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璣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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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花樹下站了很久很久,如果不是芳枝來叫他,他大概可以一直站下去,直到生命的盡頭。

那個時候,他想了許多許多,又仿佛是什麽都沒有想。不過這些,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不再重要了...

他身上布滿了潮濕的虛汗,連頭發絲裏都透出水汽來,站在明朗的陽光下,又一句話都不說,只是那麽站著。

倒是地上,偏偏還躺著一個,被打得人事不知的侍女,她身下滲出了些許血跡,蜿蜒流開,怪嚇人的。芳枝便只當他是嚇著了,一邊拿著塊香帕替他擦汗,一邊又輕輕搖晃著他。

“ 夫人欸,夫人你怎麽了,你可別嚇奴婢啊,夫人——”

“ 吾無事...芳枝,你去看一看,雲嬌還有氣沒有。有氣的話,叫幾個仆人把她擡下去,等她醒了就把她攆出府去。”

芳枝有些害怕,拿著帕子的手也止不住輕顫,在殢府裏,她還沒見過哪家主子如此狠毒的對待自己的侍女,不把人命當人命看的。

盡管如此,她還是順從的拂開了雲嬌臉上的亂發,探了一下她的鼻息,才舒了口氣道:“ 夫人,還有氣呢,奴婢這就吩咐下去。天熱,您先去房裏待著吧,一會又該...”話還未說完,她就被一只素手抓住了腳踝。

“ 啊啊啊啊啊啊——”芳枝頓時大駭,心驚肉跳的大叫起來。

“ 叫什麽,現下是白天,況且吾還在這呢——”無衣不免失笑,不過是雲嬌醒了而已,有必要大呼小叫嗎?他有些不解,遂偏過頭去。

地上伏著的女人滿臉血跡,長發糾結成一團亂麻,只在發絲間隙裏露出兩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眼神,還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諂媚又略帶些討好,但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味道。

她看著他,嗓子裏面發出極其緩慢的嘶嘶聲。無衣努力的分辨著,才從那單調的口型中猜到那兩個字。

“ 救我...救我...”

她一邊無聲的說著,一邊拖著身子朝他爬來,像是一株生命力極強的野草。她如斯卑微,如斯落魄,可她卻在用眼神,用聲音,甚至是用生命告訴他,她——想要活下去。

無衣難免有些動容,他一字一頓的說道:“ 吾會讓你活下去。”他吩咐下去,很快侍從們便擡來了一張挺括的草席,將她卷起了擡到柴房去。做完這些之後,他身子疲憊,心裏卻疏通了很多。

他無衣師尹,由來富貴。這富貴,托起了他的頭,也纏住了他的腳,讓他總認為,他和別的人,多少是有些不同的。

他聽著慈光境內大大小小的聲音,看著他們虔誠而敬仰的目光,他在這些目光裏思考著,存活著,並且承諾讓他們過得更好一些。

這富貴,讓他得到了上達天聽的能力。可是這富貴,也遮住了他的眼,捂住了他的耳朵。

哈——原來他一直像一個瞎子,一個聾子那樣,跌跌撞撞轉了這麽久,卻忘了他原本是個什麽樣的人?

不,他沒有忘,他告訴他自己,我也要活下去。只要我想,大概可以活的比這些人更好些。

螻蟻都尚且偷生,更何況是人呢?

其實在這個世上,活著才是最難的一件事。

他無衣師尹,如果連死都不怕,還會怕活著嗎?

他倚著芳枝的素手,從花樹的陰影下邁出。沐浴著澄澈而溫暖的日光,他又覺得自己是全新的一個人了。

回到屋裏,身上已是汗濕透了。綠萼伶俐,忙趕巴巴去準備沐浴事宜。無衣懶懶的往圈椅上一靠,將就著用了些清淡的飲食,又吩咐芳枝把剩下的全撤了。

吃過飯,他先用香茶簌了口,自顧自的坐了一會,方聽到綠萼進來報熱水已備下。這個時候他素來不喜旁人伺候著,也就隨性說道:“ 吾自己來就可以了,嗯——芳枝,吾的藥抓好了麽?”

“ 抓好了,夫人,正在火上煎著呢。”

“ 嗯,煎藥的事就交給綠萼,煎好了就叫吾。芳枝去外面請個郎中,最好要口風緊一點的,去看看雲嬌,吾現下也沒什麽事,你們都散了吧。”

“ 是——夫人。”侍女們很快魚貫而出,隨後又帶上了門。

無衣慢慢轉到屏風後面,先試了一下水溫,感覺差不多了,才相繼脫下華貴的外袍和繁重的佩飾。

他一只手輕掬了如瀑般的長發,另一只手悠閑的展開了雪白的襯袍,才將自己一點點埋進了香湯裏。先是修長的玉雕般的小腿,隨後是勁瘦的瓷瓶般的腰肢,最後是精致的玉鎮紙似的鎖骨。

他慢慢抱住腰身,從水面的倒影裏,仔細端詳自己的面容。慘白而柔弱的臉,底下的皮膚卻依舊細膩光滑。斜飛入鬢的長眉下面,是一雙半開半闔的桃花眼,迷離的眼波,多情的眼角,濃密的眼睫,藏著許多深不見底的哀愁。那唇色,鮮紅潤澤,那嘴唇,柔軟飽滿,還帶著許多細密而深邃的溝壑。(唇紋)

色如春花,心似堅鐵。他這樣一個人,怎麽可以軟弱,還一直軟弱下去呢?

