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逆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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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出神間,卻冷不防被人重重拍在了肩上,有人在我身後問道:“ 殢將軍,你這次回來,家中還好罷?”

我回頭見是營中的武將,只淡淡答道:“ 尚好。”

“ 哎——照吾說,夫人娶多了也不是好事,更何況,你家裏那位大夫人,還是這個...”他朝我比了個手勢,看那形容,竟是在說無衣師尹蛇蠍心腸麽?

我心中不快,忙緊趕幾步,拉開了與他的距離。他似是註意到了,略有收斂,只說起了近日慈光之政事,又向我抱怨貪官汙吏克扣軍餉,中飽私囊,末了又湊近我低聲言道:“ 殢將軍,你知不知曉最近朝中的風向?據說大皇子找回來了,你與家中那位,如何打算?”

嗯——大皇子?近日殢府實乃多事之秋,自我回來以後,無衣師尹病體反覆,擊珊瑚與我緣分已斷,封光又是落胎休養,家中諸事煩擾,我尚無餘力再去關心慈光國事。

思及此處,我不動聲色的問道:“ 大皇子是?”

他打量了我幾眼,才細細說道:“ 你竟還不知麽?大皇子就是...哎——就是當初界主失蹤了十年的兒子。不知怎麽流落到苦境去了,最近才被找回。”

“ 嗯——由何人找回,又由何人能確認其身份呢?”

“ 據說是由淩王迎回的,確認其身份之人,乃是界主原先最為寵信的大太監徐延福。淩王昨日已舉了反旗,還昭告天下,說是皇帝失德於天,才會致使慈光境內災禍連連。他力保大皇子登基為帝,背後還有一個什麽靖國神教給他撐腰。”

嗯——我心中倏然一驚,上次發生叛亂便是在淩王封地,山高路遠,崇山峻嶺;我剛駐紮了幾天,還未行兵布陣。又收到家信一封,上書府中禍亂,也沒心思再領兵圍剿,便只能急急趕回。原先斬草未除根,竟給慈光埋下了大患麽?現如今淩王趁勢坐大,竟敢帶頭造反,難道——宮中派去替我的武將,已是帶兵投奔了淩王麽?

“ 殢將軍,你...嗯——你和家中那位,是站那一邊的?”

我冷冷瞟他一眼,不答反問道:“ 先不提吾,朝中諸人如何打算呢?”

他見我如此不識擡舉,只生硬回道:“ 殢將軍既不願說,那就算了,告辭。”說完,便頭也不回的拂袖而去。

被他這一耽擱,我心中疑竇叢生,卻只能拖著步子向武場走去。方才那人之說法,我心中分外明白,他多半是哪家勢力派來試探我的。這營中諸人皆是各家勢力的眼線,對我皆是不懷好意。

我之一生受無衣師尹操控提攜,旁人只看得到我一路高升,春風得意;哪裏想象得到,為了這份功勳我所付出的代價?

還記得即鹿曾經問過我:要是有一天我能從瀆生暗地裏出去,我會去幹什麽?那時我的回答是:只願縱情山水間,仗劍走天涯。

我以為若是有一天,我出了瀆生暗地,便能得到真正的自由。何曾想過,原來不過是從一個囚籠跳到了另一個囚籠罷了。

不管我飛得多高多遠,握在無衣師尹手中的線,卻總在無聲的提醒著我,是他給了我這片廣闊的天地和有限的自由。

哈——可他也帶給了我充溢耳畔的哀鳴和縈繞鼻端的血腥,還記得第一次殺人之時,我潛伏在僻靜的小路旁,仔細聽著遠方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腳步聲,那腳步聲,一聲聲像是踏在了我的心上。

朦朧的月色下,我看見了目標正在緩緩接近,他穿著一件素白色常服,袖口領口還繡著紅色花枝,那顏色映著燭火,在無盡的夜色中蜿蜒游動,詭異非常。

滿目都是那樣刺眼的紅色,似是在鼓動著我快點動手,我深吸了一口氣,利落的破風而去,直奔那抹白影。

他一聲不吭的倒在了地上,艷麗的鮮血徐徐從他身下湧出,又沾上了他一塵不染的白衣,月光瞬間流瀉遍地,像是在做最後一場無聲的告別。

我看著刀上迅速消逝不見的鮮血(墨劍吸血),發現自己的心顫抖得厲害。似是有什麽東西從我生命中漸漸消失了,而且終將一去不覆返。

夜色如霜,倦鳥歸林;微風拂過,竹葉悉嗦作響,間或夾雜著幾聲幽寂蟲鳴。我冷著臉回去覆命,只見他肅然端坐於紫檀書案前,伏案疾書,秀美的面孔在飄動的燭火映照下,看不分明,猶如窗外欲說還羞,半掩朱靨的一輪皓月。

我漠然的盯著他,悶聲說道:“ 人已死,吾之任務已完成了。”

他擡起頭看了我一眼,婉言道:“ 嗯——那你便回去好生休息吧,日後吾尚有要事交托於你。”

他的眼中波光粼粼,映著月色和火光,看上去竟是分外溫柔,簡直有一種脆弱得想讓人呵護的味道了。不知為何,我鬼使神差的冒出了一句:“ 你為何要殺他?”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留下來向他提問,片刻才心平氣和的答道:“ 嗯——他抗旨不遵,間接損害了慈光的利益。”

“ 難道就因為這種理由,你就命吾殺了他?”

