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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金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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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頭沈重,深知棋一已有了應對之法,只是想借他之手再造殺孽。先不論大皇子是真是假,只要此人一死,淩王之禍便能迎刃而解,不了了之。只是...一旦他下了手,棋一念他好時便是忠臣良將,撥亂反治;誹他壞時便是叛臣賊子,敗法亂紀,現今他已離了這名利場,又何必授人以柄呢?

他沈思了一會,斟酌著說道:“ 依臣愚見,先不論大皇子此人真假,吾覺得派人去接觸一下,方為妥當。若是受人脅迫,亦可從內部瓦解,不知皇帝皇後意下如何?”

棋一和珥淳對望了一眼,才微闔了眼道:“ 怎麽師尹在家待得久了,也開始婦人之仁了?吾一婦道人家,亦知事在急上,遲則生變。師尹之心(忠心),倒叫吾好生詫異了。”

無衣便笑了一笑,才不緊不慢的說道:“ 吾自是向著皇帝的,只不過——任何一方勢力坐大了,都會對政權造成威脅。這慈光遠不止一個淩王,即使除了淩王,也難保其他異姓王不趁勢作亂。回顧歷史,多少被異性諸侯奪了天下之事,照吾看,還須得防微杜漸,斬草除根。先皇雖對封王的諸侯有所壓制,但又不能壓制得太狠,畢竟還怕他們被逼到絕境後直接謀反。而現下,現下四魌界內慈光一家獨大,又沒有戰事消耗,各諸侯囤的兵馬糧草只怕...到了一定時機,日後一樣勢成大患。”

棋一微微皺眉,凝神思索片刻道:“ 師尹的意思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下詔讓諸侯們與淩王拼殺?只是如若不從,又待如何?諸侯奉命討伐,卻帶兵投了淩王,又待如何?”

無衣深知棋一此話,是指日前叛將投敵之先例,他秀眉微擰,不以為然道:“ 養兵千日,用在一時;若是不從,皇帝大可以找個由頭,借機收了他們的兵權。至於臨陣投敵嘛,吾覺得派去代替殢無傷平叛的武將定是受了蠱惑,才投了淩王。縱觀諸侯,個個位高權重,野心頗大,吾相信淩王能許諾他們的,絕對不會比皇帝更多。既如此,他們又何必要鋌而走險,冒大不韙之罪名?”

他停住了不說,話鋒一轉道:“ 微臣細細思來,倒覺得大皇子之事尚好解決,吾真正擔憂的,乃是淩王背後之人,淩王一介武夫,怎會有如此心機?定是身後有高人指點。叛亂之時,亦未提出大皇子之事,無非是怕臣等派人暗殺。待得他勢力坐大,水漲船高,此時再借大皇子之名登高一呼,倒更顯其天命所歸。如此足可表明,他背後之人計出連環,思慮周密,此人難道不曾想到暗殺之事?所謂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吾覺得還是著人打入內部,探得消息後再做打算;若是貿然行事,倒有可能反中了對方陷阱。”

“ 如此說來,還是師尹穩妥一些,吾原先想著,讓大祭祀去凈隋一趟,傳播國教教義,也好煞煞末世聖傳的威風。如此再加入一名人選好了,方才聽師尹說查探之人,想必師尹心中已有人選了?”

這——無衣下意識的看了楓岫一眼,楓岫坦然的眼神毫不遮掩的迎向了他,那目光中帶著一絲了然,更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豁然。

他心中一嘆,面上卻不動聲色繼續道:“ 此人須得靈機應變,事急從權;武功也不能太低微,方能出入查探如入無人之境。最好不是慈光之人,這樣和各家勢力都沒有牽扯,才不容易叛變。吾倒是知道一個極為合適之人,就不知皇後肯不肯割愛了?”

“ 師尹說的可是素還真?嗯——素還真此人,的確甚為合適。只是,他不是慈光之人,亦不在宮中任職,能不能請動他還是未知之數。”

無衣心知,皇後此言算是間接同意了,便婉言道:“ 嗯——有皇後此言足以,微臣自當竭盡全力,說服此人為此事效力。”

一時間,眾人皆心中有了譜,心照不宣的合計了一番之後,楓岫便起身告退了,無衣正打算跟著退下,卻聽皇後言道:“ 師尹,好久不來宮裏了,隨吾去禦花園走走可好?”

他知棋一定還有要事交代,只得微微頷首。棋一展顏一笑,並不多言,率先便走了出去。他只得向楓岫使了個眼色,稍後才跟上了棋一的腳步。

禦花園裏,姹紫嫣紅,爭鮮奪艷;雖是晚秋,卻一點也看不出晚秋特有的殘敗枯衰。他跟著皇後隨意踱著步,走走停停,半響才聽到皇後嘆道:“ 師尹,你覺得,這個禦花園裏的景色好不好?”

