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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寧回屋翻出那張欠條交還給她。

“這東西雖然是假的，但還是銷毀了比較好。對了，你們今後有什麽打算嗎？”

劉慧娘微微一怔，郭家的事情解決了，可他們如今真正面臨的困境是家裏的頂梁柱倒下了，他們母子幾個該如何過活。

她環顧了四周，壓低聲音道：“三娘，悄悄告訴你，我爹做藥材生意的確虧了些錢，可是我娘那人你也是你知道的，有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個花，這些年她也偷偷攢下一些錢，還能撐些時日。至於之後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日子總得過下去。”

宋寧笑了笑，經過劉二家的這一場變故，曹氏變了，劉慧娘也變了。

她想了想道：“惠娘，你也知道我家如今跟鎮上的九香居做買賣，如今生意有了起色，也正是需要人手。樂娘年紀還小，我婆婆又身子不好。你要是暫時沒有打算，過來幫我如何？”

孟氏近來腰腿疼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偏家裏雞鴨要人管，地裏的高粱、菜蔬也要照看，九香居那邊也加大了訂貨量，他們的確需要人手。

宋寧頓了頓又道:“哦，當然了，也不會讓你白忙活，一個月有五百文工錢，等到後面生意做起來了還能漲一漲，總之就是多勞多得。”

這個提議讓劉慧娘有些始料未及，她的大伯母在鎮上給大戶人家幹粗活一個月能拿到的工錢也就三、四百文，況且大部分時間還要看主人家眼色行事。

相較而言宋寧給出的條件優渥，她還真有些動心。

不過只一瞬她便冷靜下來，想到自己何德何能。

況且杜家的情況也才剛剛有了起色，人家願意幫扶他們家那是人家心善，他們哪兒能真順桿兒往上爬？

她猶豫再三還是咬牙拒絕道:“三娘，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只是我……我沒你心思靈活，又什麽都不會做，來了說不定只會給你們添麻煩……”

宋寧看出她臉上的神色變化，也不勸她，只道:“你先別忙著拒絕，可以回家同曹嬸兒商量後再決定。不過我家這些日子的確忙不過來，你要是得了空能過來幫幫忙嗎？”

劉慧娘正愁沒機會還人情，也就毫不猶豫地應承下來。

日子一晃到了四月底，劉貴的病情有了些起色，白日裏也能拄著拐棍在院子裏溜達溜達，餵餵雞、看看孩子。

劉慧娘得了空便去杜家幫著宋寧一塊做醬菜，因為杜蘅的關系，杜家如今在村子裏的地位今非昔比。

曹氏巴不得自家閨女跟杜家走得近，連她自己也常常厚著臉皮跑過去跟孟氏沒話找話說。

這日天氣和暖，幾個婦人坐在屋檐下一邊做著針線一邊嘮家常。孩子們在院子外面嬉戲，忽然門外有脆生生的童聲傳來。

“孟嬸嬸，杜大哥回來了。”

孟氏微微一怔，起得太急，腰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手裏的針線筐也骨碌碌滾了出去。

好在方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哎喲，慢點！”

曹氏彎腰拾起地上的針線，帶著幾分討好的笑道:“是呀，杜家嫂子，秀才公回來了，你再高興也得當心點。”

孟氏撐著腰慢慢站直，搖頭朝她二人笑道:“不礙事。”

杜蘅被鄰家的幾個孩子簇擁著走進來，同幾位長輩一一打過招呼。

幾個婦人又圍著他問長問短，杜蘅都耐著性子一一應答，只是說話間總有些心不在焉，一雙眼睛時不時往屋裏望。

幾位婦人哪能不知道他在看什麽，方氏、孟氏不說，偏偏曹氏忍不住打趣道:“哎喲，想媳婦了吧？三娘不在家，今兒日頭好，她同樂娘，還有我家那丫頭去河邊洗衣裳去了。”

杜蘅臉上一紅，不置可否，曹氏還想套套近乎，方氏拿胳膊肘撞她。

“好了，你們母子好好敘敘舊吧，我們也該回去燒飯了。”

