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湮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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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題記

鶯歌柳靨,月落蕭墻;清幽的月色合著縹緲的薄霧,使曲折縵回的長廊顯得更為隱秘悠長。

我在月影疏淡的長廊下走著,心中充滿了說不出的空茫。方才去夏珖院見過了封光,她纏著我問起了即鹿,我頭一次沒有理會,轉過身掉頭就走。不用問也猜想得到,是誰在她面前提起了即鹿。

我懷著心事,在若隱若現的廊道裏孑然穿行,腳下的路既陌生又熟悉。就像無衣師尹給我的感覺,認識得越久反而越模糊,越來越看不清他的本來面目。也許只是應了那句老話: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身在局中,連心也入了迷局,反而失卻了曾經的眼相澄明。

和無衣師尹待得久了,總會讓我感到深深的無力感。在我心中,無衣和無衣師尹應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但其實很多時候,他們都只是一個人罷了,一樣的溫柔,一樣的殘忍,一樣的可以,為了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

利用我就算了,為什麽連死去的人都不放過呢?還是說在即鹿的身上,還有什麽沒被剝削幹凈的價值嗎?

月色極溫柔的從我身邊溜過,朦朧的虛影裏,影射出一段難以忘懷的時光。即鹿對我來說,意味著一段不可丟棄的回憶。我的回憶裏,總會出現大片大片的空白,我不記得以前的生活,可我的新生卻是由她開啟的。

在瀆生暗地的那段日子,生命就是一場永無止盡的放逐,可我還是要努力活下去,帶著父親的期冀,帶著母親的期冀,最後變成帶著同族人的期冀,那個時候我覺得,能夠了無牽掛的死去,真的是一種莫大的幸福。

我活著,卻只是活著,為了滿足同族的夢想而活著,每一個死去的族人,都會把生命的希望,托付給其他族人,然後說一句:請代替我活下去。我記不清有多少人對我說過這句話,我只記得死寂的落雪和飄飛的紙錢,它們從破碎的穹頂上輕盈的落下,而在我的身邊,漸漸堆滿了一壘壘,已經開始風化的骸骨。

整個天地間,似乎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時間對我來說,也已經不具備任何意義,因為我幾乎感覺不到它的流逝。放眼周圍的空間,卻只有卑微的暗光,透映著遍地枯骨。我只能在一方天井下,聽著時間涓滴敗血,發出空洞而死寂的聲音。而我的生命,似乎只是在等待,最後的一場死亡。瀆生暗地之外的高空,那麽的遙不可及,那種寧靜而悠遠的藍色,更加凸顯了我內心的狂躁不安,曾經一度讓我心生厭惡。

我看著自己慘白到透明的手指,底下微微浮現著淡青色的血管。它們那麽的纖細,似乎輕輕一碰,就能整個破裂開來;卻又那麽的頑強,還保留著天青般清潤的色澤。

我還記得母親染病之時,最初她的血管開始變色,破裂,然後帶皮帶肉大幅度的潰爛。族人們只能把她趕到角落裏,任她自生自滅。有好幾次我偷偷接近了那裏,卻被她惡狠狠的罵走。她瞪視著我,目光裏沒有往日的溫和慈愛,有的只是一種刻骨的憎惡。我沒辦法經受那樣的目光,便只能頭也不回的離開。

到了母親死去之時,卻連一個擁抱都吝於給予。我只能在一旁,看著她全身發爛的死去,她無神的眼眸看著我,似乎是在無聲的懇求著:兒子,請代替我活下去吧。

從那以後,活著就變成了我人生的全部意義。我不想違背自己的諾言,便只能更加努力的活著。後來我總是一個人蜷縮在暗處,自動遠離那些被感染了的族人。不與他們接近,甚至不與他們說話。我成了最後一個活下來的劍族人。可是我這樣活著,行屍走肉一般,與死去又有什麽分別呢?

直到後來即鹿的出現,才給我枯燥的生命,帶來了一絲色彩。我還記得她身後的竹花,漫放如雪;記得她一襲白衫,翻飛如雪。在我記憶深處,曾經也有這麽一個白衣翩飛的人影。我記不清楚她的樣子,可卻還記得她身上,那種清冽如水的溫柔。

她溫暖的微笑,她雪白的身影,在屍骸滿地的瀆生暗地,散發出一種微妙的存在感,像是跨越了生與死,希望與絕望的兩條界限,如此的不可思議,卻又如此的理所當然。彼時頭頂晴朗的天幕自由膨脹,與那些沈重的哀鳴一起,盤旋著消失於蒼穹之上。她的出現,就像是一束微光,照亮了我曾經不堪入目,滿目瘡痍的天空。

我的世界裏,在那一刻,似乎只有緲漫的微光和漫天的白雪,如雪如雪。後來如雪的她,卻變成了和族人們一樣的存在,一小團在時光盡頭處,燃燒幹凈的灰燼。

雖然後來我擁有了很多,別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可我卻還記得,在我一無所有的時候,上天曾經把一束微光放在了我的面前,於是那就成為我記憶中,再也無法磨滅的一個畫面。我不常想起,是因為我永不忘記。就如同那些生者的流連和死者的留戀,漸漸清晰,漸漸模糊,最後消逝不見。

死亡對我來說,依舊是很沈重的東西,不會因為見得多了,經歷的多了,就變得膚淺。我只是不明白,為何每一次面對死亡,他(無衣)總會露出那種,溫柔到近乎殘忍的笑顏。

我走進了秋蕪院,看著他臉上溫婉的笑容,心中一陣陣難言的抑郁,我冷冰冰的在他身旁坐下了。他似乎是發現了我的怒意,忙把侍女全支走了,又故作不知的問東問西。

現在還要裝樣子嗎?我怒火熾盛,忍不住打翻了案桌,他終於開始正視我,不再岔開話題,只是他的偽飾之言,我一聽便知,我冷冷的坐在那裏,等著他更多的解答。哪知他不以為意,說了一句我不相信他就走開了。

哈——你總責怪我不相信你,可是你做了一件讓我相信的事嗎?你心中最重要的就只有慈光,為了慈光的利益,什麽你都可以豁出去犧牲掉。哪怕要犧牲掉的是你自己的性命,大概你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就會慨然赴死吧。

那麽我和即鹿,在你的眼中,到底算什麽呢?想丟掉就可以隨時丟掉的棋子嗎?如果我不是劍族僅剩的一人,不是天賦突出的武學奇才,不是擺在慈光這盤棋盤上最有力的棋子,你還會在意我嗎?

心頭陡然湧上的冷意,一直努力向內侵襲著;伴隨著憤懣散發出來的熱度,帶來無法擺脫的,尖銳的抽離感,那種不得發洩的無力感,漸漸的讓我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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