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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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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擁天地七步階。

花雨降臨,繽紛飄然,梅園景致絢爛。詠梅恒古不變美得勾魂、美得懾魄,美得教人即使愀心泣血也流連忘返。

七步階的主人--東陵少主在送走了日前佾雲所委付予他治癒的仲、游、霓、鍾四雲之後,他神色凝重的踱步回轉密室,閉戶不出。

又……唉!擱下手中的卦爻,東陵少主滿面憂郁。不行!無論如何算,卦象顯示的皆是下下之簽--【逢劫之日,成魔之時。】

這……

突然,東陵少主忿忿的一擊掌往玉石桌面按下。在重重的呼吸幾次過後,良久,才合目謂然深嘆。佾雲,希望你別忘了你所應承我的,我不想你我的未來是在戰場相見,兵戎相向。

我不願你是死在我手上。

* * *

秋分時節,氣候暑中暗透涼意。高懸天際的驕陽雖溫暖依舊,明亮依舊,但烈日的炙熱不再,逼人的酷燥消散。

寰宇蒼穹,蔚藍無垠的天帳,依常張出柔和淡雅光彩,如金翎羽箭般的光線均勻的普射大地,慈藹的呵護著萬景萬物。天地,呈現祥和。

驀然,澄凈的藍幕忽湧急流,卷雲蔽日,明媚風雲轉瞬變色,悠然合麗之景猝異。風息中暗送詭譎,吐露陰霾,風暴雖未至,草木已含悲。

在一條通往近日峰的荒僻郊徑上,有數道人影正快速競馳著。為首者,是當代武林賢人--清香白蓮素還真。此時他心焦如焚的爭取任何可能縮短時間的分秒,施展最上輕功,足履飛掠似不沾纖塵,奮力直沖峰頂。

那一張俊麗清雅的聖容,如今滿布鷙慮憂心。而向來公認應對強弩、智降千軍,從容不離心的容顏上,竟也不協調的出現了急迫失措的神情。

素還真馬不停蹄的趕路,不敢疏怠稍疑。在與時間競賽的心理之下,就連揮汗的須臾寸陰都覺奢費,一任蓮汗滲洩,心中只望趕緊登上近日峰巔。

而尾隨其身後的眾人,亦不遑多讓的各施能為,一一展現高妙超俗輕功,如附隨行。

話說,十日前,在佾雲與曲雲同墜絕命崖之後,他與半花容二人,在不願面對邪神,也互不信任的情況下,各自拉了一"朵"雲,毫不慚愧的分別翹頭逃命。

之後,在完全沒有預期心理的情況下,他兩人又"心有靈犀"也似的,不約而同的在雲渡山上碰面會合。一想到他竟與半花容會有這等相同的心機與巧合,這發現,實在教人哭笑不得、啼笑皆非。

接著,他將佾雲臨亂時所托付的神劍轉交雲渡山的神秘高人保管。而後,在過去的十天內,他便同韶雲二人再為籌聚十方武者之事奔波於武林。

反省前次誅邪的行動,縱仗神劍之威,卻告失敗。其原因,不外有三:一者;十方武者未齊。二者;行動者欠缺一心。三者;亦是最大因由,就是行動中仍有難以預測掌控之變數存在。

十方武者,若算上他、韶雲、瑟雲、再加上正邪不定的半花容,也才四人,尚不足六人。為此,素還真傷透了腦筋。

不足的六人,該由誰來遞補?三傳人!?葉小釵、狂刀、劍君?不!不妥。他三人各有任務,實不宜再分心。風隨行、青陽子?他們……也不行。他們不會聽我的。

傲笑紅塵前輩!?不……!更不行。素還真心頭惴栗恐懼。若我以這模樣前去求助,肯定百分之百會被烽火紅塵路千裏追殺回來。想到這兒,素還真已嚇得冷汗涔涔,不敢再多奓望。

誅邪之事,勢在必行,且刻不容緩。既然現有的人選無法啟用,那麼…,唯一方法,只有外求。

接下來,該尋求何人來聚湊十方武者呢?素還真定下心左思右想,做了一番評估。最後,他決定先走訪魔界,拜會天魔與白無垢。

依測,天魔曾遭邪神控制,最終得已脫離制縛,全賴於白無垢為此事居中同天魔與司馬劍秋之間周旋牽線。借助司馬劍秋之能,斬斷邪神在天魔身上所下的咒術,才使天魔從獲自由。相信以天魔這般恩怨分明的剛強個性,此次誅邪行動,他必樂於共襄盛舉。

