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獄山高峙,松柏點翠,芳草映佳色,峰巔攢穹蒼,季風吹卷一地綠葉換花黃。結盧紫氣浮,空庭自落華,夕照天雲遙相望,瀑洩古岳,春情秋意皆圖畫。

臥雲先生初行雁坐落雲眉棧,懷擁無弦琴與箏鳴奏。雲煙漠漠,掩不盡碧草方麗,清野潤長。

座前,瑞獸金爐燃了裊裊檀香,淡氣四逸。臥雲揚指弄琴,錚錚琴曲,緩緩流洩……

「啾啾!」

琴音鏗然,音幽韻美,高妙絕俗。宮、商、角、徵、羽五音五律躍於弦上,平凡的音符在臥雲指下亦化成妙樂仙章,真值難遇難聞……

「咩咩!」

琴之意境,如詩如畫,隱述桃源境好漁舟送,又思茅檐高臥享清秋……

「啾啾!」「咩咩!」

雅音悠遞……驀然,臥雲十指蜷收,軋然止曲,俊逸的柳眉不住抽搐,唇角拉扯出十足忍耐的獰笑,咬牙霍霍道:「佾雲,出來把你的黃鸝和小羊給我抱走。立-刻-!」

臥雲僵直的坐在琴臺前,渾身氣得輕顫不已。肩上停了一只模樣逗人可愛的小巧鸝鳥,鳥兒直伸出短短的脖子不斷用鳥喙去啄扯初行雁發髻上的流疏,啾啾啼個不停。

腳邊則有一只連路都走不太穩的小羊,一跛一跳死命拉咬著他墨綠色的披風,咩咩叫聲不斷。

佾雲在屋內聽到臥雲隱含怒意、咬牙切齒的低咆,他立即放下手邊的藥材,起身出屋。甫一轉出屋外,便看到這麼叫人失笑的一幕。

在佾雲出現的同時,鸝鳥與小羊便一只撲撲的拍翅、一個跳跳的跛行同時往佾雲身上摩蹭挨進。

臥雲臉色惡劣的回身瞪了佾雲一眼,口氣不佳的道:「佾雲,上個月才送走一只小灰熊,上上個月是頭麋鹿,上上上個月是對花貂,還有一次你居然給我撿了條蛇回來,現在還又抱了小鳥跟小羊,…你…你當雲眉棧是動物療養院啊!?」

「呵!動物們可愛,見牠們有傷不癒,於心不忍啊。」佾雲面對臥雲抱怨的言詞絲毫不以為意,反正每次帶了動物回來他每次念,也沒見過他真正發過一趟脾氣,牢騷倒是發了不少回。

佾雲一面說,一邊笑著逗弄挨在他身上撒嬌的鳥兒和小羊。

臥雲翻個白眼,氣郁的道:「你還真是善良喔!這些個動物喜歡黏著你也就罷了,偏偏不見你的時候,還拼命往我身上貼來。」

真是托了佾雲的"福"了,如今這瀑洩古岳滿山林子的動物,全然不怕生了。見著我都一個勁兒不害臊的主動蹭過來,連滿身都是針刺的豪豬也來給我玩這一套,真固要命的。

佾雲輕笑。「你我晨昏共處了三年,又形影不離,焦不離孟,秤不離跎的,我們彼此都沾染上對方的雲氣,見不到我,會拿你當是我也是理該。」

臥雲聽了佾雲的解釋,陡地,他神情怪異的斜目瞟了佾雲一眼,喉頭像堵了顆碎石般怪聲怪調的問道:「我與你的雲氣互相沾染,小動物們會錯認!那…該不會連"人"也會將你我給錯認吧?」

呃!!佾雲聞言,霎時逗玩鳥兒小羊的動作一窒。儒雅的俊顏上浮現出一種極覆雜詭變的神色,與臥雲譎異的表情相映,二人俱懷鬼胎的互望。

佾雲思道:臥雲曾說過他會隱居瀑洩古岳,除了厭倦江湖的爾虞我詐、刀鋒舔血的生活外,還有另一個原因是為避禍,因為江湖上的仇家太多。若我將來下了山,被臥雲以前結怨的人錯認而撞上,那該怎辦?