無衣便跟著站定了,笑了笑才道:“ 自是好的,皇宮內苑的景色,又豈是別處能比的?”

棋一似是有些冷,緊了緊身上的緞雪披風,才緩緩說道:“ 嗯——吾倒覺得這裏一點也不好,這裏的植物,有哪一株是自由生長的呢?萬物皆有其天時,是以雖千變萬化,卻終究不可逆,有雕零才有盛開,有消亡才有新生。”

( 文中其實界主是棋一害死的,為了報仇她忍了十年。)

無衣心頭微怔,註視了棋一許久,才淡淡說道:“ 皇後有話還請直言罷,臣駑鈍,不知皇後心中真意。”

棋一微一沈吟道:“ 師尹不是不懂,怕是不想懂吧?也罷,繁華消退之後皆是滄桑,人生如此,光陰如此;縱使後悔以往之行為,也不可能從頭再來過了。”她低低嘆了一聲,才繼續說道:“ 大皇子是絕對不可能活著的,早在十年之前,他就已經死得渣都不剩了。”

無衣心中疑惑,卻還是從容答道:“ 皇後何出此言?皇後如此篤定,難道皇後親眼所見不成?”

“ 吾本和大皇子情投意合,奈何先皇橫刀若愛,強行封吾為妃。吾本就迫於無奈,更兼學不會女子的嬌柔做作,生下淳兒之後,先皇漸漸對吾失了新鮮,宮中之人見吾不受寵,便也開始怠慢。大皇子見吾過得淒慘,便偷偷吩咐了總管太監多方照應。進宮之時,也會偶爾隔著簾子和吾說說話。吾與大皇子本是清清白白,先皇卻疑心甚重,不但將吾打入了冷宮,還用滴血認親之法驗明了淳兒的身份。這倒也罷了,大皇子去林苑狩獵失蹤那天,先皇親口告訴我,是他殺了他的嫡子。呵——他說大皇子用箭指著他,所以他只能先下手為強。吾一聽便知他是偽飾之言,面上卻只能巋然不動,吾心知只要有一點異心,先皇定會讓吾去和大皇子做伴,他暫時不殺吾,不過是為了珥淳而已。吾在冷宮之中,等了十年,好在他的天時比吾先到。”

無衣心頭一陣陣發冷,一時竟不能言語,他心下暗揣:難怪界主以前,從未將找尋大皇子之事交予他辦,只是找了個大太監著手,便草草了事。至於棋一在其中扮演的是什麽角色,他心知肚明,以棋一之智,斷不可能想不到她與大皇子往來的後果。若說以前她是愛過的,他信;只是在這個宮廷裏,若是連命都沒有了,還談什麽愛呢?棋一此計,可說是不費吹灰之力,就除去了自己皇兒的潛在對手。如此心計如此手段,連他也不免汗顏。另外棋一告訴他此等宮闈秘聞,無非還是為了暗殺大皇子一事。

他心中激蕩,卻只能硬著頭皮道:“ 皇後心中憂慮,微臣明了,只是若要行暗殺之實,吾亦須確認淩王背後之人。如若不然,大皇子既是假的,殺了一個,只怕還有第二個第三個。”

“ 嗯——此事你著緊進行便是,吾累了,師尹自便罷。”

“ 微臣遵旨,恭送皇後娘娘。”待得皇後走遠了,無衣才長舒了一口氣,轉身向延清殿行去。果不其然,楓岫正背著手站在殿外的石階上,眼神悠遠的盯著天邊無邊無際的雲海。見得他來了,才帶了笑道:“ 好友,事情可是辦妥了?”

“ 沒,素還真那裏吾還沒去。好友,出行之事,你可準備妥當了?此次若是再出了岔子,吾看——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 哎——好友,你怎麽老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人威風啊?”楓岫說完,便緩緩靠過去,輕拍著無衣的背道:“ 你不用擔心吾,吾這幾十年也不是白活得,以前你吾政見不合,朝中風大浪急,吾不也一個人挺過來了麽?與其擔心吾,還是擔心你家那位罷。”

無衣自去看了楓岫一眼,面上露出了一絲嗔意道:“ 嗯——算是吾又白操心了,不過你還是小心為上,吾可沒有十足的把握能說服素還真。若是不行,只怕此事還是會落到你頭上。”

楓岫聽聞,卻是笑得高深莫測道:“ 說服素還真此人,極易也極難。為天下大義,易也;為私人之欲,難也。此次既是為黎民蒼生,曉以大義,動以真情,即可。”

無衣心頭若有所動,面上略帶思索之色。彼時天光舒卷,雲蒸霞蔚;天光雲影共徘徊,一團魚形雲彩泛著淡淡的金光,隨著霭風的推移緩緩游動,轉瞬間就變成了一條惟妙惟肖,形神俱備的金龍,氣勢巍巍,風姿凜凜。

有道是金麟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九霄龍吟驚天變,風雲際會淺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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