而素譽魔界第一智者的玉骨冰清白無垢,應會論及過往吾曾以"臥雲"的身分幫忙魔界甚多的份上,相信他也不會推辭才是。

仗恃此二點,素還真登門求援,坦白告知來意。果不其然,所料不差,天魔與白無垢聽了之後,沒有刁難雙雙答允。

得魔界兩大高手助陣,十方武者再聚二人,素還真心中大石落了一半。然十方武者仍缺四人。

就在素還真躊躇不定之際,意外的,雲門八采中那本以為早已殞逝於人世的仲、游、霓、鍾四雲,竟然及時出現。十方武者至此匯齊。

由仲雲等人口中素還真與韶雲得知,四雲他們之所以會來此,全賴佾雲的另一名摯友--東陵少主授意而來。在臨行前,東陵少主為佾雲占了一卦,蔔卦上說佾雲處境艱險,若不速援,恐生事變。

聞矣。素還真、韶雲大驚失色。二話不說,趕忙召集十方武者上雲渡山向神秘高人報備此事。神秘高人將神劍交予半花容,示意由半花容持劍誅邪,素還真等眾毫無異議。

取得神劍之後,眾人急奔近日峰。

距上次誅邪之期,至今已十日。

素還真引領眾人以流星趕月之姿,身比飛箭,履踩輕萍,憂焚趕往峰頂。一路上,他愁眉未曾輕解過。心中默禱著:

佾雲,你千萬要平安無事才好啊!

* * *

近日峰。一切的恩怨在此開始,那麼,就讓一切在此結束!

* * *

悲風淒淒,帶來秋末的寂寥,更混雜了一絲冬近的凜寒,勁襲蒼涼大地。

巔嶺,草木不變,山岳依舊,然,人事已非。惟,闊別已久的恩怨始終存在。

佾雲滿襟風塵,手提佾雲劍,懷著和當初截然不同的心情、卻有著和當年相同的目的,神情冷肅凝重的舉步踏上近日峰。

再次步上近日峰,心情萬般沈重。過往所沈澱在回憶中的人、事、物,一幕幕的浮掠在眼前,反覆的回蕩在腦海中,畫面清晰如昨。

忽地,佾雲停下腳步,閉上眼,屏住了氣息。他感覺到一股熟悉的勁道正一點一滴的回溯至體內,緩緩融於四肢百骸之中。他明白,他的功力正在恢覆。

可是,若依照這樣的速度,要等功體完全的覆原,尚需半日光景才夠,時間,不容許……

「佾雲,你居然現在才到,你的速度實在比我所預估的還要慢上許多啊!憑這樣的速度,你真是有負"雲"名。」

無預警的,就在佾雲收納心神的當兒,一聲不懷好意的佞笑,霍然打斷了佾雲的思緒。

遠處,只見邪神大剌剌的彎肘抵在膝頭支撐下顎,好整以暇的弓身端坐巖塊上。妖目邪光流轉,陰惻惻的睥睨著來到三十裏之遙處便突然褢足不前的佾雲,語含輕蔑的損道。

佾雲聞言,他慢慢睜開雙眼,慍火灼灼的筆直射向邪神,蹙眉,邁伐,毫不遲疑的跨步向前。

見狀,邪神微抿唇角,妖瞳上瞟,輕視的哼嗤一聲。「看來,你也不是很重視你那個叫曲雲的兄弟嘛!否則你怎會拖這麼久才到?還是你根本就認定我不會出手殺他,所以你才會覺得就算你遲來也無妨。」

佾雲忍耐著邪神風涼的挖苦,強壓惶抑的怒氣,直到走近邪神跟前七步遠處才止住。他容色陰鷙,垂視坐在眼前的邪神,口中溫度降至冰點。「他在哪裏?」

近距離之下,覷見佾雲魔異隱現的俊逸容貌中竟然顯現出一抹教人意想不到,不容錯認、忽視的愛憐之色,邪神不禁鄙視的挑了道眉。

像佾雲這種心殘冷血之人,居然也會有"愛"人的心!?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更可笑的是,對象竟還是名男子!簡直--可笑覆可恥!

