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荇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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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衣在小廳靜待了三刻鐘有餘,棋一才邁著步子儀態萬千的走了進來。她身著一襲玫瑰紅錦緞長裙,袖口領口皆用水晶飾邊;肩帔素白色緞雪披風,輔以柔軟的藍色絨毛軋邊;額前細細的挽成一個回心髻,其上平插著一根掐絲琺瑯簪子,腦後還插著一根鎏金螭龍簪子,墜下晶瑩的金絲串珠琉璃。她神清骨秀,素雅端莊的臉上一派淡然,不動聲色的瞟了他一眼,才斜斜的靠坐於貂皮軟榻之上。

“ 臣無衣師尹叩見皇後娘娘。”無衣忙恭謹的起身行禮,棋一生生的受了,卻還是擺足了架子,才讓他坐下。

她粉面含笑,不怒自威的問道:“ 許久不見師尹進宮了,此番前來,所謂何事啊?”

哈——他心中輕笑一聲,卻還是婉言之:“ 不知皇後可曾聽聞,近年來挖心鬼之傳言?”

“ 自是聽過的,嗯——此事吾早已交由祭祀殿處理,卻似乎毫無成效;吾看是大祭祀閑的太久,已經忘了自己的職責了。幾日前宮中來了個游歷方士,在吾面前講經論禪,似是對捉鬼喚靈之事十分在行,此事吾已托付此人前去打探,不日便有消息傳來。”

無衣心下了然,卻是不欲說破,他知楓岫只是受他無辜牽累罷了。珥界主逝後,他大權在握;棋一卻只是一弱質女流,孤兒寡母,平日裏受他諸多照拂,也還是不卑不亢,從來沒忘記過自己的身份。那時候他就慨嘆,此女之智比起他來也不遑多讓,觀其心性手段,絕非池中之物。

後來珥淳登了基,她也從媳婦熬成了婆,擋在珥淳面前的,她自是一個都不會放過。她的眼中似乎只有江山社稷,只有慈光的利益才能使她微微動容。時局險惡,他借著裝病逃過了一劫,卸任之前,又妥善的將自己的學生送去苦境游歷;至於楓岫,平日裏只掛著大祭祀的虛名,一向是不參與政事的,他料想應是安全無虞。

哪知依棋一今日之言,竟是句句針對楓岫;他知道最近廷內人心渙散,照棋一的做法,明顯是想拿楓岫開刀,殺一儆百,殺雞給猴看。

“ 不知此奇人異士現居何處?吾近日裏噩夢頻發,也該求求神,驅驅鬼才是。” 他裝作不在意的拂過了發間插著的白玉簪,墜下的玲瓏玉髓發出了極清脆的聲音。(好吧,這裏有個伏筆,我先說明一下,白玉簪是小皇帝送的,代表他對小皇帝很忠心;老師今日進宮,穿的也不是代表宮中顯貴的紫色,而是代表布衣百姓的青衣,他是在向棋一表示他已經無心謀權。另外他又反覆強調自己的心病,身體不好,就是為了給楓岫一條活路。信仰是一種力量,其力量並不輸於軍隊,棋一要弄死楓岫,一方面是因為知道楓岫對老師來說是個助力;另一方面是棋一想要把祭祀殿和皇朝的利益綁在一起,弄死了楓岫,她就可以換自己的人上去,SO大家都懂的。)

棋一似乎是註意到了,眼神裏帶上了些許笑意說道:“ 就居於宮內,師尹要是有心去見的話,吾倒是樂意派個人帶你前去。”

“ 如此吾便先謝過皇後了,只是這個事倒是不忙的。”他停住了不說,又斟酌了一番才開口道:“ 此事交予祭祀殿,雖說是沒查出個所以然來;可若說是大祭祀故意懈怠了差事,吾看也不盡然。吾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了。”

“ 師尹有何話,但說無妨。 ”

“ 皇後居廟堂之高,有些事自然不如吾等底下人看得清楚了。吾也曾聽聞,近日裏朝局不穩,人心渙散;但就吾看來,國有妖孽,這也未嘗不是一個機會。”

“ 嗯——師尹此話何意?”

