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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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修每天都去流浪動物收容中心找狗,如果主人沒能及時來找,這裏的狗三天後就會被處死。雖然事後回想起自己的舉動也覺得好笑,可是那個時候病急亂投醫,根本沒想這麽多。

走出收容中心,外面風雪更大了,秦修沒心情回工作室,獨自走在飄雪的街頭。前方有個年輕女子牽著一條漂亮的薩摩耶停在燈柱前,秦修以為是薩摩耶要尿尿,說起來,他還一直有個問題想問沈徹呢。

你變成人尿尿時會不會下意識地擡腿啊,秦修苦笑著想,腦子裏立刻撲棱冒出小麥卷義正言辭的臉——你可千萬不要拿我當寵物啊,沈徹每次說到這話時總是特別認真,而自己老是不當一回事,等他認識到為什麽沈徹會如此在意這個問題時,似乎已經晚了。

手插在兜裏一直走,腳步卻忽然一頓,不對,那只薩摩耶並沒有在燈柱上尿尿。

一回頭,只見女子低頭撫摸著自家狗狗的腦袋:“小美,你也認出來了?這不是任海家的阿徹嗎?”

話音未落,手臂便被從身後大力一抓,女子驚訝地轉頭看到一臉焦急的俊美青年。

“不好意思!請問你在哪裏見過這只狗?!”

秦修輾轉來到友誼大廈,問到任海的門牌號,磅磅磅地敲門,隔壁大嬸實在受不了了,拉開門,滿腔怒氣卻在看見隔壁門前回過頭來的高挑花美男時全數化為了驚艷,結結巴巴道:“你……你找誰啊?”

“您好!請問任海是住這裏嗎?”

語氣明明很禮貌,但是眼神要不要這麽嚇人啊!大嬸捂著胸口一口氣就交代了:“任海是住這裏沒錯,但是他幾天前帶他的狗去南方溫泉了!”然後拼命地搖腦袋,“我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回來!”

秦修丟下一句“謝謝”轉身就走了。

“嘖嘖,寒冬臘月就是要泡溫泉人生才圓滿啊!”任海喝著不知道從哪兒順來的燒酒,靠在溫泉邊飄飄然地說。

阿徹看著身邊溫泉裏上躥下跳的猴子,心事重重。他們現在在南方溫泉,但是離熱鬧的溫泉景區很遠,這邊很偏僻,都是些未開發的野溫泉,一個游人也沒有。因為見他不開心,任海才特意邀他來這邊過冬,他心想那就把這趟當做告別旅行吧,他來這城市十六年,都沒好好玩過呢。

任海見狗青年趴在溫泉邊寫日記,標題還叫什麽《告別旅行》,簡直快被那張文藝小青年的側臉酸透了:“你行行好正常一點吧!哪有人泡溫泉寫日記的?”

阿徹埋頭唰唰地在日記本上寫著,邊寫邊道:“我泡溫泉有感慨為啥不能寫?”

“人家有感慨都是泡完再寫,你見過邊泡溫泉邊寫日記的嗎?你特麽怎麽不拿本《西方哲學史》來看啊?”

阿徹嫌任海吵,用毛巾往腦袋上一綁遮住耳朵,不顧任海拍他的後腦勺繼續寫著——

多少天沒見到小修,那種從人突然變回狗的意外再沒有發生過。也不曉得秦修的工作室進展得怎麽樣了呢?說不定這會兒再回去看,工作室已經搬到帝王大廈了吧。

在離開以前該不該偷偷再看上一眼呢?算了,說好是告別旅行的。

一生一次的,告別旅行。

他對自己最後這幾句的發揮感到特別滿意,尤其是那個逗號,堪稱神來之筆,停下筆回頭欣賞了一下,賞著賞著忽然叫出聲:“嗷嗚!”