邪神以極度不屑的神情用眼尾瞥了佾雲一眼,隨即,他微擡額首,以眼神示意上邊。

得了提示,佾雲迅速擡起臻首,順著邪神指示的方向,仰頭觀望……。遽然,佾雲昂藏的身軀陡地一顛,炯瞳凜冽俱縮,心頭狂震,額際滲出鬥大汗滴。

目及,曲雲俊絕的容顏蒼白失色,星眸垂掩,毫無動靜,而雙腕被鋼精鐵鏈銬鎖,高懸崖空。其身處之境地,危似累卵,如風中渺絮,這景象……眺得佾雲膽戰魂栗,心口愀疼不止,慌亂不已。

曲雲他……已遭不測了嗎?佾雲伸掌撫住心口,努力的想使自己紊亂不穩的心跳冷靜下來。他強撐起幾近無法自持的理智,銳瞇起英瞳,定眸遙遙的端詳著曲雲。

遠方,曲雲雙睫緊閉,似無生息。但仔細觀察下,仍能感受到一股極輕極淺的呼吸依舊平穩的在曲雲的胸膛中起伏,沒有間斷。

察覺曲雲氣息猶存,佾雲暗自松了口氣,舉臂拭掉額上的冷汗。不!曲雲並沒有遭到不測,他只是昏過去了而已,他無事。他還活著,他平安活著。佾雲一臉幸然。

邪神支肘撐著下顎,他將佾雲初現的愛憐擔憂,隨之乍起的驚懼動搖,到最後的安心釋懷,這一連串,每一絲每一毫的感情波動盡納入眼底,無一捉漏。霍然,他深色的唇片勾勒出一弧若有所悟的陰險笑痕。

對付佾雲,這曲雲,還真是好利用啊!

佾雲在確定曲雲性命無慮之後,他調回目光,一褪往昔慣常偽飾披加於身的溫文儒雅,不再收斂為師父、為兄弟、為朋友而遮掩的本性,一反的展現出睽違已久、與邪神對峙時才放縱飆渲的魔異之氣。

「將他還給我!」佾雲冷硬的道。

呵!變臉變得可真快。目睹佾雲的轉變,邪神稍感興味的高高揚起一道眉。他慢慢的移動了身軀,舒臂重執權杖,巍巍的站起身。滿身充斥的妖佞與佾雲的魔異激烈的相互排斥著。

這才是我所知道的佾雲。只不過……,在沾染一身狂厲的魔氣之餘,竟然還混了一絲叫人看了就覺不舒服的溫情,真是嘔心透頂。這樣的佾雲,比之過往,差了!

邪神輕慢帶侮的目光不客氣的打量梭巡在佾雲身上,直到審視的視線游移到佾雲手中的--佾雲劍……。

觸及佾雲劍,陡地,邪神青色的妖目陰沈了下來,他怒咬牙關,一股深埋積怨已久的毒辣恨意瞬間爆出。

就是這把佾雲劍,刺穿了我的胸膛,將我封在地底不知多少寒暑,讓我不見天日。這封印之仇,我今日就要加倍討回。

* * *

「把佾雲劍交出來。」邪神森冷的命令。

朦朧間。聲音!有人在說話的聲音。

被縛於高處的曲雲無意識的低吟了聲,他糾結秀眉,感到疼痛難受的顫眨著垂覆眼睫的羽扇,努力的想使自己能夠快快從渾沌的昏眛當中蘇醒過來。

佾雲劍!?聞言,佾雲略蹙眉峰,但動作仍不遲疑的反手將劍一旋,貫勁入劍,十分乾脆的依了邪神的話,瀟灑的將佾雲劍棄投在邪神跟前。

鏘!一聲清脆磬響。脫手的佾雲劍呈現一弧優美俐落的拋物線,筆直的射入地面,陷地三寸,凜凜而立。

依言交劍的佾雲,口氣冰冷的再度重申一次。「將他還給我!」

攸攸渺渺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飄入曲雲昏懵不清的意識當中,那種不真確的感覺,宛如游走於現實與迷夢的邊緣。兩種不同音質的聲音,切割出教人極端的放心與不安的感覺。

這…冷柔嗓音……,好熟悉啊!如天籟般似的。這聲音的主人是誰?為什麼他能給自己這麼強大的依賴與眷戀感。

交纏在這兩種感受懸殊,不尋常氛圍之中的曲雲,他緩緩的睜開了沈睡已久的墨玉燦眸,定晴尋找聲音的來源。

只是沒有想到,一眨開眼的當兒,映入眼簾的是--他心心念念,功力尚未恢覆的佾雲正魔厲蓄身的與囂張霸道的邪神互不相讓的對峙著……

邪神瞳中直透殘忍,嘴角噙著一抹冷笑,心懷不善的伸出大掌一把握住立於面前的佾雲劍柄,慢慢的將佾雲劍抽了出來………

嗡--!一聲清亮帶著悲哀的劍鳴,隨著湛明劍身的出鞘而越拔抽高尖細直至無聲。那乍起的悲音,猶如劍在嗚咽落淚般的抽泣。

「佾雲,像你這樣的人,若不是一代魔首,也該是絕世梟雄。可是你看看你自己……」邪神語氣倏然一頓,眼中原本尚有的幾許讚賞意味,霎時橫轉為濃濃的不屑與鄙夷。

他極為輕賤的瞟睨佾雲一張沒有表情、凍冷勝冰的清俊容顏,續道:「你竟然為了一個男人,自甘墮落到這種地步,居然還無恥到披了這層…,看了就叫人欲之作嘔的君子假相,你、真叫人、齒冷。」

