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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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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雲巒蓋疊山連,飛霧渺渺起嵐煙。

夕日璀光柔柔的灑進長年為繽紛雲彩所環繞包圍的雲門,安靜的舖上一層淡金色,無語的為雲門平添一股靜謐。

雲門內,七采會聚一堂,眾雲平時那種輕松悠哉的表情皆不覆在,現場氣氛顯得有些嚴肅。

「鐘雲,你當真要離開雲門嗎?」

廳堂上,身為大哥的韶雲板起一張線條粗獷的俊臉,口氣低沈的問道。

「韶雲,我又不是不再回來,別說得一副天人永隔的模樣。我只是想出去游歷江湖罷了,更何況,我又不是現在就要走,所以我現在才會在這裏徵求你與眾兄弟的同意。」鐘雲翻了翻白眼,對韶雲解釋著。

聞言,韶雲一雙銳利的炯目平視著在場諸人,沈吟了下,啟口問道:「你們的意思呢?」

仲雲、霓雲首先搶言。「韶雲,我也想出江湖去看看。」

嗯!仲雲和霓雲也想與鐘雲一樣,去闖蕩江湖。韶雲明了的點點頭,又在問道:「游雲,你呢?」

「我想留在雲門。」游雲溫和的笑著說。這麼多年來待在雲門已是像呼吸一般的自然習慣了,實在沒有必要出去流浪。

「瑟雲,你呢?」

「我,都好啦!隨便。」瑟雲搔搔頭發,憨笑道。

最後韶雲將目光放在曲雲身上,問道:「曲雲,你呢?」

曲雲百般無聊的斜倚在紅檜木椅上,一只手撐住下顎,另一只手則有一下沒一下的甩著玉笛打圈花,魅人的勾魂瞳眸懶洋洋的睨了韶雲一眼,小小的打了一個哈欠。「我、沒意見。」

「我要離開。」隨著曲雲慵懶的語調一落,佾雲清亮的嗓音隨即傳了進來。

甫一踩進門檻,便聽到眾兄弟在討論去留的問題,佾雲當下不加思索,沖口便說出自己的決定。

眾人一見佾雲,紛紛起身相迎,惟獨曲雲一人依然故我的翹著二郎腿,冷眼看著佾雲的一舉一動。

「佾雲。」韶雲目光一亮,笑著喚他的名。

「你又遲到了!」個性耿直的仲雲,似真似假的對佾雲抱怨著。

「別惱!我這不就來了嘛。」佾雲走到韶雲身側,唇畔勾揚起一貫溫文熄火的和煦笑靨,儒雅的對仲雲綻笑。

瞅見佾雲展笑,曲雲細瞇起狹長的英眸。佾雲跟平常不太一樣。他居然在佾雲帶笑的眼中覷見一抹一閃而逝的疲憊與憔悴。

雖然佾雲掩飾得很好,但,他就是瞧見了。到底佾雲發生了什麼事?

像是突然想到佾雲剛剛說過的決定,韶雲忙不疊一把捉住佾雲的肩頭,正色問道:「佾雲,你也想離開雲門?」

佾雲淡笑。「韶雲,你也知暢游天下、飽覽山水美景一直都是我的志向與興趣,即使今天不是鐘雲提議,將來我也會提。」

韶雲亦深知佾雲脾性,聽聞他的回答,也只能無奈的搖頭暗嘆。「唉!早知你是個藥癡與山水癡,會離開雲門也是遲早的事。只希望你別一去便玩得樂不思蜀,不知歸巢。」

耳聞韶雲對自己的評價,佾雲不禁忍俊不住的逸笑出聲。「雲門在怎麼說都是我的歸屬,我怎可能不回來呢?韶雲,你多慮了。」

這時,在一旁的游雲突然爆出了一句。「那白姑娘呢?佾雲,你是否要帶她一起走?」

游雲這句話,猶如平地一聲雷,霎那間將佾雲好不容易才稍稍平覆武裝的心,瞬時又炸出了一個支離破碎的窟窿,直淌鮮血。

佾雲原本就血色不足的俊容,又更顯蒼白了些,揚笑的唇線略略僵了一下,左手不著痕跡的捂住又傳來陣陣抽痛難當的心口上,他強忍著心痛,深深的舒了一口氣,持穩語氣後,才言:「如霜的事,我自有打算。」

