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喜煤礦的人, 不止破口大罵, 還想打人。

季雲喜也不攔著, 忍了這麽久，也得讓自家兄弟出口氣不是？

不過, 罵著罵著，鬧著鬧著, 他們就樂起來了。

“老板, 好消息, 好消息啊, 東升倒大黴啦！”

季雲喜淡定的喝完杯中茶水，才擡起眼睛。

“縣裏來人查東升了！”

“嗯。”

小劉覺著, 他老板的樣子，好像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遭。“聽說是收到匿名舉報信呢, 咱們以前咋沒想到這法子？”

“想到也得有內線啊。”

“老板的意思是……”兩人相視一笑。

果然, 等徐璐聽說的時候，東升煤礦已經被查封了, 不止安全措施不達標，還爆出偷稅漏稅的醜聞。

“媽，你說那些人咋想的呀？已經掙這麽多了，還不滿足, 就繳個零頭, 幹嘛還那麽小氣。”

徐璐忍不住揉了揉進芳腦袋，“人心不足蛇吞象，現在也算自食惡果。”

“可不是, 老板可高興啦！說年會不止要請咱們上飯店吃飯，評上優秀員工的，還能去旅游呢！”最重要的是可以帶一名家屬。

龍戰文眼裏冒著光，到時候兒子出生，就可以帶媳婦兒出去走走了。這幾天進梅都不理他呢，為到底拿不拿錢的事……那家子真是，分了都不省心。

他真是佩服自己，以前那麽多年到底怎麽忍過來的。

徐璐了然，季雲喜跟她提過兩句，說是讓小劉安排點員工福利。畢竟，能不死人，大家心頭都會好受點。

連帶著劉蓮枝走村裏都意氣風發，雖然女婿“背叛老板”不太好聽，但能活著就是最大的幸運。

正說著，“啪啪啪”，門被拍響了，季茹剛想使喚寶兒去開門，反應過來他已經不在這兒了，只能自個兒垂頭喪氣的過去。

“小茹姑娘在啊，你春花阿姨在家不？”何大忠領著一群人站門口。

徐璐趕緊出來，“村長來了，快屋裏坐吧。”有楊老頭的前車之鑒在，也有可能是季茹的面子在，新任村長待林家人——那可是相當的客氣。

“不用不用，這是郵政所的同志，找你們呢。”

季茹眼睛一亮，第一反應是媽媽給她寄信了？或者給寄幾件冬衣。

“大姐就是徐春花吧？你們家是不是有個叫林進芳的？”工作人員被曬得口幹舌燥，只想一口氣問完。

“是的，幾位請屋裏坐。”

三個穿綠色工作服的男女，見她們院裏幹凈整潔，客氣兩聲就進了堂屋……實在是太熱太渴了啊。

季茹爭著泡茶倒水，口稱“叔叔阿姨”。

“請問你們是有什麽事嗎？”

“是這樣的，本來早該來給你們安裝了，但所裏有事耽擱了，後來因為我個人的原因，又將工作耽擱到現在……非常對不起，我給您道歉。”

徐璐一楞，“安裝什麽？”又跟進芳有什麽關系？

“裝電話啊。你們交了錢的，給忘啦？”

“啥？媽你啥時候交的錢，咱們要安電話啊，那可好，以後都能給寶兒打了！”在隔壁屋做作業的進荷聽見，忍不住也過來了。

“就是就是，寶兒家電話號碼我記下來了，都快一個月沒聽見他聲音了。”

“二姐你們說，要是大姐聽見寶兒聲音，會不會很高興啊？”

幾個女孩子嘰嘰喳喳憧憬起來。

只有她們的老母親，一頭霧水。她打聽過，城裏初裝費也得六千呢，他們家又在小山村，只能獨自用一個分線盒，各種費用算下來，少說也得兩萬出頭。

“不好意思，同志，你們是不是弄錯了，我家不裝電話。”

幾個閨女趕緊住嘴，掩不住的失落。

工作人員把單子拿出來，地址是對的，人名也是對的。

徐璐接過單子，上頭也沒寫辦理人和日期，估摸著怕是季雲喜讓下頭人辦的。他這家夥，怎麽老愛做好事不留名啊。

“阿姨咱們裝吧，可能是我爸爸搞的，我想聽寶兒聲音，好不好嘛？”季茹帶頭撒嬌，進荷進梅助力，說人家工作人員把東西全拿來了。

兩萬塊不是小數目，即使是收禮，徐璐也不能收這麽重的。

“不行。”

“可我們已經收了錢，線也牽得差不多了，你們不裝，一萬多的安裝費也沒法退……”

何大忠驚得嘴巴都合不攏了，乖乖個娘誒，一萬多裝部電話機？一萬多啥概念？都夠他氣氣派派的蓋棟小洋樓啦！

“嗯，這個……進芳她媽啊，既然……既然錢都交了，就……就安吧。”一句話說完，他艱難的咽了好幾口口水。

這麽大把年紀，還沒見過這麽多錢呢。

“就是，媽，咱們就裝吧？大姐昨晚又偷偷哭了，就讓她聽聽寶兒聲音吧。”

“對啊，阿姨你不想寶兒嗎？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按時覆查，醫生開的藥有沒有按時吃……”

徐璐不可能不動搖，寶兒最喜歡的可就是她啊。可是……

“這樣吧，你們想跟寶兒打電話，咱們改天上郵政所。”

“聽說那裏有密密麻麻的人呢，不定哪天才輪得到咱們。”

“媽，咱們裝吧，錢就當跟季老板借的，明年我多參加幾次競賽，會一分不少還給他的。”

……

徐璐被她逗笑了，“說什麽呢，借錢哪用你來還，我會……”是啊，她現在是沒錢，但不代表明年沒有，原世界貸款買車買房的，不也是先消費後還款？

那就……讓她嘗試一把吧！

“好，麻煩幾位同志和村長了。”