邪神一番咬牙切齒的忿言甫逸口,同一時,他揮動掌中佾劍,沒有丁點遲疑、毫不留情的將劍鋒直逼佾雲。

蚩!的一聲,無情的劍鋒劃過佾雲的手腕,月衫破口。銳利的劍尖精準無誤的挑斷了佾雲執劍的右手經脈,白袍染血。佾雲避無可避,直穿邪神的冰冷視線一瞬也不瞬,任由鋒刃過身,任由腥紅珠玉飛濺。

「佾-雲-!」懸在高空的曲雲目睹佾雲受傷,他驚慌的瞠目咆吼。奮力的拉扯著綁束住雙腕的鐵鏈,以求掙脫。叮當!清脆的鋼精撞擊聲,嘹喨不斷。曲雲掙紮半晌,卻是徒勞無功。

血,如潺潺淺溪般,不斷從傷處湧下。佾雲自頭至尾,眉宇未蹙一下,痛未哼一聲,就連表情也依舊冷冰低溫,無波無紋。他完全無視儼然嚴重受創的右臂……對一名頂尖的用劍高手而言,他的劍道之途已毀。

佾雲微微擡眼,望住彼端心急氣憤、面露憂色的曲雲,那專註凝神的一瞥,暗藏萬千。他揚起飄邈的嗓音不悔的道:「他對我的意義不是如此而已。我願意用世間所有的一切,只換取一個能與他廝守的機會……。」

「把、他、還、給、我!」佾雲收回那投在曲雲身上的深情目光,一轉堅毅。一字一字迸出第三次的重申。

邪神,一掀墨唇,十足邪氣的笑了。「我會將他還給你。」

遠處,數道急速摩擦著空氣旋流的破風聲,由遠方競馳而來。那疾騁的氣息當中有好數道教人懷念熟稔的雲氣存在。那是…韶雲他們的……雲氣。還有素還真…半花容以及…。

「佾--雲--!」為什麼?為什麼佾雲的雲氣會如此微弱!?感應到佾雲薄弱的氣息,韶雲著急的放聲呼喊。

感受到游雲與鍾雲平安無事的雲氣,不由自主的,佾雲稍稍放柔了繃緊的線條,他側過顏,尋著雲氣的來源,略感開心的微微一笑……

就在這瞬間,曲雲淒厲的嘶吼叫道:「佾雲,快避!」

同一時,素還真等人也躍上近日峰……

「邪神,住手!!」素還真臉色遽變,容嚴色厲的喝斥道。

「佾雲!」韶雲見狀,眥目欲裂的爆吼。

半花容俊顏悄然一震……

狂風,倏的張揚起一陣強勁的風旋,無情的襲卷整座山頭,風中彌漫著一股濃濃的血腥味。輕薄鋒利的佾雲劍…...,筆直的刺向佾雲的心窩。抹紅染艷的劍身穿透佾雲的胸膛,直沒劍柄,青鋒…絞痛人心魂的…破背而出。