語畢,佾雲低垂眸光,沈宕了下,旋即笑著立刻轉移話題。「對了!暴風君三個月後將迎娶傾天紅過門,他希望能邀請我們雲門八采到席,參加他的婚宴。」

佾雲邊笑邊說著,一面從懷中抽出一張顏色艷紅的喜帖,塞進韶雲掌中。

乍然從佾雲口中得知傾天紅即將嫁人的噩耗,瑟雲急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快速的沖到韶雲面前,擠開佾雲,出手敏捷的一把搶過韶雲手中的喜帖,哇哇大叫:「天紅要嫁人了?怎麼這麼快?不可以!我不允許啊!」

眾雲們看到瑟雲驚慌得直跳腳的模樣,想笑又不能笑,要安慰又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哭笑不得的束手無策。

「這個…..瑟雲喔!既然傾天紅將為人婦了,你就看開點吧。」

「就是說嘛!天涯何處無芳草。」

「瑟雲,是男人的,就要有大丈夫的氣度,不要小家子氣,三個月後去祝賀她。」

「不要!不要!我不去,死都不去!」

順利轉移了兄弟們的註意力,就在眾雲你一言我一語紛亂吵雜的當兒,佾雲斂下了強歡的笑顏,默然的一步一步退出七采的身邊,每退一步,環斥周身的氛圍就多迸發出一分疏離和冷漠。

直到退到門邊,佾雲揪住隱隱作疼的胸口,痛苦的一個蹙眉,甩頭步離雲門。

而佾雲從頭到尾都沒發現有一雙帶著審視的美目,始終一瞬不移的將他纖毫舉動皆攝入那雙清瞳之中。

堂中,曲雲身骨懶散的倚坐,支肘托腮,一雙靈透妙目暗暗閃爍詭光,一手撫著沁涼冰心的玉笛,腦中的思緒飛快的打轉著。

佾雲真的不對勁,雖然不知是出了什麼事,但肯定與白如霜脫離不了幹系。

還有,他何時有心絞痛的毛病?

曲雲陰瞇起銳眸,想了想還是不放心,隨刻他執起玉笛,起身踏過佾雲方才消失的地方,也同佾雲一樣,拋下一屋子的兄弟,追著佾雲而去。

* * *

佾雲緊緊擭住胸口,腳下步調有幾分淩亂的踩著蹣跚的步伐來到雲門的後山處,佇崖而立。

他雙臂交錯懷擁胸臆,糾攏的眉宇下是一雙緊閉滲著薄霧的眸,湛白失色的俊容上布滿強抑著劇痛的細碎汗珠,瘦勁碩長的身軀隨著翻飛的月色襦衫而顯得落寞孤寂,讓人感到他虛弱得搖搖欲墬。

如霜…..如霜…..如霜……佾雲在心底狂吼著這讓他痛不欲生的名字,每喊一次,心痛就加沈一分,仿佛永無止盡的折磨。

就在佾雲正飽受焚心之痛的摧折之際……

驀然,一陣清吭柔雅的笛音響遍整座後山,曲韻攸遠嘹喨,曲調婉約如細語柔長,音符似水滑般流過滿是重傷創痕的心田,平緩熨平了如被千針萬劍紮刺的抽搐,綿綿密密的柔音,更像是情人般的親密愛憐,輕徐的拂過佾雲慟愴的心,溫情的助他平撫心口的陣陣絞痛。