泡紅了臉的猴子從水裏拽出一根毛茸茸的大尾巴,一臉茫然,阿徹回頭無奈地看著猴子:“那是我的尾巴……”

泡夠溫泉後,兩人去溫泉旅館打算蹭點暖氣。溫泉泡得人通體舒暢,阿徹連日來的陰霾心情也稍微掃除了一些,哪曉得卻在旅館門前的停車壩看到那輛熟悉的白色suv。

福特征服者?怎麽會在這兒?!

阿徹確定那車牌就是秦修的不會錯,正納悶,就見王子瓊疾步走出旅館,撥著手機一副著急上火的樣子。阿徹想躲但已經來不及,被眼尖的造型師一眼認出來:“咦?阿徹你怎麽在這兒?”王子瓊看到頭上綁著根毛巾一副逗比造型的卷毛青年,氣不打一處來,“我說你辭職怎麽也不跟我們說一聲啊?!”

“啊,那個,我要回老家了,所以……”阿徹隨便打了個馬虎眼,心想不會秦修就在旅館裏吧,又小心問,“秦修他……也來這邊了嗎?”

“啊,說起這個就氣人!”王子瓊插著腰,憤憤地看著屢撥不通的手機,“說是要來這邊找卷二,這麽大的雪就一個人進山了!招呼都不打一聲!”

“你說他進山了?!”阿徹瞪大眼。

“也不知道是誰跟他說卷二在南方溫泉這邊,我昨天陪他一家家溫泉旅館都問遍了,根本沒有一個叫任海的登記住宿過,今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有個女游客說看見一條金毛獵犬和主人往山上的方向去了,”王子瓊氣到沒轍,“我說山上不安全,還是等風雪停了以後再找,結果轉身他就不見了!到現在還沒回來,打手機也沒人接聽,哎呀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啊?”

那鐵定是出事了啊!阿徹急得掉頭就要去找人,任海忙拉住他:“這麽大的雪你怎麽找?!”

王子瓊也說:“還算你小子有點良心,不過這雪太大了,這會兒進山不安全,我看還是打電話等搜救隊吧。”

“沒事,我先去找,萬一到下午我們還沒回來任海哥你就跟子瓊哥去聯系搜救隊。”

王子瓊想想也沒別的辦法,先把車鑰匙給了沈徹,和任海一道目視沈徹一氣發動車子頭也不回地駛進風雪裏。

王子瓊和任海兩個人在旅館門前的停車場站了一會兒,雪落無聲的兩分鐘後,王先生緩緩轉過頭:“你就是任海?”

任海恨不能把阿徹的腦袋擰下來。

秦修睜開眼的時候身上壓了一堆雪,倒是沒什麽劇痛的感覺,只是手腳麻木,想要撐起來,但是寒冷好像奪走了渾身的力氣,全身如灌了鉛,根本使不上勁。

到底是誰給他取了個北極熊的外號?他明明最怕冷了。

口中呼出的水氣讓面前的雪都結了晶,秦修知道在風雪中遇難的人一多半不是死於寒冷,而是死於窒息。雪再厚,畢竟是松散的結構,但是冰就不一樣,一旦呼吸讓四周的雪連成一片冰,人就如同置身冰棺中,氧氣很快就會耗盡。

開什麽玩笑?對尹澤北的挑戰還沒有成功,就要變成個冰雕死在這裏嗎?

雪越下越大,周圍安靜得空洞,只有他命懸一線的呼吸聲,雪凝結成的冰晶折射出夢幻般的色彩,他心想這大概就是大限將至的預兆吧,便開始認真思考自己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野外攝影師的夢想是肯定泡湯了,其實他一直有個小小的心願——

想要看一眼紅色和綠色到底是什麽樣子,就一眼就行了。

可是這麽想著的時候,卻有什麽搔在心尖上,一下一下,癢癢的。

秦修痛苦地閉上眼。好吧,你贏了黏人鬼,如果真的是最後一次機會,比起紅紅綠綠的世界,我更想看到你。想看到你行了吧?!