然後曹氏就心不甘情不願地被方氏拉走了。

孟氏仔細打量著兒子風塵仆仆的一張臉，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感覺兒子似乎又清瘦了些，心疼道:“這幾日趕路很辛苦吧，肚子餓不餓？快進去洗把臉換身衣裳，娘這就去給你盛飯。”

白水村的小河邊兒上，一道殘陽斜斜地鋪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幾個婦人洗完衣裳，收拾好木盆相攜著往回走，走到半路上看見杜蘅向這邊走來，都熱情地同他打招呼。

“喲，大郎回來了。”

杜蘅同她們打過招呼，溫和有禮，半點沒有讀書人的架子，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其中一人捂著嘴笑道:“是接你家三娘的吧？她在那兒呢。”

杜蘅微微頷首，順著那婦人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就看見宋寧正彎著腰站在水中，垂著頭在水裏摸索著什麽。

許是她太過專註並未註意到他，反而是站在宋寧身後的杜樂娘先發現了他。

杜樂娘大喜，用力揮動著胳膊:“哥哥，是哥哥回來了！”

宋寧擡起頭來循聲望去，在看見他的那一剎那臉上綻開一個明媚的笑。

杜蘅有一瞬間的失神，轉眼間又見她提著簍子往岸上走。

今日她身上穿著一條墨綠的褶裙，裙角挽起，底下的褲腿一直卷到了膝上，下面一截被河水打濕，濕答答地貼在白皙均勻的小腿上。

杜蘅微微蹙眉，默不作聲地移開了目光，想到書上說婦人每逢月事便腹痛不止乃寒濕郁結所致……

宋寧見他眉頭越皺越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露在外面的一雙腳丫，以為他是介意這個，心裏暗笑他性子古板，卻還是將裙角放下去掩住腳面兒。

杜樂娘興沖沖地拎著竹簍子上岸，挽著杜蘅的胳膊樂呵呵地道:“哥哥，你怎麽來了？”

杜蘅朝她溫和地笑了笑，“娘讓我來看看。”

杜樂娘不疑有他，還想拉著哥哥寒暄幾句，卻瞧見劉慧娘在一旁朝她使眼色。

“那個，樂娘，你不是說要早點回去趕鴨子回籠嗎？走吧，時辰不早了，我也該回去做飯了。”

杜樂娘狐疑地看向她，又看了一眼自家哥哥，識趣地跟著劉慧娘先走了。

杜蘅看著宋寧手裏的竹簍，問道:“撈這個做什麽？”

“炒田螺，相公，你吃過嗎？”宋寧興致勃勃地問道。

杜蘅搖頭，雖然沒有吃過，心裏卻隱隱有些期待。

宋寧含笑看了一眼他身上幹幹凈凈的青衫道:“相公，你去那邊等等，我馬上就好。”

說罷，她挽起裙角，彎腰將竹簍子按進水裏淘洗。

杜蘅卻沒有走開，而是跟著蹲下身，默默接過她手裏的竹簍仔細清洗起來。

“我來吧，你去那邊坐著休息。”

他語氣堅定，帶著幾絲不容拒絕。

宋寧微微一怔，倒也沒有推辭，默默伸手幫他把滑至臂彎處的衣袖重新挽上去。

然後她就優哉游哉地坐到一旁的小石板上，一邊支著下巴欣賞他一絲不茍幹活的模樣，一邊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相公，你一路上還順利嗎？”

“嗯。”

“晚上咱們吃炒田螺，涼拌蘿蔔絲，昨日方嬸給了我一塊兒五花肉，我做炸醬面為你接風洗塵怎麽樣？”

“好。”

“不過說起這個炒田螺，要是有辣椒就好了。”

“你是說番椒？”

“對對對，就是你們說的番椒，熱油炒姜蒜，再加一把番椒，那滋味兒想想都讓人流口水。”