良久,佾雲藉由笛音溫和平心的音律,漸漸恢覆了平穩的心跳,疼痛也慢趨減緩,逐至漸滅。

感到心痛不再,佾雲微仰起臻首,長長的吐了一口氣,揪住的眉峰也舒展開來。

在這片偌大的雲谷之中,擁有如此高妙已臻上乘的笛藝之人,只有一個,那就是--曲雲。

有了這層認知,佾雲才松下的眉頭,旋即又束了起來。他問著身後依然執笛吹奏雅音的曲雲:「為何跟著我?」

聽問,曲雲停下柔致的曲調,收起玉笛,不答反問:「你的心、痛嗎?」

曲雲他看出了什麼嗎?佾雲略微側顏,睇住曲雲那張邪美得動人心弦的俊貌好一會兒,才回過頭,決定逃避的回答。「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不懂我在說什麼!

哈!又再逃避問題。又再給我裝傻了。

曲雲冷怒的勾起一道佞笑,像是存心煽惹佾雲似的,辣刺刺的吐出一句毒語:「哎!瞧我說的這是什麼話,一個無心的人,怎麼可能會心痛呢?」

曲雲辛辣的諷言,頓時戳刺得佾雲身軀一震,十指緊掐成拳,硬是咬牙忍了下來,不置一辭。

頗為滿意的看到佾雲強壓下的動搖,曲雲把玩著手裏的玉笛,甩了個漂亮的圈花,續道:「哼!你雖然瞞得過雲門其他兄弟,甚至於與你走的最近的韶雲,但、可瞞不了我的一目了然。」

「你到底想說什麼?」佾雲壓抑著怒氣,悶聲問道。

曲雲灼灼的視線直盯住佾雲火燃般琉光燦金的背影,仍不輕罷的道:「大家眼中的佾雲,永遠是如聖人般的完美,只要是佾雲說出來話,也永遠是對的。殊不知,真實的佾雲卻是雲門中最偽善、冷血之人。」

偽善!冷血!對於曲雲懷有惡意的批評,佾雲發現自己居然無言以對,連一句為自己辯駁的話也說不出口,只能斂眉低首,寂然無語。

「不說話就表示默認了嗎?」

「你到底想怎麼樣?」

「沒有,只是站在八采同門的立場,兄弟們都說我不關心你,現下特來關心你一下,但--似乎有人不領情哦!」曲雲狀甚不在意的拂了拂隨風揚逸的紫發,口氣帶了點挖苦的意味,態度沒啥誠意的說道。

佾雲聞言,沈默了會。「佾雲無事,何須關心。」

無事!?聽到佾雲這種自欺欺人的回答,曲雲冷魅的眸又凝聚起怒焰,抿直的秀色朱唇拉扯出一弧結凍的笑意。「難道你敢說,此時現在心中所想的不是白如霜!」

一聽聞曲雲口銜冰珠吐出白如雙這三字,霎時,字字寒倉化為針針利劍,紮刺得佾雲難持冷調無謂的心,逼使他一反常顏,猛地旋過身,惡狠狠的眈視著曲雲那張倔傲又俊美無儔的容顏。

佾雲雙眸爆出炙熱慍芒,恨恨的一個咬牙,低咆道:「是不是白如霜,不勞閣下費心。」

「喲-!原來咱們心中完美的佾雲也是有脾氣的啊!」曲雲絲毫沒有將佾雲勃發的怒氣看在眼裏,仍不改氣死人的刻薄態度,閑涼的撩撥著。

「住口!不要在我面前一再強調完美這兩個字。」

完美!完美!完美!我真是受夠了『完美』這個字眼。為了要達到師父對我的期望,我壓抑自己冷血的本性,改變自己淡漠的性格,做著有違自己心性的諸多退讓,並不是為了要讓自己囚入這所謂『完美』的牢籠。這種『完美』,誰希罕啊!