他笑一笑,有些無奈的說道:“ 你希望聽到什麽理由呢?吾的身不由已,逼不得已?他的罪大惡極,十惡不赦?”

他之答案,與我所想的相差太遠。我看著他端莊到秀美的面容,聽著他平靜到冷漠的話語,心頭陣陣發寒。原來在他眼中,殺人這種事,就和呼吸一般自然麽?

我到底是在期待什麽呢?我有些恍惚,眉頭微蹙道:“ 為何你對取人性命之事,如此習以為常。你難道不害怕冤鬼索命麽?”

他似是僵了一下,半響才帶了笑顏說道:“ 為何要害怕呢?還是你今日...嗯——有些猶豫麽?”

我有些心慌,卻不想被他看穿,只故作冷漠道:“ 吾在問你話。”

他悠然把玩著手上的衣紋狼毫,低聲嘆道:“ 只有自身不夠強大,不夠堅定的人,才會擁有害怕這種多餘的情緒。他們不敢做他們必須做的事,他們歸結於害怕。吾...該做的都做了,沒什麽不敢的,就算...嗯——”

我若有所思盯著他,不言不語。他似是知我心中深意,沈吟一聲道:“ 殺人就是殺人,哪來那麽多理由呢?你只要記住每一條人命哀鳴就行了。”

若是當初我沒有那樣問,還會有後來的這個殢無傷麽?我提出了疑問,然後得到了一個困擾我一生的答案,從此之後,心若在迷城,半點不由人。

溪雲初起日沈閣,山雨欲來風滿樓;我呼出了一股濁氣,提步向議事堂走去,行至半路,卻遇見了麾下的武官,他強拉了我到一邊說道:“ 將軍,您終於來了,營裏都要炸鍋了。”

他四下望了望,又踮起腳尖在我耳邊悄聲道:“ 朝中這次派去替您的武將乃是奉老將軍保舉的,誰知那武將竟帶兵投了淩王。可憐老將軍一生戎馬,竟落得個晚節不保;今兒早上聽守備說,奉老竟是帶了一幹人馬逃出了城去。方才宮中來了人宣旨,將軍不在,現如今那位公公還在議事堂喝茶呢。就不知將軍心裏到底作何打算?吾探了那位公公的口氣,聽聞您家那位仍是站在皇帝那邊的。”

原來無衣師尹已經表了態麽?雖說他是我之夫人,卻沒有一點作為夫人的自覺。朝中之事,皆聽他一人之言;家中之事,亦由他一手操持。我時時刻刻受命於他,怎可能並無半分不滿?即使最後須得依從於他,在外面我還是樂於裝裝樣子。我想到此處,只壓低了聲音說道:“ 暫無定論。”

武官也是見怪不怪,只隨意說了些營中情況,便引領著我向議事堂走去。

(按理接旨是要跪的,只是我不想委屈小哥,SO大家就當小哥有特權好了)

甫一進門,我便見一內宦端坐於花梨木圈椅上,見我來了,他一疊聲便道:“ 殢將軍領旨,聖上口諭,明日已時三刻去延清殿見駕,欽此。”

我只輕嗯了一聲,表示知曉了,傳話的內宦倒也不惱,匆匆行過了禮,便回宮覆命去了。

我在議事堂裏靜靜地坐了一會,心中卻是感慨良多。今兒早上起來不見人影,我還當無衣師尹是學了封光的,故意使小性子,給我臉色看。卻忘了他素來是個最沒脾氣的,高興的時候也笑,生氣的時候也笑,就連難過的時候,大概也是笑著的吧。

他現在在做什麽呢?說來也是奇怪,這次回來之後,我對他和封光的態度有了很大改變。我看著封光,只覺得分外陌生,似乎曾經的花前月下,山盟海誓;都已成了鏡花水月。那些美好的記憶片段明明還在,卻怎麽也找不回,當初那種心動的感覺。

對無衣師尹的厭惡反而是淡了許多,似乎曾經的殘殺親友(即鹿),逆倫弒師(章13師尹殺了自己的老師),都已如過眼雲煙,隨風飄然而逝。

我有些不適應這樣的轉變,難道我真是那種負心薄幸的男子嗎?也許是出於對封光的愧疚,也許從禦醫那裏知曉,她日後恐怕再無所出,我對她竟比原先還要好些。只是經歷了如此變故,她整個人都變了,不再是我記憶中那個刁蠻任性的封光了,甚至很多時候,都讓我錯覺她竟是怕我的。

而我與無衣師尹之間的誤會,也漸漸解除了,得知我的孩子確實不是他害死之時,我的心頭一松,終於是如釋重負。原來我還是沒辦法,沒辦法不再相信他,也沒辦法舍下他不管。

明明以前,我總是想要擺脫,卻始終不得擺脫。他的微笑,他的眼淚,甚至是他偶爾流露出來的那種淡淡的溫柔。都會讓我錯覺,自己實在是欠他良多,負他良久,因此只能在日後加倍償還。哪知相處得越久,卻是欠得越多,最後便只能將自己的一生搭上。

我一向是最討厭欠別人的,為何想到此處,居然有些高興呢?

原來人最了解的是自己,最不了解的也是自己麽?

因為後面還要開虐的,先溫馨一下好了

吃醋只有一點點,捂臉跑,因為更多的還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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