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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綺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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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醒來之時,已是日上三竿。他自覺精力不濟,昏昏欲睡,卻還是強自起身。匆匆梳洗完畢後,剛走到外間,就聽見了鳥叫聲,那聲音清脆宛轉,聽著就令人心情舒暢。

綠萼正提著個掐絲鐵籠走上前來,見他醒了,忙搭了手攙道:“ 夫人...昨夜睡得可好?今兒早上可不是奴婢偷懶,將軍杵在門口說了,等您自然醒。奴婢只好打了水放在裏頭,夫人可是自行梳理過了?”

“ 嗯——”無衣笑了笑,又指著她手上的器物道:“ 你這是做什麽?”

“ 夫人,您看——”綠萼便指了指一旁的竹匾,無衣定睛一看,裏面正關著一支藍頰鸚哥(藍頰玫瑰鸚鵡),那鸚哥毛色鮮亮,四肢騰起有力,正不懈的在竹匾裏跳來跳去。

“ 這是哪來的?怪可憐的,將它...放了罷。”

“ 夫人,這鳥是自己飛進來的,早上奴婢見著了,便用竹匾捉鳥之法抓了它,現下天氣漸冷,放了它出去也是死路一條,還不如養著它...”

“ 嗯——那你也不用拿籠子關著它,去拿個鳥架來便是,它想飛就讓它飛走罷。”

“ 是——夫人。”綠萼很快拿了個鳥架來掛好,又移開了那竹匾。那鸚哥失了束縛,撲棱棱的一陣飛,也不飛遠,只頗通人性的在鳥架上站好了,又低下頭梳理起羽毛來。

綠萼裝了一杯子谷籽來,無衣會意的倒了一點在手心,去勾引那鸚哥。那鳥果真撲扇著翅膀下來吃了,無衣一邊餵食,一邊伸手輕撫那絢麗的羽毛。

那鸚哥頗具大將之風,只顧埋頭猛吃,全然不管在它身上作怪的手。無衣便摸了一陣,很是心滿意足道:“ 這鳥...真成精兒了...怎的一點也不怕吾?”

綠萼便笑了一笑道:“ 夫人,殊知動物才最通靈性。夫人對它心存善念,它又怎會怕您?”無衣聽得這話,便也笑了一笑。

兩人逗了一會鳥兒,他才開口探道:“ 綠萼,昨夜...委屈你了...”

“ 夫人說得哪裏話?奴婢只要見著夫人好,便安心了,這點委屈...實在是不算什麽。”

“ 嗯——”無衣唇角微揚,便也不再多說些什麽了。

飯後,喝過了藥,綠萼見他無趣,忙端了棋盤過來,置於案桌之上。兩人正在拼殺間,卻見那鸚哥從鳥架上飛下,昂首挺胸的沿著棋子走過,好似一個驕傲的王者,正在逡巡它的無邊疆土,微風拂過,那頭頂的一撮絨毛還跟著輕輕擺動。

一時間,兩人同時俯下身去,笑得直打跌。無衣也不下棋了,只拎著那鸚哥的羽翼作勢要摔它,正在恐嚇間,卻見殢無傷邁步從外踏進。

他自覺行為十分幼稚,忙松了手。那鸚哥便飛去鳥架上了,綠萼也起身回了禮,又收拾了棋盤案幾躬身退下。

他正低頭整理有些淩亂的衣擺,卻聽殢無傷說道:“ 夫人,昨夜睡得可好?”說完,又俯身在他身邊坐下。

昨夜...昨夜他直到天明方才闔眼,他有些著惱,卻只淡淡回道:“ 嗯——你今日去宮中,有何要事?是不是...”

殢無傷眼底笑意鮮明,只用力摟住他道:“ 非也,只是宮中命吾暫時按兵不動,仔細皇城安危,多所巡視罷了。”

無衣深深望了殢無傷一眼,半響才開口道:“ 嗯——這次宮中有沒有為難你?還是你...百般推拒,抗旨不遵?”

殢無傷清淺一笑,附在他耳邊低聲道:“ 你想到哪裏去了?宮中真的不曾讓吾出兵,比起淩王之禍,國都也得有人坐鎮才行。”

無衣這才放下心來,兩人又說了些京畿之事,殢無傷才從懷中掏出個錦盒遞給他,也不知在懷裏偎了多久,摸上去暖洋洋的。無衣有些訝異,只裝不在意道:“ 嗯——是給吾的?”

殢無傷點了點頭,無衣便將那錦盒慢慢打開,繡著花鳥的鵝黃色錦緞上,輕躺著一塊雞蛋大小的綠色水晶(綠幽靈水晶),晶體表面透明清澈,盈盈生輝;通透的白色水晶裏,浮著一大片翠色欲滴的竹林,隨著光線的流轉,似乎還在輕輕拂動著。

系著水晶的絲絳,串著細小的淡綠色玉石,也被絡成了竹葉形狀。無衣甫一看去,只覺十分貴重,拿起來細細端詳時,那晶體裏面,還有一重疊一重的綠色幽影飄過。

此物實在是稀罕至極,就是在宮內也未曾見得,他有些惶恐的問道:“ 這是何物,從何得來?”