突然間,佾雲對於曲雲口中所說的完美感到極端厭惡。

「完美不好嗎?完美即代表一切,可得到眾人的認同,人人皆希望如此不是嗎?像我這種"缺陷"連連的人也渴望完美,而你卻輕而易舉的做到了,還有何不滿?」

曲雲揚著似笑非笑的清妍笑靨,弧度優美的唇瓣吐著看似挖苦自己實則卻是嘲諷佾雲的尖酸言語,冷冷而談。

佾雲繃緊一張俊臉,面無表情的撇過頭去,失了再與曲雲交談下去的興致。

「雲無常,何來完美之說。」佾雲冰冷的丟下一句話,筆直的擦過曲雲身旁,頭也不回的獨自朝往雲門的小徑上踱去。

望著佾雲漸行漸遠隱漠消失的燦金身影,曲雲輕垂眼簾,靜靜的重執玉笛,繼續吹奏。

在曲音中,思緒飄回了從昔……

* * *

數年前。

雲谷中,一處山溪川流匯聚之所。

銀鏈似的瀑布直洩而下,洪流湍急奔騰,壯闊非常。水聲如雷轟吼,瀑下泉波光瀲灩,飛沫星珠逐水散,濕潤清涼的水氣隨著空氣四處飄蹤。

瀑布下方是一池廣大收納洩灡的湖泊,湖畔布滿青青草長。綠水旁有一處略略凸起的巨石平臺,有一人,安穩跏趺其上,雙掌擱膝,閉目而坐。

再仔細一瞧,那人不是別人,正是佾雲。

而稍遠處,只見一抹淡紫色的人影,以一種不驚擾到佾雲的速度,踩著輕悄的足音,緩緩前行,是曲雲。

曲雲前行至佾雲身前的十步之遙,便驀然止進。

但見佾雲斯文爾雅的文生俊容上透著端正莊嚴的武者之息,深沈如闇海的黑眸,此時隱蔽在睫羽之下,無紋無波。天庭飽滿的上額與懸膽般挺直的鼻梁尖端,稀可見細碎的汗珠沁上肌膚。

呼吸平而緩、沈而穩,氣韻清濁交替,指間捏著武訣,而顱頂上正慢慢散逸白氣。這種種跡象顯示,佾雲正在行功,而且此時正是他最重要的關頭,行功已至三花聚頂之際。

曲雲深知現在是緊要的時刻,他小心翼翼的不去驚擾佾雲,安靜地待在一旁候著他。

清風,瀑泉,煦陽,放眼望去一片蒼郁翠綠的藏青。時間徐徐的從身邊滑過…….突然間,曲雲覺得,佾雲真的長得頂賞心悅目的,如果能這麼一直靜靜的看著他,即使不說話,這樣也不錯!

就在曲雲恣意品賞佾雲的當兒,霍地,一陣輕微的、不尋常的騷動從佾雲身畔的草叢裏傳了過來。曲雲凝神一看。天!一只百寸長的百步蛇正昂吐著紅信從青叢中探出了頭來,還要命的往佾雲所在的方向游去。

佾雲似受到異樣的氣氛幹擾,若有所覺的,他的氣息開始急促不平穩,原本舒展的飛眉漸漸往眉心攏靠。

曲雲瞠大了靈眸,心驚膽跳的看著那百步蛇裂開了大口,露出白森森淬著毒液泛出清冷幽光的長牙,正不懷好意的欲往佾雲的肘間啜去。

「小心!」

見危急,曲雲不假思索,當下毫不愛惜地將隨身攜著的竹笛脫手急發而出。疾如箭矢般貫有力勁的竹器,瞬間擊斃了毒蛇,挽救了臨遭蛇吻的佾雲。

雖然躲過了蛇吻的毒害,但卻難避心神被侵擾的傷害。佾雲端坐的身軀,陡地猛然一震,朱潤的容顏倏地煞白,眉宇間痛苦的神色取代了方才的安詳,汗珠不停地從玉刻般的俊臉蜿蜒滑落。

佾雲炯目迅睜,一睜眼便看到完全沒有預期會見到的人--曲雲。霎時,一抹深深的錯愕毫不掩飾的揉進眸中。

曲雲!?佾雲掙紮著想起身問話,但還沒站穩,胸臆中四處流竄的紊亂血氣迫得他難以支身,又重重的跌臥在石臺上…….尚未語,已檀口飛紅,一口濃郁的腥血從唇角溢出劃下一道刺眼的冶紅。