“耶！媽媽（阿姨）真好！”幾個女孩高興得手舞足蹈。

徐璐也被她們感染到，一想到可以聽到寶兒奶聲奶氣的聲音，精神大振，“進荷快做作業去，還有進梅，今天有沒有曬太陽了？”

她整天窩在小賣部裏，前幾天去產檢，大夫說得適當運動，曬曬太陽。

季雲喜辦事就是妥當，錢給到位了，工作效率賊高，半天就給所有線路接好，鮮紅色的電話機一抱出來，村裏孩子們就圍上來。

“這個盒子就是會有人在裏頭說話嗎？”

“有人唱歌能聽見嗎？”

“寶兒會用嗎？”

可能是風清氣朗，微風宜人，徐璐居然覺著，小孩子也不是個個都討人厭的。

誰說金錢買不來快樂的？這世界，有錢真的能辦到很多事，收獲許許多多快樂。

“就裝在小賣部吧，以後大家都可以來打，不用跑鄉裏去。”而且她們還能掙點零花錢。

孩子們拍著巴掌跳來跳去，雖然，他們家裏也沒人在外省，不一定用得上這功能，但……從此，外頭有什麽消息他們都能第一時間知道。

就像，一座橋，一頭連著李家村，一頭是豐富多彩的大千世界。

午飯後，安裝師傅們收拾好東西，把本機號碼告訴她們，這部電話機就算安好了。

“耶！真棒！我能不能給媽媽打個電話？”季茹早就蠢蠢欲動，只是春花阿姨不發話，她不好意思開口。

“記得號碼嗎？”徐璐專門搬個小凳子給她。

小丫頭紅著臉點點頭，深市家裏的電話還是爸爸讓裝的，她很小時候就能倒背如流。

她想好了，首先問問他們身體好不好，弟弟乖不乖，那邊爺爺奶奶鋪子生意好不好……然後再探探媽媽口風，如果，她不生氣的話，就讓小劉叔叔幫買回家車票。

從小到大，十三個春節，她從沒跟媽媽分開過。

她希望，今年也不要是個例外。

徐璐哪裏忍心告訴她，季雲喜打電話過去說孩子找到了，要在這邊玩段日子，她媽知道只要還會打過節費，二話不說就同意了。

男人臉上的譏諷，徐璐現在還記得。

這傻孩子誒……

“叮鈴鈴——”

“啊？！”進梅險些跳起來，嚇得拍著胸脯，“嚇死個人，是什麽在叫？”

所有人看著電話機。

“叮鈴鈴——”

生怕那頭掛斷，徐璐趕緊一把抓起聽筒，“餵？”

“春花姐，還真是你啊，猜猜我是誰唄？”

這把嬌俏的女聲，徐璐怎麽可能會猜不出來，“雅靜，是你啊，你怎麽知道號碼……誒，是你幫我們裝的電話吧？”

那頭傳來銀鈴般的笑聲，跟她明艷大方的外形相得益彰。

“裏面的是誰呀？媽你笑什麽？”

進荷和季茹都伸長了腦袋看著她。

徐璐把免提打開，“是進梅和小茹嗎？進荷放假沒？”

“呀！雅靜姐，是我！”

“對對對，是我！進荷已經放假一個星期啦！”

她們七嘴八舌，也不知道葉雅靜是怎麽分出來，還一一回答上的。

正說著，忽然聽見那頭有人叫“媽媽”。

“是寶兒嗎？”徐璐湊過去，四張臉正對著電話機，仿佛一群渴望糖果的孩子，眼巴巴看著糖果盒。

“姥姥，姥姥！”寶兒也聽見她的聲音了。

“慢點，小少爺慢點，可別磕了。”那是一把從未聽過的女聲。

“張嫂不用擔心，放心的讓他跑。”

與她的放心不同，徐璐卻把一顆心都提起來了，這小家夥，做事莽撞得很，上次額頭不就是……也不知道回去這一個月，有沒有再受傷。

“姥姥，姥姥！”

“哎，寶兒，能聽得見嗎？”

他一說“聽見”，幾個女孩子立馬這個叫“寶兒”，那個問“想不想姨姨”，還有問“今天吃了幾塊肉”的……徐璐被吵得腦殼痛，自覺的退至一邊。

寶兒記性好，反應又快，從大到小，二姨、姨姨、一一叫了一遍，總覺著還缺了什麽。

大家都知道，有兩個“媽媽”，他可能已經搞混了，就哄他說晚上再打。

進芳要八點半才到家。

但寶兒好不容易聽見她們的聲音，哪裏肯掛，只緊緊抱住聽筒，“姥姥，肥家家，寶寶肥家家，聽發發。”邊叫邊哭，哭得急了還打起嗝來。

他想回家，回家後一定會好好聽話。

一群女孩子又被他惹紅了眼眶。

“小少爺不哭，咱們玩玩具，最喜歡的小飛機還記得嗎？拿來給你好不好？”那個陌生女聲一直在哄他。

可小家夥一點面子也不給，依然“嗚嗚”著。

徐璐特意轉移他註意力，“寶兒有沒有吃肉肉啊？”

“七……嗚嗚……油，好七。”

“寶兒真乖，不能挑食，青菜和胡蘿蔔也要多吃點，以後才能長高高。”

“高高，嗚嗚……有多高？”

季茹插嘴，“長勁鹿那麽高唄！”

想到那畫面，徐璐“噗嗤”一聲笑出來，一腔離愁被沖淡不少。

寶兒聽長勁鹿，想起以前去過的地方，一會兒“動我園”，一會兒“大腦斧”“小兔嘰”……童言童語裏，全是一家人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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