……

端午那日，宋寧照例要去鎮上跟朱掌櫃對賬，恰逢杜蘅也要回書院拜會夫子，兩人便一早乘了村裏的牛車一道去了鎮上。

淩雲書院和九香居不在一個方向，兩人到了鎮上便商議好分頭行動。

朱掌櫃見宋寧來忙將她引入室內，讓小夥計拿出新得的春茶給宋寧嘗鮮。

“三娘，這茶可是我花了大價錢從一個外地的茶商那購得的，快嘗嘗味道如何？”

宋寧端起茶杯淺啜了一口，點頭稱讚道：“的確是好茶，不過我今日來不是向您討茶喝的，是有正事兒要同您商量。”

朱掌櫃聞言放下茶盞，側過身子做洗耳恭聽狀。

“哦？三娘可是又想到了什麽賺錢的好買賣？”

宋寧微微一笑，對朱掌櫃作為商人敏銳的直覺表示佩服。

她打開包袱拿出一疊小油紙包，一字排開，依次推到朱掌櫃面前。

“您瞧瞧，這都是些什麽東西？”

朱掌櫃眼前一亮，忍不住湊上前去挨個嗅了嗅。

宋寧還來不及出言提醒便見他身子一歪一個接著一個地打起了噴嚏。

“您沒事兒吧？”宋寧忍不住笑道。

朱掌櫃一邊捂著鼻子一邊笑呵呵道：“失禮失禮，只是這些番椒味道可真沖鼻。這東西在咱們這兒可是稀罕物，連我也是早年間從一位出過海的族老手裏看到過。三娘啊，這麽多番椒你又是從何處得來的？”

“是我家相公從府城帶回來的。”

宋寧將杜蘅去府城赴考恰逢朝廷重開碼頭還在那遇到南洋商人的事情如實相告。

朱掌櫃聽罷激動得再也坐不住了，撫掌大笑道：“如此說來，朝廷是要大力支持與周邊各國的貿易往來。三娘啊，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無論在哪個時代，於國家而言，海上貿易能夠增加稅收、充盈國庫；於商人而言，貨物流通能給他們帶來更多的機遇；而對於普通老百姓而言，他們的生活也會隨著那些舶來品的湧入而愈發豐富。

宋寧看著朱掌櫃激動得在屋子裏踱來踱去，心裏也跟著高興起來。

自從她來到這裏就發現對這個地方的人們來說，辣椒、玉米和番薯都還只是陌生的舶來品，只在臨海的部分地區有所種植，然而隨著海上貿易的發展這樣局面將會發生改變。

遠的不說，有了這些辣椒她便能做出口味更加豐富的醬菜，這對他們而言不就是件好事嗎？

朱掌櫃想了想，突然提議道：“三娘，你想不想親自去府城看看海市上都有什麽好東西？”

宋寧被他說得有些動心，自從來到這個地方，她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鎮上，她也很想親自去瞧瞧外面的世界是個什麽樣的。

然而出一趟遠門畢竟要做許多的準備，她沒有立刻答應下來，而是告訴朱掌櫃自己還要回去同家裏人商量商量。

朱掌櫃全當她是答應了，興致勃勃地同她說起自己早年間在海市的見聞，真恨不能立刻馬不停蹄地趕去府城。

兩個人正說得起勁，忽聽得小夥計神色匆匆進來稟報道:“掌櫃的，門外有位陳姑娘求見。”

朱掌櫃正在興頭上突然聽見什麽八竿子打不著的陳姑娘要見自己，只當是小夥計們遇到了刁鉆的客人不知該怎麽應對，於是沈下臉來轉動著手上的檀木香珠道：“什麽陳姑娘、李姑娘的，要買醬菜請自便，不買的出門左轉，沒瞧見我這邊正忙著嗎？”

小夥計唯唯諾諾地應了聲“是”，又匆匆出去回話了。

宋寧深知他的脾氣便也好言相勸道：“您何必跟小二哥置氣？興許外面那位姑娘真有什麽要緊事兒找您。”

朱掌櫃卻是搖頭笑道：“三娘有所不知，做咱們這行的，那些個客人因為一點芝麻綠豆大小的事情動輒鬧著要見掌櫃的，這樣的事情每日沒有十回也有七八回。”

誰知他話音剛落，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吵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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