緩緩地流轉開來。而我內心那些綿長悠遠的鼓聲,漸漸的由規律到雜亂,最後變成一種無序而急促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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