臥雲暗忖:聽佾雲提過他雲門八采和結拜風雨電這些兄弟的事情,再加上邪神這樁棘手事,用膝蓋想也知全是一堆爛帳麻煩。倘若有天我真不幸下了山,出了江湖,被這些人給堵到……!!那豈不是太衰了?

嗯!!二人眸光皆陰險的一沈。

最後,佾雲一臉尷尬又不敢肯定的笑道:「應該還不至於吧!」這句話說得心虛極了。

臥雲嘿嘿乾笑了聲:「但願如此。」

「哈!對了。佾雲,自誅邪到現在,已事隔三年,難道你都不想回雲門去看看兄弟們嗎?」臥雲似不經意的問了一句,便回過身,十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撩撥琴身,琴音斷續流洩。

回去!?佾雲低首看了看自己,忽爾黯然一笑。休養生息了三年,被邪神重創的那一掌至今尚未痊癒,就連功體都恢覆不到當初的三分之一,若以這副狼狽的模樣回去……不!不願讓他見著我現在這個樣子,只願在他心中,我依然是那個神采奕奕的佾雲。

「時候到了,我自然會回去。」

聽出佾雲在淡漠語氣下所隱藏的淒意,臥雲心頭一震。相處了三年,彼此的心思轉折、脾性如何,多少都摸得出來。如今佾雲故作無謂的口氣,怎可能騙得過他的洞悉。

「是臥雲歧黃不精,花了這麼長的時間,依然無法將你治癒。」臥雲幽聲一嘆。

佾雲慢步向前,伸手輕搭在臥雲肩上。勾起淡笑:「請別這麼說,這傷有多沈重,我心裏明白,恐怕這輩子都得帶著這傷了。你救我一命,我已是十分感激的。」

臥雲揮袖揚音的曲調,猛地一頓。他側首仰望了佾雲一眼,澄澈的褐瞳中,映射出佾雲那落落寡歡的俊容上有著深刻的思愁。

倏斷的弦音,在下一刻又再次響起。臥雲彈指擬把琴弦,婉雅柔音,錚錚躍耳。樂音如絲絨裹身般,溫暖熨心。

臥雲垂目思忖:既然佾雲不願自己回雲門,或許……

* * *

在一處通達雲谷與紫雲巖往來的郊道上,一名豐姿脫塵、容貌俊逸的黑發男子,踩著不急不徐看似散步的步伐,瀏覽四周林蔭半蔽天日的風景,悠游的在此徘徊許久。

天高氣爽,芃茂的綠條枝葉遮蓋住了大部分的陽光,使得整條受到樹蔭眷顧的幽曲小徑,顯得涼意透人,清新的空氣拂得人舒服得想枕石休憩。

光線從葉脈與葉脈間的隙縫篩洩下來,由原本垂直如雨下的金線,慢慢成為一道道斜射的金箭,枝椏上晃耀著點點成片的金燦,炫眼迷人。

在這片濃密幽靜的山林中,臥雲擡首瞇起眼望了望松柏參半的天際,他撩起一綹垂於胸前發絲,一個揮袖,瀟灑的將它拋至頸後,寫盡恣情不羈的俊俏臉龐,漾起了一抹輕松自得的笑容。

時間差不多了!他所等待的人應該也快來了吧?

臥雲挪步至小路中央,感受到一股雲氣,正由遠而近,慢慢行來。

果然,未久,一名手持玉笛,身著紫繡白袍,面如冠玉,氣質冷魅的紫發俊美青年從雲谷的方向緩緩跺來。

臥雲一見此人,霍然笑了。依照佾雲對各個兄弟的形容,眼前這個人應該就是曲雲無誤!

