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蓮染(下)

關燈
窗外鶯啼婉轉,風月靜好;他閑閑的坐在那裏,想起臨走時,素還真所說的那一番話,心中感慨良多,卻只能化為一聲輕嘆,終是無話可說。

他與素還真本就是交淺言深,雖說言辭之中,他總是刻意拉近與之距離,奈何內心深處,始終還是有些疏離。

對方既是謙謙君子,溫和恭良;他又如何能像對楓岫那般輕松隨意?自然得做足姿態,擺正架子;若不是素還真今日點穿,他還自以為他掩飾得挺好,卻不曾想被對方一一看在眼裏。

方才素還真言談之中亦是多所試探,借著詢問他身體近況,出言暗示他之心疾日趨嚴重,有道是心病還需心藥醫,要解唯二法而已:要麽放下心頭執念,要麽對人敞開心扉。

他如何不知素還真言下之意,只是他早已習慣什麽事都一肩扛起,自行背負。要放下難,要對人坦誠,卻是更難。

哪怕他一直都知道,若是能將內心那個脆弱無依的自我,攤開來讓旁人展讀,大概是能收獲許多理解的目光和同情的淚水。

只是作為無衣師尹,他需要這些,膚淺可笑的同情和自以為是的憐憫麽?比起被人誤解或是厭惡,他反而更加無法接受,被認定是那樣脆弱的存在。

盡管他心裏不願意承認,但一旦被那樣認定了,大概眼下這個強大到無所不能的無衣師尹便會全盤崩潰掉罷。

一旦卸下了那樣的偽裝,他又該以何種面目面對世人呢?想想都要覺得可怕。

更何況,少時的自己,還不夠坦誠麽?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卻始終無法走進殢無傷的心裏。

又或者,有些人有些愛,本就與坦不坦誠毫無關聯。

就像蘿蔔白菜,各有所愛,有些人愛明媚的笑容,也有些人愛憂傷的側影;關鍵在於如果你不是對方覺得對的那個人,似乎無論你做什麽,都成了虛妄。

他和殢無傷之間,一直隔著一條名叫即鹿的河流;他只能永世溺亡,卻永遠無法跨越。

如果永遠不能坦誠,是不是終有一天,就必須得放下了?

以前不知道這段感情,什麽時候才會是盡頭,所以總是默默等待著,默默守候著;即使隱約看到了盡頭,只要那個人沒有告訴我,不必再等下去了,我大概還是會站在一旁,等待著最後的答案。

愛得太深太深,太久太久;時光就讓愛變成了一種習慣,習慣了以後,就不太容易抽身而退了。又或許是,習慣了愛,卻還沒有沒有習慣改變。

已經習慣了那個永遠愛著殢無傷的無衣師尹,仔細想一想,卻不知道不愛殢無傷的無衣師尹該是什麽樣子。

其實我和你之間,根本不存在那種偉大的,顛覆一切的愛情。

沒有此生不渝的誓言;沒有驚心動魄的情節;沒有死去活來的榮幸;也沒有生離死別的升華。

沒有挫折,沒有離別;沒有生死,也沒有奇跡來見證這份愛情的動人之處。

甚至沒有誰對我說過永遠,而我也無法自行驗證時光的永恒。

沒有天長地久海枯石爛;滄海桑田至死不渝;往事溶成灰燼,歲月散成風沙。沒有生生世世生生死死;化成飛灰隨風飄散。若有來世,來世都要與你一起。

我擁有的不過是一個故事,一段過往,一顆殘心,一份執念,還有一個我愛,卻永遠都不肯愛我的人。

我大概永遠也無法對你坦誠,作為無衣師尹,我似乎永遠只能用這樣淡然的態度,來掩飾我對你的愛。感情裏變數太多,我只是討厭情緒失去掌控罷了。明明知道你是不愛我的,還要傻傻說出來讓彼此難堪嗎?

然後隨著時光的流逝,獲得一些因為虧欠,因為憐憫,因為愧疚的類似愛情麽?我要的,從來不是這麽膚淺這麽脆弱的感情。

所以我只能淡然,淡然的用驕傲來武裝自己,淡然的用笑容來掩飾傷悲。

即使我的心早已千瘡百孔,但好在驕傲還是完整的。若是有一天,連驕傲都變得支離破碎之時,我又該用什麽去支撐這個殘缺不全的軀殼呢?

而作為你的夫人,不願淪落到和那些女人爭寵的可悲處境。我便只能掂著自己的心,在你的眾多夫人之中,步步維艱的走過,不屑也不忍和那些女人去爭。

我不但是個男人,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無衣師尹。若是哪一天,真的需要同一個女人去比較,那又該是怎樣的悲哀呢?