殢無傷卻不多言,只從他手裏接了那項鏈過來,仔細給他戴上了。他心頭疑雲叢生,只得斟酌著開口道:“ 無傷,此物如此貴重,你不會是去宮裏...”

“ 夫人說得哪裏話?”無衣心下一驚,擡頭看去,卻是停在鳥架上的鸚哥振了一下翅膀,它見兩人同時看向它,又得意洋洋的重覆了一遍:“ 夫人說得哪裏話?昨夜...委屈你了...”

無衣想起昨夜之情事,面上有些不自在,只得淡淡說道:“ 哈——這鳥兒...竟學會了剛剛吾和綠萼說過的話...”

殢無傷卻不以為意,嘴角微揚道:“ 這鳥兒說的也算吾心頭所想,此物之來歷,吾也不大清楚,大概是吾不知何時,由路邊撿回。吾一直放於身邊,時間長了之後,它似乎有所變化,吾便拿去飾坊加工了一下,打磨一番後才發現了它之特別,吾聽店家說此物對心疾有好處,你便帶著它罷...”

嗯——無衣思量一番,只覺心中酸澀難言:原先有心疾的也不止他一人,即鹿比他要嚴重得多,只怕失憶之前,殢無傷尋得此物,多半是為了送給即鹿...他暗自感傷,正要伸手摘下這串項鏈,卻聽殢無傷說道:“ 夫人,你為何...難道你還在生吾的氣?”(送給即鹿什麽的是誤會啦~~~)

無衣只得停下了手中動作,溫婉一笑道:“ 非也,吾只是覺得這物過於貴重,吾戴在身上若被人強搶了去,反是不美了...還不如妥善保管...”...再說吾是個俗人,怎配得上此物...口中未盡之言,只在他心中化為一聲輕嘆。

殢無傷聽得此言,眼底隱帶煞氣道:“ 夫人還是戴著罷,吾倒要看看,誰敢強搶了去。”

“ 這——哎,好吧,”無衣見殢無傷面上著惱,又思及誰似乎是第一次送他東西,若是遭拒情理上說不過去,便只得任由那物掛在他頸子上。

殢無傷見他不再反對,臉色略有好轉,又摟著他說了一會話,不知不覺就到了晚飯之時。無衣想起誰這兩日都未曾去過封光處,再加上自覺誤會已逝,便刻意放軟了身段道:“ 無傷,今夜你去三夫人處罷...”

殢無傷微微一頓,瞳仁深深地凝視他道:“ 嗯——你真這麽想?想吾去陪她?”

無衣聞言,微闔了眼,微微偏過頭道:“ 嗯——吾不說難道你就不想了麽?吾以前行事確有不當之處,矯情之話吾便也不多說了。你既然體諒了吾的難處,吾作為你的夫人,又何嘗不知你心頭所念?昨夜你的那番話,也算是說到了吾的心坎上,吾們既是夫妻,總該互相包容,你既成全了吾的臉面,吾又如何會讓你難做?”

殢無傷挑正了他的下頜,定定的看著他,半響才開口道:“ 你還在介意?你為何不肯看著吾說話?”

“ 嗯——昨夜你說你在意吾了,其實吾心裏,也有些在意你,人非草木,相處久了總會有些情分在。”無衣微微一頓,恬淡一笑道:“ 你也許不相信,但吾其實並不在意封光,吾若是在意,又怎會讓她一直留在你身邊?偶爾想起以前之作為,吾雖對你有恩,但恩不抵債,好在即鹿歿後,你又遇上了封光...你說吾對你有師恩之情,那麽你...對於吾同樣也有師徒之義,你不再受困於逝去的白蝶,吾方得心安。有道是前塵種種,皆如夢逝,吾亦希望吾們能一直走到最後。而這條路如此漫長,總該吾們倆個人互相扶持,互相體諒,才能走得下去。”

殢無傷微微一顫,如寒星一般的眼眸深深凝視著他,片刻後才沈聲說道:“ 吾去看看封光,等她睡了吾就過來,等吾好麽?”

無衣聞言溫婉一笑,窗外淺淡的金光恰好落於他的臉上,一絲絲浸染了他的輪廓,一點點消融了表面的浮華,只露出了裏面真實到平淡的笑容。

明明只是眼角微彎,唇角微揚,並不如何天姿國色,也並不如何煙視媚行;卻在頃刻之間,就迷著了誰的眼,又燙著了誰的心。

微微凹進去的酒窩裏盛滿了香冽的醇酒,每一口都是滿滿的情殤,勾魂攝魄,蠱惑悠然。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令人嘗了一口就沈醉,看了一眼就癡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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