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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拈一朵微笑的花,想一番人世變幻。

到頭來,輸與贏又有何妨。

日與月此消彼長,富與貴實難久長。

輕聲嘆,得與失如何衡量。

眉間放一字之寬,看一段人世風光。

誰不是,把悲喜自行品嘗。

海與天長路漫漫,恩與怨亦難計算。

俱往矣,昨日非今日該忘。

浪滔滔,人渺渺;

縱然是千古風流浪裏搖。

風瀟瀟,人渺渺;

愛恨的百般滋味隨風消。

————題記

不到黃河心不死,不撞南墻不回頭;我一直在想,要怎樣的倔強,才能獨自一個人,勢不回頭的一直走下去呢?

我的師尹曾經告訴過我:每一個人,都有每一個人必須要走的,唯一的一條道路。這條路也許狹窄,也許漫長;也許在路途中,充滿了許多不可預知的變數。但一旦決定了,走上了那條道路,便只能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的盡頭。

以前的無衣,總有許多條路可以走,能力越小,責任越少,選擇便越多。路太多了,挑的我眼花繚亂,眼底只餘斑斕。

後來我成了無衣師尹,眼前終於得了清靜,擺在我面前的,只剩下一條路而已。那是作為無衣師尹,必須走的,唯一的一條道路。

那條路深遠而漫長,似乎永遠都看不到盡頭。仔細聆聽之時,還會聽到細細的流水聲。我想起了小時候,母親和我說過的,蟄伏在黑暗水流中的,愛拖人進去啃咬的怪物。心裏不是不害怕的,只是比起害怕,明顯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慢慢挪著步子,毫不遲疑的踏上了那條道路。

後來我才知道,那流水聲只是時光靜靜流淌時所發出來的聲音。而我也沒有被黑暗所吞噬,只是變成了和它們一樣的存在。

明明以前,我是那樣一個怕黑的孩子。在深深的黑夜裏,我總會強行將被褥攤開來蓋在頭上,以此來隔絕那些深沈的,令人膽顫的黑暗。

直到後來,我才發現,黑暗才是這個世間最為溫柔,最為寬廣的力量;它從來不曾諷刺我的卑微,也從來不曾嘲笑我的渺小。

它無聲無息的包容著我,每一分每一秒。在那片深沈到近乎目盲的黑暗裏,我看不到自己內心的混沌和殘忍,也看不到旁人或冷漠或厭惡的目光。

最重要的是,它讓我覺得,自己與過去的那個無衣,毫無一絲相似之處。無衣脆弱多情,終被感情所累。而無衣師尹,殘忍無情,愛也好,不愛也好,總埋藏在內心深處最脆弱的地方。

自己不忍碰觸,旁人就更是無法企及;誰也無法從我的目光裏,發現那些糾纏不斷,此消彼長的暧昧曲線;誰也無法從我的言語中,探知那些有機可趁,有跡可循的心靈弱點。

我的內心毫無縫隙,我的身上沒有弱點。我想要的就一定能夠到手,如果得不到,那一定是我不想要。

無衣的身上卻滿是弱點,任何一個都能被拿來好好利用。他脆弱,偏還多情,什麽都想守護,卻又什麽都守護不好;什麽都想抓在手心裏,最後卻只能被迫全部放掉。

無衣做不到的事情,無衣師尹一定能做到;無衣在意卻又守護不了的東西,無衣師尹一定能好好代為保管。

所以後來,我變成了無衣師尹,堅強,倔強,固執,永遠不知悔改。

那時的我,剛成為無衣師尹還沒有多久,只欣喜於唾手可得的強大力量,卻忽略了內心深處所發出輕微鳴響。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變得越來越強大,卻也越來越孤獨,身邊的人都漸漸離我遠去,最後直至背離。

最後我的身邊,也只剩下楓岫一人而已。而他一直留在我的身邊,只不過是為了完成先師的遺願罷了。

我的心中很清楚,分外清楚,這樣的認知幾乎令我難堪。我倒是寧願與他形同陌路,寧願他頭也不回的轉身走掉,也好過他懷著對逝去無衣的愧疚,選擇了站在我的身邊,同我一起面對那些本不該他承受的風風雨雨。

偶爾也會懷念,自己剛剛成為無衣師尹之時。那時的我,站在重檐飛峻的大殿裏,穿著芳色新染的紫衣,從他身前默默走過。

他羽扇輕搖,卻不曾真的拉住我,只是低低嘆道:“ 無衣...師尹,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嗎?”

我想要的?以前我想要每個人都好,後來我想要殢無傷好,再到後來,我已經不知道我的生命中,到底能夠求得些什麽。每一次向上天祈求之時,它總會說是我太貪婪了,所以才一樣都得不到。這些讓我明白,自己想要的東西,還是自己伸手去拿的好。

我想要的——若是慈光能好的話,大概我所在意的每一個人都能好吧。只是這樣的話,我卻說不出口。時間太短,要做的事卻總是太多。變數太多,因為時間的延長,又衍生了更多的變數。所以我只能全盤毀滅,最後再一股腦重建。

旁人說的休養生息,中庸之法,以仁治天下。我不是不懂,只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慈光還能是慈光嗎?也許國將不國,名存實亡。縱使慈光能在某個王,或者某個異姓城邦的統治下,變成一方樂土,那又有何意義呢?