他不再開口,只是將手放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棋一會過意來,忙叫手下人全部退下了。

“ 皇後,此事不是正好可以試探出,哪些人對皇帝,才是真正的忠心嗎?是一時的忠心,還是一世的忠心?”

“ 你說的不錯,只是大祭祀對此事不甚上心,卻也是實情;若是不予以懲治,上行下效,豈不是一發不可收拾?沒有規矩,怎能成方圓呢?”她銳利的瞥了他一眼,眼神越發的淩厲深邃。

“ 哈—— ”他的眼神變得溫潤起來,不動聲色的緩言道:“ 皇後久居深宮,怎會不知?這人與人的忠心本就是不一樣的,有些人忠心歸忠心,可是嘛,沒什麽能力;充其量只能算是,死忠愚忠罷了,自然也做不成什麽大事。有能力的人的忠心,自然非是一般人可比的。大祭祀此人,素來是個閑雲野鶴的性子;平日裏從來不出頭。可是吾記得,小皇帝登基的時候,他可是第一個選定了日子,跳了祭天之舞的。”

他停住不說,笑了一笑才繼續說道:“ 若說這都不是忠心的話,可會讓祭祀殿的許多人都寒心了。”

棋一娥眉微挑,卻還是泰然自若的說道:“ 吾知道,你不過是想替楓岫討個保。罷了,這一次吾可以不追究。只是他在你無衣師尹的心裏,真的有這麽值當嗎? ”

“ 如此,吾便替大祭祀先謝過皇後了,哈——吾討保的可不是楓岫,而是大祭祀才對,作為慈光唯一一個,能跳祭天之舞的大祭祀,自然是值當的;皇後既然許了吾的保,也可以說明,大祭祀在皇後的眼裏,自然也是值當的。”

“ 嗯——你倒是個明白人,和明白人說起話來,就是爽快。”

“ 哈——其實今日吾此番前來,還有一事須向皇後稟報。”

“ 哦,你有話就全數說來吧,吾赦你無罪便是。”

如此這般,無衣便將從薄棠處打探得知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知了棋一;他說得十分詳盡,似乎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卻還是刻意隱瞞了一個最重要的事實:那就是這個妖孽,有可能就藏在殢府裏。他知棋一仍對他多所防備,又怎會把致命的線索抖出,好讓棋一去借題發揮?

他無衣師尹一生謹慎,他心機深沈,手段毒辣,可是謹慎才是他最大的憑依;慎言慎思慎為之,因為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交待完畢,正欲躬身離開,細細思量了一番,卻還是從容說道:“ 離宮之前,吾也想去見識一下這位世外高人,消消災解解厄,就不知道是怎樣的人才,才能入得了皇後的青眼了。”

棋一的嘴角輕微上揚,甩出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讓他有些不明所以,楞神之時,卻是被宮女舍人們引領著向景暉殿走去。

聆音汀汀,清煙裊裊,堂內一派安祥寧靜,完全不屬於這片紅塵俗世般的清雅韻致。一白衣男子側對著他,端坐於蒲團之上;境界般若,明心見悟。

白衣白發,明明是最清寂最疏冷的顏色,卻是誰家少年,陌上足風流。

那人身著一襲素白道袍,其上用銀線勾勒出蓮花圖樣,婉約別致;袖口領口皆用水雲錦紋軋邊,意韻悠悠。一頭如雲般的長發細細的挽成一個道髻,頂端用鎏銀掐絲蓮冠緊緊攏住;一張素淡清雋的秀顏,掩藏於雪白柔軟的發絲之下;不顯山不露水的眉眼,雲過而無影,水過而無痕。

如此風流人物,倒還真怪不得棋一會另眼相待,外表看著確是頂好的,比起楓岫來也是不遑多讓。

而從棋一的言語中亦不難得出,她是對此人視極為推崇,甚至是有心將大祭祀的位置頂讓,轉而賜予此人了。

嗯——他心下思量,卻還是緊趕幾步,走上前去微一拱手說道:“ 小生慈光之塔無衣師尹,聽聞此處暫居一世外高人,吾對講經論禪亦略有些研究,故此特來討教一二,還望兄臺不吝賜教。”