啊哈!佾雲,你等著,我馬上就帶你心心掛念的兄弟去找你了。

就在這名俊美青年準備擦身行經臥雲的身邊時,臥雲一個跨步阻擋在青年前行的去路上。他安安份份的朝青年拱手作了一揖,深邃如同不見底的黑眸,燁燁的爍著詭光,唇畔含笑道:

「這位美麗的公子,請留步。在下臥雲先生初行雁。」

* * *

在地勢高聳,漫渺人煙絕跡的瀑洩古岳之上,比之仙境天樂的絲竹之聲、雅音妙樂飄蕩在雲眉棧,繞耳不絕。

佾雲合目聆聽著臥雲熟稔的撫彈無弦琴,優美的琴音,聲聲敲入佾雲心底。驀然,他想起了同樣也是音律造詣極高的曲雲,也相同是擅用樂器吹奏出撼動人心、誘人心魂的曲調。

思及曲雲,一時之間,佾雲難抑懷念之情,情不自禁的順手折了一截枯枝,就這麼和著臥雲的琴聲,颯颯舞起了佾雲劍式。

佾雲舞劍的身影隨著臥雲揉、撚、按、挑的宕起音符而翻飛翩舞,姿態飄逸猶如謫仙,恁是脫俗超凡。

臥雲以琴音伴隨佾雲舞劍,看著佾雲完全融入琴曲之中所展現的高絕劍藝,他微笑著急摧弦奏,琴隨劍走,劍伴琴舞,一靜一動之間,琴與劍配合的極美,毫無間隙。

當佾雲飛旋舞弄的佾雲劍式行至最後一招時,原本如行雲流水、卓立紅塵的空靈劍氣逐漸沾染上五慾六塵的氣息,遺世儼清的劍法漸漸透出一股教人看了揪心的悲愴。

這種出乎意外的轉變,看得臥雲心下突地一驚,指下弦音亦被佾雲劍式影響,琴音由縱情轉為哀慟。

臥雲攢聚眉峰,暗地的切齒忖道:如此淒涼痛心的劍法,真的不忍再看下去,簡直就像在泣血一般,蝕人神智,不忍觀視。

陡地,佾雲舞劍的身形,猛然一滯。他痛苦的朗眉糾結,雙掌捂按住心口,顱首低垂,修長勁瘦的身軀緩緩無力的跪了下去。

見狀,臥雲焦急的疊忙停下弦調,慌張匆促的奔到佾雲身側扶住了他,憂心忡忡問道:「佾雲,傷勢發作了嗎?」

鬥大的汗珠布滿佾雲蒼白的俊顏,他死緊的撫著胸口,痛得渾身劇顫不止。一直以來都小心的用藥物在控制傷勢,如今這溫和的藥性再也壓抑不住邪神那一掌的威力了嗎?

怎麼都料想不到,封印邪神所需付出的代價竟是如此之巨,如果這一掌的傷勢持續發作,我還能活多久呢?是三年還是五載?

一道紅絲從佾雲唇角悄然滑落,拖曳出刺目的色澤,一滴一滴綻放在月牙色的襦衫上,駭得臥雲瞠大雙眸,再次急喊出聲。

「佾雲!!」

若未來,邪神破除了封印,掙脫而出……而我已不在了,那雲門的兄弟誰來保護?

佾雲看著臥雲那彰顯於外的憂心神色,霍然,有一種念頭迅速的從心底升起。他強忍著由心口漫至周身的烈痛,咬牙艱辛的道:「臥雲,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知道。」

佾雲一手搭在臥雲環扶住自己身軀的臂膀上,緊握住。「我……一無所有,只能將…"浮雲掠空"…這部功夫…傳授予你,以此報你…知遇之恩,我再以朋友的立場……求你,求你為我…照顧我雲門的…兄弟,解他們…臨危之難。」

「嗄!?」臥雲錯愕得瞠目結舌。佾雲居然對他做出這種要求?早在當初救他時就知道他是個大麻煩,而今果然應驗了。事實是正確的,它告訴我們,琴可以多彈,人不要亂救。

「臥雲,我…求…你。」

眼見朝夕相處了三年的摯友,唯在這種無計可施、莫可奈何的情況下才會拋卻自尊,低聲求助。此時、此地、此情、此景,要我狠心說出拒絕的話,鐵定是臥雲我咬斷舌頭也說不出口的。

臥雲冷汗涔涔。這苦,也只有啞巴吃黃蓮,吞了。「我答應你。」

另一面,臥雲則心中忖著:但是,我只答應你幫你兄弟解臨危之難,至於照顧他們的事,啊哈!我會找你雲門兄弟親自上雲眉棧來接你回去,照顧你。

* * *

陡峭岈然,雲霧彌彌的雲谷。

曲雲心懷氣郁的步出雲門。當初兄弟們口頭約定,一年一次,此時齊聚雲門會晤。可是,佾雲已一連三次,一次都沒出席過,他到底在搞什麼東西?