“小修!”

像是在回應他的思念,耳邊傳來不真切的呼喚聲,太不真切了,秦修有氣無力地想,聽起來真像兩聲“汪汪”。

“小修!你聽得見我嗎?!”

這一次聲音透過積雪清晰地傳來,秦修才認出那不是幻聽,沈徹?

“小修!我知道你就在附近!再堅持一下,我馬上就來!”

真是沈徹啊!光曉得耍嘴皮子,你倒是快點啊!我就要死了!

“小修!振作一點!發不出聲音也不要緊,我找你那麽多年呢,這點小事難不倒我!你要振作啊!”

你不用你那狗鼻子快點找,光嚷嚷著讓我振作有什麽用啊!敢情病人病危的時候醫生只要喊振作就行了啊?

“小修!我來了!你振作!!”

振你妹!

內心咆哮著的北極熊也不曉得哪兒來的力氣,生猛地一下掄開手臂,壓在身上的積雪因為這個動作呼啦拱起又撲簌簌地塌下。

北極熊實在沒力氣了,虛脫地撲在雪裏,心說這麽振作總成了吧。沒一會兒頭頂的雪就被三兩下刨開,秦修感到自己被從雪裏拖出來,眼皮重如鉛塊,他還是努力睜開眼,頭頂上方那張陽光燦爛的俊俏面孔上此刻滿是焦急,兩片狗耳朵因為寒冷和緊張高高地聳著。他才放心地閉上眼。總算找到了,他的卷二……

阿徹將秦修背在背上艱難地踏著積雪朝公路上走,秦修渾身軟綿綿的,只有圈在他脖子上的手還還老大的力氣。

阿徹覺得脖子上的衣領都快被秦修拽開了,冰涼冰涼的,然後突然一個激靈,什麽東西環在他脖子上,哢嚓一響。

阿徹低頭看著圈在自己脖子上已經落了鎖的粉紅項圈,秦修的手這才松開,徹底昏睡了過去。

因為氣候惡劣,路況又不好,從這裏開車下山也得好一會兒,阿徹一面開車一面註意著時間,因為天氣預告有警告旅客此時不宜進山,到現在都還沒看見有人或別的車輛。怎麽辦?再過十多分鐘他就要變回去了!看一眼身後昏迷不醒的秦修,卷毛青年心急如焚地加快了車速。

“那是什麽?怎麽有只金毛在路中央?!死狗快讓開!”

“我靠!那是誰的金毛?不要命了!”

“去去去!滾遠點!”

一個小時過去了,偶爾來往的車輛沒有一輛停下,就在阿徹快絕望的時候,一輛黑色奔馳四驅駛了過來,他孤註一擲又沖到馬路中央。

“哎喲,這金毛怎麽回事?!”司機趕緊打方向盤避過。

“停一下!”坐在副駕駛座的國字臉男人探出頭,“那只金毛好像在求助?”

奔馳四驅靠邊停下,兩人一塊下了車,在路中央攔車的金毛獵犬一身卷毛都掛滿冰霜,見他們下車急忙掉頭往岔路裏跑,他們跟隨快要凍僵的金毛犬在前方二十米的岔路口旁看到一輛白色征服者,終於發現了後座上昏迷不醒的青年。

奔馳車一路開下山,往醫院的方向疾馳,昏迷的年輕人還好帶了手機在身上,車子下山後手機信號也回來了,及時聯系到了他的朋友。

從這裏到最近的大醫院也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jason回頭看著後排守著主人的金毛犬,大狗正拼命舔著自己身上的冰霜,jason心想他大概是覺得冷吧,可是將毛上的冰霜清理幹凈,在暖氣中重新暖和過來的大狗,又趴在了昏迷的主人身上。

“真懂事啊,”連司機都驚訝了,“是想用體溫暖和主人吧。”

jason有些悵然地笑了笑:“天然卷的狗都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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