「佾雲…!佾…雲……」曲雲悲憤交集,拼命掙紮搖晃著縛住他雙腕的鐵鏈,音聲破碎引人鼻酸的頻頻喚著佾雲的名,他已顧不得過度用力的腕上已被精鏈擦磨出的絲絲血痕。

為什麼?竟是在這樣的一個時刻…,他非但不能陪伴在他身邊,反而還無能的成為負累他的累贅!?這是為什麼?曲雲錐心的自責著。

佾雲半身浸染在血紅之中,一掌用力揪住邪神的衣襟,爍著錯愕又帶著怨毒的眸子,恨芒灼灼的睚瞪邪神。「邪神,你…!!」

「我剛才說過了,我會將他還給你。但是……」邪神語氣停頓了下,得意的覷視佾雲萬分痛苦的扭曲著俊挺的五官,欣賞著那一雙染血的魔性之眼激射出深沈的恨意與難忍的痛楚。

痛嗎?恨嗎?就是要這樣…但只是如此還不夠,這樣還不足以消彌我長久以來被封印於近日峰底的怨恨……

邪神面對佾雲,既惡質又滿意的縱恣狂笑。握住劍柄的手,還故意為了加深佾雲的痛苦在心臟處又扭旋了半圈。「…得等你死了以後。」

劇痛,瞬間加倍的焚燒淩遲著殘存不多的理智;鮮血,激灑濺上澄澈的眼瞳,從胸口爆出的血泉,將佾雲的整個視界全噴染上一層殘忍的魅紅血色。

佾雲緊按住邪神肆虐在傷處的大掌,渾身因強烈的痛楚而劇烈顫抖,體溫與力氣隨著大量流失的血液而逐漸消逝。

這一連串異軍突起的變化,只發生在一瞬之間……教人措手不及。

「佾雲!!」眼睜睜的看著好不容易才得以重逢的兄弟,就這麼…被重創在自己眼前。眾雲個個撕心裂肺的痛嚎怒吼。

「邪神,今日不殺你,臥(我)、素還真誓不為人。」素還真雙目盡赤,怒發沖冠的寒聲誓言。

邪神對充耳的厲言仿若未聞,只一逕狂妄的大笑。「哈…哈!佾雲,痛苦嗎?現在這情形……不就跟當年一模一樣?不同的只是,角色互換了而已。」

見著邪神如此惡劣的折磨佾雲,半花容冷凝俊容。他一言不發,眸光陰沈的舉劍、揚袖,動作極緩的慢慢抽出凜冽神劍……忽地,半花容身形幻移,劍影晃動,頭一個揮劍搶攻。

邪神輕勾嘴角,側首一藐半花容。隨刻,他松下劍柄,拋下佾雲,順手提起骷髏權杖,無所畏懼的迎向半花容的攻擊。

見半花容持劍攻向邪神,眾人也毫不遲疑一並隨之而起。十方武者劍陣以執劍的半花容為主,而圓展出一個無懈可擊的陣式將邪神圍困其中。

邪神拄杖,昂首立於圓中,睥睨傲視群雄。那泛著妖異青色的瞳子,逐一的橫掃過團團圍住他的眾人。

半花容、素還真、天魔、白無垢、韶雲……。哼!邪神僅是冷嗤一聲。單憑這些個曾經棄戰逃命、為我操控驅使的烏合之眾,就妄想誅滅我!?未免太過天真了。

不過……神劍!!邪神目光慎戒的陰瞇起一條細縫。神劍在半花容手中,而那是唯一能傷及我性命的神器,這點…倒是相當棘手的。

就在邪神衡量著眼前的局勢之時,天魔身披墨黑戰甲,威神赫奕的踏進半步。那俱王者的姿態、憾天的氣勢、端正粗獷的嚴峻五官透出冷冷殺意,恢弘低沈的嗓音挾帶強大的內勁嚴厲的喝叱:「邪神,你、我之間的怨仇,本座今日要一一討回。」

白無垢亦在此時向前跨上一步,與天魔並肩而立,無言卻堅定的表示,他與天魔同進退。

素還真蓮冠道袍,手執拂塵,衣袂飄飄。一身清靈脫俗、仙氣盎然的站在邪神右側。英瞳淩厲一瞪。「邪神,你、惡貫滿盈,罪無可赦。今次不比前次,素某今日要替天行道,完納你的劫數。」

「不需再跟他廢話,殺了他,替佾雲報仇。」韶雲朗目炯燃怒焰,咬牙切齒,恨不得立即將邪神挫骨揚灰的厲聲恨道。

邪神環目四周,絲毫沒有被圍困於陣式之中的恐懼神情,依舊是那囂張邪佞、不可一世的狂妄姿態。「你們有何能耐,就盡展吧!」

「哦…呵呵!」半花容仍是不改其習慣,掐個蓮指,掩嘴嬌滴滴的媚笑著。手握神劍,他能感受到神劍…仍有排拒他之意。但……倏地,半花容水漾眸色陰鷙一闇,握實手中神劍,嬌媚的神態一轉深沈。「授首來吧!」