曲雲眉鎖冷凝,重重的踱步在早已往來知悉已熟的山中綠徑上,心中不知已痛罵了佾雲幾千幾百回,所有想得到的話全都罵遍,卻依然難消怒火。

難道是為了三年前在十分秋悟的那一席話,使得佾雲避我避得如此徹底?有這種可能嗎?他何時變得這般脆弱?我怎麼都不知道!

眼前蜿蜒的通幽曲徑,在將出雲谷範圍的地界上。驀然,曲雲心神一振,他感受到了佾雲的雲氣。他來了!?

念頭才剛閃過,眉頭旋即蹙了起來,一直知道佾雲向來晚到,但這也未免太遲了吧!聚會都已散場,現在才來,要幹嘛?

不過話又說回來,來總比不來的好。

就在一個羊腸彎折處,曲雲並沒有見到他預想中的那個人。而出現挺身擋在他面前的,是一名有著與佾雲雲氣極相似的黑發男子。

那名男子一臉無賴的對自己痞笑道:「這位美麗的公子,請留步。在下臥雲先生初行雁。」

* * *

曲雲繃著一張霜顏,冷冷的盯住臥雲好一會兒,沈聲問道:「你叫我什麼?」

「公子啊!」

「不是,上一句。」

「美麗的。」臥雲好心的再重述一次。

哼!曲雲冷哼了聲,唇角勾起一道寒冰假意的笑,一雙魅魂的俊目睥睨的將臥雲從頭看到腳,再由下往上瞟,反諷道:「公子也很美麗啊。」

「啊哈!我這叫做俊俏,不叫美麗。」臥雲挑了挑軒眉,也學曲雲一般,帶著有趣的眸光,上下梭巡,來回打量了趟曲雲,笑咪咪的道:「不似公子這麼的--艷冠群芳。」

曲雲哼哼冷笑。「閣下也委實過謙了。」

「不不不!」臥雲誇張的一陣搖頭擺首,伸出食指左右晃移。嘖嘖讚道:「我這個人啊,可從來就不懂什麼是謙虛哦!你瞧瞧你,臉蛋就是臉蛋,眉清目秀,眼角帶媚,絕不輸世間任何一名女子,怎麼看都是絕色啊。」

聞言,曲雲目光倏凍,冰冷吐語。「你說我長得像女人。」

「哎!我哪時說你長得像女人了?如果你自己要承認,那我也沒辦法啦!」臥雲一對燦瞳閃著狡黠的光芒,聳肩攤掌,一副無所謂的模樣詭辯道。

曲雲陰沈沈的瞅著臥雲,半晌,他揚起一條不馴的俊眉,優美粉色的唇瓣向上勾起了一道危險的弧度,秀目透出凜冽的森芒,雙臂交疊閑置胸前,似讚似譏的啟口回道:

「閣下牙尖嘴利,舌燦蓮花,損人不打草稿,罵人不帶臟字,睜眼說瞎話的功夫還真是曠古鑠今、舉世無人可及,已達至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上乘境界,曲雲好生佩服啊!」

「就是不知閣下攔住在下去路,究竟所為何事?難不成閣下見雲谷山秀水麗、地靈人傑、鬼神所鍾,想在此地挑棵千年好木,以為自個兒作為百年之用?其實也不用這麼麻煩,看閣下喜歡哪棵參天老樹,直接把自己往上掛就行了。若閣下力有未逮,看在萍水相逢即是有緣的份上,如不棄,曲雲願獻一白綾緞,略盡一點棉薄之力,聊表地主之情。」

曲雲臉不紅、氣不喘,面不改色,咬字沒有一個螺絲的長句,洋洋一掛帶著惡質的誚意說出口,聽得臥雲忍不住在心裏給曲雲的暗寓大大的喝采。

這種毒舌的功夫真是了不起,殺人不見血啊!莫怪佾雲會說:在雲門裏,曲雲是無敵的。今日領教。佩服!佩服!