那人緩緩的睜開了眼,目光清冽而恬淡,那是在閱盡千帆之後,才能領會的返璞歸真,不乍不驚。

“ 嗯——吾名素還真,師尹謬讚了,鄙人不才,還請師尹多多指教才是。” 素還真也起身與無衣回了禮,兩人才在蒲團上坐下。

“ 大師客氣了。吾近年來心疾頻發,看過了禦醫,也用了不少靈丹妙藥;只是好一時歹一時,總不得根治。有道是心病還須心藥醫,只是吾心頭執念,卻始終不得放下。”

“ 執著如淵,是漸入死亡的沿線;執著如塵,是徒勞的無功而返;執著如淚,是滴入心中的破碎,渺然而飛散。無窮般若心自在,語默動靜以自然; 故順其自然,方能求得心中的一絲空明,莫因求不得而放不下。”

“ 大師所言甚是,只是吾卻覺著,人都是因為有執念而活著;若是沒有執念,雖說是求得了心頭清凈,可又有什麽能證明吾是真實活著呢?若是執念能夠輕易放下,豈不是世間人人都能成佛?”他微微一笑,溫和清潤,內裏藏刀。

素還真卻是不怒不嗔,鎮定自若的答道:“ 天雨雖寬,難潤無根之草。佛腳下萬朵蓮花,普渡眾生,眾生皆苦,但並非人人都能頓悟。嗯——明心即頓悟,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執著是苦,端看師尹能不能放下了。 ”

嗯——無衣沈吟一聲,心頭卻是崇雲密布,只低低的說道:“ 幸得大師指點,師尹受教了。哈——佛法難聞今已聞,此身卻不向今生度。”

“ 今生不度,更待何時度此身?惑由心生,一切唯心而已;心明則一切明,心空則一切空。以心印心,方是大圓融,大智慧。”素還真清雅一笑,袖手言道:“ 師尹一口一個大師,吾卻是深受不得了;既吾們年齡相仿,吾覺著互稱其名即可,不知師尹意下如何了?”

“ 嗯——如此甚好。”無衣心下暗咐:此人確是個頗有意趣之人,不似一般出世之人那般故作高深,況聽其所言,竟是個有真才實學的;觀其神態品性,他倒是起了幾分結交之心。

先不論此人才學如何,光是憑能得到皇後青睞這點,就足以將其拉到自家陣營中來了,雖說他人已不在其位,可是手上的籌碼自然是越多越好。

哈——昂貴的籌碼,才能讓棋一投鼠忌器,不敢妄動。他和棋一原就是一樣的人,什麽人該保全,什麽人該放下,彼此心中都一清二楚。

若是保不下楓岫,只怕下一個輪到的就是他自己;唇亡齒寒,不先下手籠絡素還真,指望你的敵人會給你留一條活路,真真是癡人說夢。

江山如棋,鬥轉星移;執了棋的手就要有犧牲掉自己的覺悟。若是沒有這般的覺悟,又如何能運籌帷幄,執掌天下呢?

就要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所幸的是,棋一比他顧慮的更多,她的心裏有皇帝,有慈光,還有她自己;而他的心裏,只有慈光而已。人有了顧慮,就會無法隨心所欲,在乎的東西太多,那麽每一個都有可能成為弱點。

她使得是陰謀,而他用的,卻是陽謀。

現在還不是結交的最佳時機,素還真與他交情甚淺;嗯——罷了,日後若是借著討教之名多所走動,再提此事亦不嫌遲。

“ 嗯——那吾就鬥膽先稱師尹為無衣了,無衣——”

“ 哈,還真兄不必多禮。”無衣擡起頭,看了看天色,才婉言道:“ 今日聽君一席話,吾之心結暫緩,時辰不早,就不打擾還真兄清修了;日後恐怕多所叨擾,還望還真兄不吝賜教。”

“ 嗯——無衣太客氣了,吾今日也是受益良多,令吾不禁期待與你的下次會面了。”

“ 請——”無衣微微頷首,這才轉過身從容離去。他心頭執念之深重,並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更何況,放下了,他還真的是無衣師尹嗎?既如此,貪又如何,嗔又如何,癡又如何呢?

哈——誰願得靈臺清明,我卻惟願心頭三千煩惱絲纏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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