* * *

在場外的另一方,佾雲渾身浴血,木然的站立一旁。

錐心刺骨的劇痛,撕裂五內的疼痛,如火烙加身般強迫人崩潰的苦楚,惡狠狠的在心口上狂肆的燒灼蔓延,把深深埋葬在骨髓裏魔異殘酷的本性給硬生生的痛逼出來。

染血的眼眸漸漸吐露出噬血的冰冷氣息,俊秀的容貌開始面目猙獰。

佾雲握住插在心臟處的佾雲劍,忍受刮骨剉心的焚痛,將被血液裝飾糾纏得艷麗的劍身,一寸一寸緩慢的拖拔出來。

每抽拔一寸血纏的劍身,佾雲眼中的恨火就更炙一分。每拖出一寸沾血帶肉的佾雲劍,佾雲根骨裏的殘暴就更狂一分。

每一顆由體內飛濺出的鮮血珠子,宛如強酸一般,一滴滴腐蝕消溶著佾雲長年下來好不容易才保有的人心。

邪神,一次的經驗,似乎無法讓你記取什麼是教訓。既然如此,那麼惹怒我的後果,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佾雲如梟似獸的暗忖道。

佾雲心境的變化轉折,引動強大的魔流往身邊匯集。

隨著逐漸抽出的劍身,如蛆附骨的魔氣越發高漲,直至佾雲劍完全抽出身軀,詭譎的魔異氣息,以一種超乎想像的速度,神速的聚集到佾雲周身,爭先恐後的由佾雲胸前的傷口處滲透進體內。

奇詭的,佾雲胸口上的劍傷在魔氣侵進之後,不可思議的慢慢收斂癒合。

佾雲提著用自己鮮血所單色繪染的佾雲劍,略垂頭顱,陰譎滿身的斜眥著在不遠處正被眾人圍困於十方劍陣中的邪神。

沒有神劍,是另有一法可誅邪神,用以魔殺魔的方法。

就在體內的魔氣將臻達至最頂峰之際,驀然,佾雲的耳畔突地響起了東陵語重心長的嘆息。

你必須舍棄你為"人"的資格,你將會慢慢淡忘過往屬於"人"的記憶,包括感情,一切,直至……完全遺忘……一乾二凈。

這段警語,猶如一道迅雷,也如一道曙光直射透涽蒙陰暗的迷霧中,霎時將佾雲幾乎永世掩埋的神智給震懾回來。

我會忘了師父……還有韶雲他們,兄弟……朋友,…臥雲……東陵……如霜……甚至曲雲!?

曲雲!!我會忘了曲雲!?

思及曲雲,佾雲頓時如遭雷擊,惶亂的擡眼,急急尋向曲雲的身影。

焦躁心慌的目光一觸及曲雲……。只見曲雲泛紅了眼框,眨著恐懼、害怕、不舍、心疼、自責、種種情緒覆雜交織而成的水色眸子,心碎的、無言的深情回睇著他。

目睹佾雲從頭到尾每一分纖毫細微的變化,痛恨自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佾雲陷入魔道,幻化成魔,卻無能為力。曲雲沈痛的合下眼簾。

佾雲,我不願,打從心底不願見你蛻變成魔。可是……。曲雲眸中氤氳的水霧更迷蒙了。

你受的傷實在太沈太重。心酸的瞅了眼佾雲已然不再鮮血淋漓、血流如註的心口,曲雲忍住盈框的晶瑩,揚睫,脈脈的與佾雲靜默遙對。

如果,入魔是你唯一的生機,那麼…我情願你忘了我,活著。

佾雲怔忡的仰著臉,癡癡凝視曲雲。此時,他的眼中,已看不到橫梗在他面前的仇恨。耳側,也聽不到喧囂震天的殺戮聲。他的心中,天地萬物…只餘曲雲一人。

入魔之後,我將遺忘曲雲!可是,如果不入,我則無力手刃邪神。更甚者,我會死……。

佾雲現在為了擺在他眼前這兩條完全不同且必須立即作出抉擇的歧路而心生遲疑著。

為人?還是為魔?他不想死,但他更不願忘記曲雲。倘使,生命與曲雲,他只能擇其一的話……,那……。

霍然,佾雲含情的柔睇著曲雲,唇畔用血裝飾的溫柔,漾起春風拂人般的暖意,笑了。

就在佾雲咬牙作下選擇的瞬間,蓄滿周身、達至顛峰只差一步便可完全魔化的寒厲氣息,霎時散盡。而心口,因魔氣而暫時止住血勢竄流的劍傷,則又開始泊泊的泌出溫液,血,越流越急……。

佾雲單掌摀著胸口,依然止不住血液奔騰的流逝,他戚然卻無悔的淡笑。如果,入魔的代價是必須忘記你,那、我寧願死。

「你這是為什麼?佾雲!?」看著佾雲在一瞬間釋掉所有魔氣,失了魔氣的憑依,他心口的傷又開始滲血,挺立的身軀亦開始搖搖欲墜……。曲雲心瘁魂碎的嘶吼。

佾雲頹然的瞥了一眼正與邪神激烈纏鬥的眾位兄弟,他吃力的支劍而立。放眼望去,眼前盡是血霧一片,視線逐漸模糊。

艱辛的擡眼,望向被鐵鏈箝制於虛空中的曲雲,佾雲的腳步不穩的躓蹶了下。曲雲的身影越來越朦朧不清了,佾雲明白自己所餘的時間恐怕不多。就算他無法親手血刃邪神替自己報仇,但至少……也該先將曲雲救下才是。