人要懂得欺騙自己,才能獲得長久的安寧。只要一想到偽裝被揭破後,府中之人會如何看待我,我就焦慮得睡不著覺。為此我只能笑著用謊言來粉飾太平:我得不到的東西,那都是我不在意或者不想要的。

怒其不爭,哀其不幸;但好在所有人都只是慨嘆我的不爭,卻無人哀婉於我的不幸。不然還能怎樣呢?明爭也是爭不過的,何必讓他人看了笑話去?我只能如此,端著架子,裝大度裝端方,裝賢良淑德知書達理賢明禮讓。

只是這樣的淡然這樣的不爭,遇到一個對我無心卻又偏偏識我甚深的人,就完全變成了一場災難。不想被你看清,所以只能日日夜夜守住自己這顆心,不敢表現出一點不高興;不想愛被看清,因此只能更加努力的去掩飾。

我以為我努力了這麽久,終於可以獲得一點點擱淺的愛了。可是昨夜,你卻用實際行動告訴我,是我過分的高估了我自己,也過分的低估了即鹿在你心中的地位。

是不是隱忍到了盡頭,愛就已經名存實亡,死無葬身之地了?

愛著你,也念著你往日的好;我卻忽略掉了,也隱忍了所有你帶給我的痛。

念著你心裏的那個名字,我才猛然間發現,原來我才是一直最多餘的那個。

要怎樣仰望天空,才能忍得住不斷滿溢出來的淚滴呢?

我可以愛的渺小,卻永遠不能愛得如此卑微,所以我...是不是該放下了?

又或者,暫時放下,對你對我,都好。

他坐在那裏,竟是想得有些癡了,冷不防卻聽到一聲呼喊:“ 師尹。”

無衣微微一怔,只在瞬息之間就調整好了表情道:“ 薄少俠,請進罷。”

薄棠依言挑簾而入,往日疏朗的眉眼間竟有幾分凝重。無衣見得,身形微微一顫,卻還是柔聲說道:“ 薄少俠請坐罷,此來可是查探一事有進展了?”

薄棠雙眉微顰,神色十分覆雜的說道:“ 嗯——吾懷疑玉宵天香已不在慈光境內了。”

這——無衣心中驚疑,面上也帶了幾分急色道:“ 少俠何出此言,難道最近有何變數不成?”

薄棠沈吟了一會,才緩緩說道:“ 那日你剛醒來,精神萎頓,有些未查實之事吾並未告知於你,前段時間你昏迷之時,吾曾有一日見得玉宵螢囊發光,吾便追了出去,勉強跟到通道之處,卻失了蹤跡。此後吾四處查探,竟未發現一絲蛛絲馬跡。若是不出意外,此魔物極有可能已出了慈光。”

他知曉薄棠是有了去意了,只是縱觀淩王之禍,素還真、楓岫即將遠行,廷內也極有可能派了殢無傷出兵鎮壓。屆時薄棠再外出查探,若是那魔物出了慈光還好,此事如此蹊蹺,怕只怕是調虎離山之計。他心中忐忑,面上卻不動聲色道:“ 嗯——少俠既是不能肯定,許是那魔物障眼法作祟,亦不一定。”

薄棠聽聞,沈默了片刻才道:“ 如此說來,師尹是想要吾如何呢?”

看來事情尚有轉機,他舒然一笑道:“ 哈——吾想要你...”話還未曾說完,卻見殢無傷挾帶著一身風雪踏進,誰一聲不吭的站在哪裏,臉色極為難看,隱隱有些沈郁的架勢了。

無衣有些不明其意,轉念一想,大概是昨夜過後,殢無傷已經不屑於再去維持,往日裏那副相敬如賓的假象了。

如此也好,既然決定要暫時放下,曾經的相敬如賓,最後亦不過是變成相敬如冰罷了。他心中低低一嘆,不想被薄棠看出有何不對,便強笑著道:“ 薄少俠,此事暫緩,容後再述罷。”末了出於禮貌又加上一句:“ 天色不早,薄少俠在此處用了飯再離開,可好?”

薄棠靜靜凝視著他,似乎是看穿了他的窘迫,一時之間,竟也變得沈默起來。兩人安靜的對坐著,直到空氣中傳來一聲沈悶的咳嗽聲。他微闔了眼,如何不知殢無傷的言下之意乃是送客,只是心頭雜念叢生,頭一次有些不想理會。

倒是薄棠回過頭去看了殢無傷一眼,也不知是看穿了什麽,一聲告辭後毫不猶豫的轉身就走。他的目光跟著薄棠離去時的背影,映入眼簾的是外面分外瑰麗的夕陽,一點殘陽竟如朱砂,在搖曳的淡藍色天幕下,忽然染上了一層蒼茫的,說不出情緒的顏色。

是不是這一次我也能像這樣,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用漫天艷麗到淒迷的雲霭來描畫我的驕傲和倔強;偶爾想起你的時候,就輕聲唱一首一直埋葬在我心裏的挽歌。

用來祭奠我早已死去多時,也許渣都不剩的愛情。

只可惜那般豁達而從容的身姿,卻從來不屬於這個在愛情裏畫地為牢,作繭自縛的無衣師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