我所在意的,所珍惜的人,那時眼底也許只餘蒼茫一片,只聽得到那些沈重的哀鳴,只看得到那些死亡的灰燼。

楓岫問我的問題,我無法回答。又或許是,我不願意回答。明知他無法理解,無法接受,又何必告訴他呢?

他一向都是如此,仙姿飄逸,悠然自適。我又何必讓這些塵世間的煩惱,幻化成枷鎖,束縛他而不得脫身呢?

我們之間,如果只有一個人能夠自由的話,我希望那個人是你。

作為無衣師尹,我總有許多必須緊緊抓在手心裏的東西,比如權勢,比如慈光,再比如愛。任何一樣對我來說,都是無法割舍的存在;又或者說,有了它們的存在,才有了今日的無衣師尹。

而自由對我來說,也許只是另一種形式上的束縛。

當時的我,只能不言不語,面無表情的繼續向前走去。

這一走,就走過了兩年,兩年之後,我一個人站在蓮葉田田的荷塘前,清風拂過,荷香四溢;彼時楓岫持了祭天的禮單,從監禮司那邊不緊不慢的走來,他走到我的身邊站定,狀似不經意的開口道:“ 無衣師尹,你為何如此不在意旁人對你的看法?”

我知他是對幾日前廷上的策論頗有微詞,便也不點破,只裝話不投機的先行離開。在荷塘邊站得久了,我如風的袍袖似是沾染了蓮香,一襲深沈厚重的紫衣,卻又不似蓮花花瓣那般潔白無瑕。

待得有些距離後,我才輕嘆一聲回道:“ 吾在意又如何呢?”

那時的我,已經變成了一團巨大的漩渦,會將靠過來的一切都攪得粉碎。若是不與我親近,他大概能活得更肆意些吧。

更何況,我與他素來交好,兼有同窗之誼;界主疑心甚重,最忌諱結黨營私;我的師尹本是外戚,楓岫又是祭祀殿之人,政權加神權的高度集中,若是被有心人拿來大肆抨擊,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當時的我,自動疏遠了他,僅僅保留著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關系。他似乎是明白了什麽,又似乎是誤解了什麽。

不過這些,對我來說,都已經不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後面那幾年。

後面那幾年,腥風合著血雨,一直在我的世界裏狂亂的播撒著,從來不曾停息;我殺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人。他們驚恐的面孔,他們畏縮的神情,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死在我手上的人,不計其數。他們全都死不瞑目,卻只有一個人是心甘情願的。

心甘情願的死在我手上,只是為了不擋住我面前的那條路。那個人,是教會我的師尹。是做對了會誇獎我的師尹,是苛刻時會打我板子的師尹,是打雷時會將我抱在懷裏的師尹,是天氣冷了會囑我添衣的師尹。

是我最不想殺卻又不得不因我而死的師尹。

那一天,他被推出法場處斬之時,我沒有哭,我甚至沒有去送行。說來也是可笑,像我這樣一個滿手血腥的人,居然會害怕看見恩師飛濺而出的鮮血。

我只能靜靜站在杳藹的城樓上,看著腳下那一方廣博的土地,聽著遠方傳來的低宛哀鳴。

明明有一千個一萬個理由,說服自己是為了慈光,是為了黎民百姓,是為了內心深處那個堅定不移的信仰,但在那一刻,我的心裏其實什麽都沒有。

澤國江山入戰圖,生民何計樂樵蘇;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我失魂落魄的回了府,一進門就看見楓岫站在清冷的月色下,他面無表情的看著我,一步一步的向我走來,往日溫潤的面孔,被幽暗的月影所覆蓋,竟無端的有些詭異的味道。

不知為何,我有些害怕,不自然的往後小退了一步。他似是因我的動作引發了怒氣,突然沖了上來,按住了我的衣襟道:“ 無衣師尹,你為何要這樣做?那個人,他是吾們的師尹啊——”

我只能一聲不吭的站在那裏,任由他將我的衣襟扯得幾近變形。他見我毫無反應,慢慢伏下了頭去,極壓抑的說道:“ 為何你要害死師尹...為何你不能像以前一樣...為何你要讓吾恨你...吾...還不能真的恨你...為何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哽咽,他的身體越來越抖動;卻只能緊緊的拉著我,一同奔向那片無聲的沼澤。

我們就像兩個失語的路人一樣,用冷漠用驕傲漸漸建立起,那層誰也無法再跨越的高墻。以為這樣,就可以不用再看到彼此的內心。

縱然看到了,又能怎樣呢?我和你,始終只是殊途。

靜夜無依,風雨兼程;我一人獨自走過,生亦孑然,死亦孑然;既是殊途,最後又如何能夠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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