佾雲屏息凝聚僅存的一絲精氣,拚上最後覆原不多的功力,提氣,縱身躥躍,在意識將近潰散的瞬間,一鼓作氣,揮劍劈斷束縛住曲雲雙腕的鐵鏈。

鏘-!一聲金石交擊崩裂的磬響之後。佾雲氣空力盡,手中佾雲劍亦在砍斷鐵鏈的同時飛脫震出。而騰空的身軀也因上昇之勢告歇,失速墬落。

「佾雲!」曲雲一獲自由,趕忙張臂摟住佾雲,旋即足踏青嵐。迫降時,反倒是曲雲一路護著佾雲翩然安全落地。

佾雲頹軟無力的倒倚在曲雲懷中,跌坐黃土之上。曲雲懷擁佾雲,微微顫抖著攤開掌心,他失神的望著抓了滿手的紅稠濕濡。

遽然,曲雲揚指疾點了佾雲胸口幾處要穴。佾雲心口不斷泉湧的血勢雖稍有緩和,但…依然血流不止。

見狀,曲雲膽戰心驚的輕撫觸佾雲俊逸蒼白的臉龐,慢慢托起端詳。

看著佾雲失色的容顏上,唯一的顏色竟是用他自身鮮血所漆染的濃艷。覷視佾雲一雙在昨夜還蘊含繾綣柔情的俊眸,如今卻似永遠都不會再睜啟的垂閉,曲雲心痛如絞。

他略略低首,將額輕抵住佾雲的。嗓音微啞似低語般的頻喚佾雲的名。陡地,佾雲顫眨睫羽,緩緩睜開淬血的迷瞳,與曲雲四目膠著相對。

甫一睜開眼,透過翳眼的魅紅薄霧,映入眼簾的,是…曲雲遍身鮮艷亮麗的紅,猶如代迎的新嫁娘般,美得教人心醉。

佾雲舒眉月彎朗目,輕勾唇角,摻著點似真似假的抱怨笑了。「曲雲…,我…知道…你很想…嫁…我…,但…你也…沒必要…這麼快…就披…紅綾…穿…嫁衣裳吧!?」

聞言,曲雲十足錯愕的瞠大燦目,楞楞的瞪住吐語氣息不繼的佾雲。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耍寶!?

「白癡。那是你的血啦!」曲雲眨了眨泛著水氣的晶眸,既羞氣又懊惱的破口輕斥。但動作卻無限溫柔的拉起袖擺,小心的拭凈佾雲面頰與眼框中的血漬。

佾雲強撐起苦笑,虛弱的偎進曲雲頸窩。難忍痛苦抽搐的道:「曲…,我的…心,好…痛…!」

「廢話,你的心被刺了一個大洞……當然…」語未盡,曲雲再也忍不住了。就算本性再如何的倔傲堅強,他也無法冷靜的面對這樣殘酷的事實,一再理智的要求自己接受這種沈重的打擊。不安、傷慟、悲愴、慍怒種種叫人愀心欲狂的激烈情緒,終於逼使曲雲潸然落淚,哽咽痛鳴。「…會……痛…。」

曲雲環緊懷中體溫越來越冰涼的佾雲,他淚眼婆娑的瞅著邪神與十方武者之間的激鬥,一任燙熱灼人的珠玉墜落。

江湖。這就是所謂的"江湖"!?江湖之事究竟與我們有何幹系呢?我們為什麼要來淌這濁水?現在的我們……該是徜游山水、杳然遠去才對。而不是在這"江湖"之中。

雲意 完結篇

第一次誅邪,是以佾雲為首而組成的十方武者陣勢圍剿邪神。但因缺了神劍襄助,最後是佾雲以卑劣的手段,犧牲所有同盟,換取一個將邪神封印於近日峰底的機會。在這漫長的歲月裏,同時也意外的延遲了魔劍道東侵中原的野心。