以前每一個人都要他做無衣師尹,他可以笑得寂寞,也可以哭的從容,只是不能輕易動感情。

人一旦有了感情,就會有了弱點。他如斯狠毒,如斯狠毒,對別人,也對他自己。

只是慢慢的,無衣師尹已不再被人需要了。

哈——他撈起了水中濕潤的絹帕,輕輕蓋在臉上,假裝自己沒有流淚。其實皇宮裏發生的那些事,他並非完全不知。只是,他這一生看對了許多人,也看錯了許多人。即鹿如是,殢無傷如是,就連珥淳亦如是。

或許也不是看錯了,只是...不相信會被那樣薄待罷了。

曾經的他像一株沈香塔裏供奉的青蓮(青蓮是紫色的),深紫濃艷,蜿蜒曲折的長了這麽多年。

只有在別人純然信任,謹然敬慕的目光裏,他才能獲得那種長久的,無所畏懼的力量。

只是,這力量卻漸漸消失了。消失在那瓦房磚墻的歡聲笑語裏,消失在那沈沈疊疊,遮天蔽日的宮墻後面。

飛鳥盡,良弓藏,這個道理他並不是不懂。他從珥淳單純歆慕的眼神裏,看出了許多不一樣的東西。

他想告訴那個孩子的是——是什麽?那個時候他拉著珥淳的手,站在杳藹的城樓上面,望著腳下那片深沈的土地,百裏,千裏,萬裏。

那個時候他可以笑著,笑著跟那個孩子說:不管將來會成為怎樣的一個皇帝,別忘了去仔細傾聽這片土地所發出的聲音。

珥淳聽了他的話,也做的很好。誰只是忘記了,忘記了曾經有一個人在昏暗的燭火下教他讀書;忘記了曾經有一個人在打雷的夜裏將他抱在懷裏;也忘記了當年誰第一次看到他時,那種略帶敵意,卻又飽含渴望的眼神。

他想告訴那個孩子的是,這天下始終都是皇家的。他不會擋著他的路,他只是...想等它好一些,再好一些,然後再親手交到那個孩子手裏,只是...怎麽就那麽等不及了呢?

後來,他就著微暗的燭火,一筆一劃的寫著奏折:微臣身體不適,怕今後難堪朝廷重托,還望皇上憫恤微臣,另選良相。

心裏居然是很平靜的,他對自己說:你要的,我都會給你,你不說,我也明白。

後來他就一直在家裏裝病,可裝著裝著,卻真的病了。如何能不病呢,自從失去國事天下事的牽絆,他心裏那根弦就慢慢斷了。

每天就是喝喝茶下下棋,看一群鶯鶯燕燕們撒潑弄癡。待在這個榮華的將軍府裏,就像是一個最高貴的囚徒,他的心從來都不在他自己身上,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不由自主的圍繞著另一個人打轉,這樣子轉著轉著,自然就生出了許多煩惱。

所幸他不過是忘了自己,又被自己的心所囚禁住了。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原來是我想得錯了,我喜歡他,我就很努力去做他喜歡的那種人。做他想象中的即鹿,那種單純的近乎癡愚的女子。

可是我忘記了,我不是即鹿,無論曾經——我多麽努力想要成為。

我只是無衣師尹,也只能是無衣師尹。就算穿著別人的衣服,藏在別人搖曳的影子裏,也不會真的...使我變成另一個人。

從何時開始,他想要的東西,別人不給,他就不要了?殢無傷不給,他就偷,就搶,就騙,總之最後一定要得到。

“ 你真——傻。”他點了點水面那個朦朧的人影,隨後就起了身。先用一條柔軟的布巾將微濕的長發裹了,才披上了一件雪白的襯袍。

他光著腳從綿密的地毯上踏過,神情松散的向內間走去。他坐在床沿,一點點擦拭著那頭深紫色的長發。待幹得差不多了,他才停下手中的動作,斜斜靠在軟榻之上。

他側過身,一只手輕輕擡起,壓住了那頭重幔疊雲般的長發。在深紫近黑的濃郁裏,便透出一段欺霜賽雪般的瑰麗來。

他就那麽躺著,隨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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