嗯!!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再這樣跟他胡扯下去,要到何時能回雲眉棧啊?臥雲思及此,不再浪費時間,急急開口:「佾雲想見你。」

「咦!?」話題怎會突然跳到佾雲身上?佾雲!!曲雲一聽到佾雲的名字,詫異的睜大烏溜水瞳,但訝然的眸光一閃而逝,隨即一抹警戒的神色浮上俊容。「你說佾雲想見我,那他現在何處?」

「臥雲的居所,雲眉棧。」

曲雲怒視瞪著身上散發著與佾雲雲氣相似的臥雲,咬牙迸字問道:「他在你的居所!他想見我,為何不自己來?這些年他又在幹什麼?」

「哎!他有他的苦衷與難處,這三年他一直待在雲眉棧。總之,無論你有任何問題,都等你見著了他,再自行問他吧。」

佾雲這些年來罔顧兄弟們的約定,而跟你在雲眉棧朝夕相處!很好、好極了!曲雲怒極反笑。「我不去。」

啥!?臥雲沒想到曲雲會拒絕得如此乾脆、無情,一時之間他傻眼了。「你…不去?」

「對!我不去。」曲雲爽快的回答。

開什麼玩笑!臥雲高揚嗓音斥道:「佾雲為了你們這幫兄弟搞得自己身受重傷,久年不癒,現在你居然跟我說、你、不、去!」

「什麼!?」佾雲受了重傷?曲雲聞言霎時心頭揪疼狂震,血液凍結。這是怎麼回事?

臥雲陰瞇起雙目,不懷好意的覷了曲雲一眼,唇畔漾起一朵奸詐的笑。

他伸指撩了撩額前的發絲,一種速戰速決的念頭在心中定案。多言無益,雖然這樣做很不人道,但……

「包了。」

「什麼包了?」

臥雲淡笑,一笑間,他出手如電的迅速制住曲雲周身大穴。

事出突然,曲雲錯愕住。瞬時,他怒眉騰騰,炬目噴火,咬牙切齒的恨問:「你幹什麼?」

臥雲朗眉笑彎,擡手喚了一朵座雲下來,並賊兮兮的在曲雲面前咪笑,旋即,扛了曲雲便往座雲上拋。「打包。」

嗄!嗄!嗄!曲雲氣得腦筋呈一片空白的被臥雲丟上軟呼呼的雲朵。熾烈的忿火在胸臆中狂飆。一個嘔死人的認知像一道巨雷般直劈進曲雲腦門。

他堂堂雲門八采之一--曲雲,被人綁架了!!

* * *

「你這個卑鄙、無恥、齷齪、骯臟、下流、賤格、不要臉的王八蛋、混帳、禽獸、烏龜、頭頂生瘡、腳底流膿的死鱉三、豬八戒、你莫名其妙,你神經病,你心理變態,你智能不足,可惡、死酸儒、小白臉、該死的,快把我穴道解開聽到沒有,臭雞蛋、殺千刀的、你是聾啦!傻啦!聽不懂人話是不是?白癡、死人、智障、爛奸夫……」

打自曲雲被臥雲強押上他的座雲開始,從雲谷一直到雲眉棧這段路程,一張毒嘴珠連炮似的未曾休息,就連罵人的惡話也是句句不同、字字翻新,沒有一句是重覆的臺詞。

臥雲一臉僵硬、無奈、呆滯的忍受著曲雲惡劣的語言暴力。不得已,他認命的伸起兩指堵住自己耳門,雖然被罵一兩個時辰也不會少塊肉,但能少聽幾句總是好的。

「豬頭、狗東西、死變態、草包、怪胎……」

「你想不想知道佾雲這些年來發生的事?」臥雲捂著耳朵,無預警的,突然側身問了一句。

曲雲立時停口,頓楞了下,隨後一個反應馬上回答:「想!」

臥雲瞇了瞇眼,俊臉上掛了一張大大假假的燦爛笑顏,慢吞吞一個字一個字的道:

「啊哈!可惜啊…。我已經答應了佾雲,絕不會把他的事情洩漏到你們耳裏。瞞著他,偷偷把你給帶來,已是我所能做到的極限了。你想知道什麼,等會兒見到他時,你在自行去拷問他吧。恕臥雲不多言了。」

聽了臥雲這段毫無意義的話,曲雲瞪大一對火瞳,死命的用夾刀帶劍的眼神直勾勾的刺著臥雲那可惡透頂、可憎可惱的痞子笑臉不放。出色俊美的臉孔被怒意薰染上一片赤紅。他磨著牙,恨恨的揚聲再罵:

「你耍人啊你!下三爛。你這個沒水準的家夥,歪眼、少鼻、缺嘴巴、掉耳朵的世紀無敵大醜男,你居然敢耍我,你不要命了……」

「哈……哈……哈...!!」臥雲忍俊不住,放縱朗笑。

真是太了不起了。這個曲雲罵人的功夫真堪是舉世無雙、萬夫莫敵啊!臥雲我自認舌筆鋒利,但遇上他,也只有垂顏拱手的份,徒嘆望塵莫及啊!

臥雲索性也不回嘴了,就任由著曲雲一路碎碎罵,一直罵到雲眉棧。反正回不回嘴都一樣是曲雲的口下敗將,到不如省省唾沫,好好的觀習觀習,橫豎現在閑著也是閑著,聽聽曲雲多罵些未曾耳聞的新名詞,增廣一下見聞也是不錯的。

* * *

當座雲飄至瀑洩古岳時,臥雲疾指點開束縛住曲雲的禁穴,賊眉賊眼的打趣道:「敝人的雲眉棧到了,請客倌下雲吧。」

曲雲穴道一解開,他先是惡狠狠兇厲的眥睖臥雲一眼,旋即,縱身形姿優逸的一躍下雲。

足尖落地,曲雲仰首將雲眉棧四處細細的掃視了遍。

浮雲游動,天然再稍加雕飾的琴臺與椅座,古樸散著田園氣息的草茅,滿地繽紛的落葉花黃,寰周百木叢密,蔭天遮涼,瀑泉澗壑,飛星似鏈,種種的景致拼湊起來,儼然是一幅神筆般的清幽圖畫。難怪佾雲會在此留連不返。

臥雲悄足立於曲雲身後,輕拍了下他肩膀,促狹笑道:「怎麼還在這獃佇著?佾雲就在裏……」陡地,臥雲話語倏斷,閑適的表情遽然生變,飛眉懊惱、憂焚的一蹙,低呼:「不好!」

語落,臥雲匆匆撇下曲雲,身行如箭矢般速奔屋內。

乍聞臥雲一句不好,曲雲剎那惴驚,隨即,亦連忙飛身跟著臥雲進屋。

甫一進屋,望去,除臥雲外,空無一人。只見桌案上放置了一枝沾了陳年血漬的--竹笛。曲雲的目光瞬間被那枝竹笛引去。

他怔忡失神的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桌前,小心而遲緩的伸手拿起竹笛。就在竹笛入手的那霎那間,一陣酸楚痛澀的感覺蜂湧上心頭。

曲雲十指箝緊了竹笛,將它用力的擁進懷中,垂首斂眉。不會錯的,這竹笛……是多年前佾雲用玉笛和我交換的那一枝音色破損的笛子。他…一直都帶在身邊!?既然想見我,為何又要離開?為什麼?佾雲!

臥雲無奈的看著曲雲擁著佾雲所留下的那枝笛子傷懷,他黯淡的嘆了一口氣。我早該料到你會逃跑,就像你早算準我會帶曲雲上雲眉棧找你是一樣的。哈!我二人實在是太了解對方了!

臥雲轉身踱出屋外,擡眼眺望著大片層層雲海包覆的萬山疊豁。忽爾,輕聲一笑。

佾雲希望你我之間的情誼,不會只有這短短三年的緣分。我衷心期盼下次你我有再相逢的時刻。

屋內,曲雲睫羽輕攏,沈思許久。霍然,他眨開眼簾,一對晶灼如星辰炯亮的俊目閃爍出堅定的光采。他在心中下了一個決心。

佾雲,你盡量躲吧!但我絕對會找到你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