第二次誅邪,雖已取得神劍助勢,但十方武者未齊。最後在邪神雙雙將曲雲、佾雲擊落絕命崖後,行動宣告失敗。

第三次誅邪,神劍、十方武者皆備。而今次是由半花容為主,再加上武功超凡的素還真、天魔、白無垢、韶雲…等人為輔,誅邪實力更勝以往。

在與十方武者纏鬥的過程當中,邪神驚恐也為時已晚的發覺,他實太過於低估眼前這群人的實力。誠如素還真所言,今次不比前次。他們是有備而來。

此戰不宜久住。邪神堪險的避過半花容飄忽毒辣的劍招,卻在進退間,閃不開與半花容的劍術互相配合的素還真的掌氣。

邪神受創之後,氣勢更為狠戾,神情更形暴躁。落入陣勢之中的他,猶如被關入牢籠的兇獸,縱有翻覆天地的能為,在施展不開的情況下,終究只是困獸一頭。為此,邪神的心緒越趨惡劣。

猝然,邪神眼尖的抓住了劍陣中的一絲破綻隙縫,他容色一振,妖目一凜,掄杖攻向陣勢中最弱的一環……。

砰!的聲響。在眾人措手不及兼顧下,霓雲已然受傷嘔紅。

「霓雲!」乍見霓雲遭襲,與之搭配的仲雲慌促奔向前去,欲探傷勢。

仲雲的移位,頓時使得陣勢空門大開。

正是此刻。邪神狡猾一笑,躍身直竄生門。

不料,邪神身形快,天魔速度更快。就在邪神即將脫離十方陣勢的範圍之時,天魔先行一步擋住邪神去路,只差一瞬,十方劍陣再度變化,空門關閉。

機會稍縱即逝。邪神妖瞳赤炎,怒眥天魔,憤懟得渾身輕顫不止,咬牙切齒的恨聲力挫。「天-魔-!」

天魔舉臂拋揚,如夜色般的黑色大氅,順勁揚起。那屬於霸主的尊貴與豪氣一覽無遺。天魔睨傲的略擡下顎,狂狷道:「想夾著尾巴逃了嗎?只可惜,有本座在此,你妄想。」

就在同時,素還真捉住邪神被天魔擋下時,那霎那間所顯露的短暫錯愕,他身形迅速幻化,足踩八卦迷蹤步,如鬼魅般飄身欺至邪神身側,一方面出手敏捷的欲擒拿邪神左翼,另一邊則無語的對天魔使眼色示意。

天魔畢竟是慣戰沙場之人,素還真的用意,他立即心會神領。當下,他反應靈敏亦出手如電的與素還真配合得天衣無縫,他二人一左一右,協力將邪神緊實箝制在中。

驚覺兩人箝制的意圖,邪神使力掙紮,滿心惴栗的咆哮。「素還真!天魔!!你們……」

素還真五指如爪緊扣邪神左肩,天魔賁張鐵臂絞住邪神右腕。二人雙雙大吼。「半花容!」「白先生。」

見機不可失。半花容、白無垢連袂沖進戰圈。白無垢舞袖輕揚,指掌翻飛,雷霆氣勢運勁於雙掌之中。只見白無垢斯文秀逸的俊容冷肅,毫無遲疑,一道內勁從雙掌疾出,直擊邪神。

半花容水瞳寒鷙,運旋手中神劍,行雲流水般的身手隨著白無垢的掌氣,禦劍數轉,炫光掠影間,一弧俐落漂亮的劍閃,悄聲冰冷的滑向邪神頸顎。頃刻,邪神連慘嚎也不及一聲,便已身首分離。

至此,誅邪事成。這樁沈宕在佾雲心中多年的心願與八采的大仇得報,雲門眾人遂紛紛急迫掉頭,惶然匆忙奔至佾雲和曲雲身邊,關探情況。

天魔見邪神已死,一口怨氣也出了,便順勢拋下他的屍身。

側首,瞧了眼淒愁憂哀遍覆的雲門八采,他蹙了蹙軒眉。接下來的事,該是雲門自個兒的家務事,與他無關。於是他淡淡的對素還真道了句:「後會有期。」便偕同白無垢返回聖城。

* * *

「佾雲。」

「佾雲,你要撐住啊!」

佾雲奄奄一息,翦羽掩蔽雙眸,密密垂下,四肢癱軟的枕臥在曲雲懷中,無力且被動的汲取著曲雲身上所傳來的陣陣溫暖,安靜得似一尊沒有生命跡象的破碎木偶,任憑兄弟呼喚,依舊緘默無應。

唯那隨風撩蕩在他腮邊的綹綹發絲,明顯刺眼的對比著此刻佾雲容顏的蒼白,一種叫人驚心悸怕的慘白。這純白…紮得眾雲心中又是一酸。

「佾雲,求你睜開眼。」

「振作些,我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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