曲雲驚見佾雲異變突生,忙不疊的匆匆奔到佾雲身邊,心慌意亂的看著他艱辛的一口一口嘔著鮮血,傷重得連支撐起自己的力氣都沒有。曲雲擔心得揪鎖眉峰,可,抿直的唇瓣,卻連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口。

每嘔一口血,功體的耗損就加劇一分,清明的神智就多陷一分昏沈。佾雲勉力打起幾近昏厥的虛弱精神,擡眸對上曲雲一雙充斥著難以辨識不知是何情感的美瞳,伸手抓住曲雲的手腕。

「你為什…….」還來不及將心中的疑問述盡,佾雲只覺一陣沈重襲身,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一發覺佾雲失去意識,曲雲立刻伸臂把佾雲攬進懷裏,焦急的探了探懷中人兒的鼻息,又把看他的心脈。

察探之下,佾雲的脈息微弱又斷續,漸至沒有起伏。

曲雲臉色刷!的一聲,突的落白,絕美俊秀的臉蛋駭然得冷汗涔涔。這下事態嚴重了。再不趕快醫治,佾雲就真的回天乏術了!

不敢稍加遲怠,曲雲連忙一把抱起快斷氣的佾雲,以跑百米的速度,直沖雲門。

* * *

佾雲因行功不慎而走火入魔,導致危及性命的消息,剎那間傳遍雲門,驚嚇得在鏈氣房中養神的雲尊趕忙出關,一觀究竟。

雲尊甫一踏進大廳,便看到佾雲眉心間濃聚著一股黑青之氣,炯凜雙目緊垂,死寂的躺倚在曲雲懷中,毫無生息。而韶、仲、瑟、游、霓、鍾等眾雲皆圍繞一旁,焦急的手足無措。

「師父。」七采一見雲尊,齊忙求救的喊道。

雲尊感到頗為棘手的蹙攏雪白的長眉,適時擡手制止了眾雲們蠢蠢欲動的發言。

只見老者二話不說,逕自輕轉手腕甩動掌中拂塵,揚起一股柔韌之勁將佾雲頹軟的身軀自曲雲懷中勾帶到自身前,接著迅速在佾雲身後點下幾處重穴。

唔!的一聲。佾雲吐出一口瘀血,卻依舊不見轉醒。

韶雲見狀,毫不遲疑一個箭步跨向前去,猿臂一伸托住佾雲略顯寒涼的身子。萬分心焦的問道:「師父。佾雲他…..?」

雲尊原本糾結的眉峰,此時結得更深了。「先將佾雲帶進為師的密室裏,為師會想辦法救他的。」

老者以憂心的口氣輕嘆著。唉!佾雲這次實在傷得不輕啊!

* * *

雲尊共花了七天七夜的時間,才將佾雲從鬼門關前給搶了回來。佾雲雖已安然的度過險關,但神智仍不見蘇醒,依舊昏沈。

雲尊微露疲態的坐在床沿,目光慈霭的看著愛徒逐漸恢覆血色的俊逸容顏,以及感受他心脈強健的平穩跳動。

總算沒有白費他一番心血,終究是救回了他一條命。

「佾雲現下是救回來了,可是他仍需要有人照顧,而這一段時日,該由誰來看顧他好呢?」老者擡眼望向隨侍一旁的愛徒們,語氣祥平溫和的問道。

韶雲頭一個站出來。「師父。就由我來照顧佾雲吧。」

「不!韶雲,你身為大師兄,平時事務就繁重,照顧佾雲這樁事還是由我來吧。」游雲一聽韶雲自告奮勇,他連忙想打消韶雲的自薦,立刻把責任往自個兒身上攬。

「游雲,我看你平時的事情也頗多,不如將佾雲交我照顧好了!」仲雲此時也跳出來說話。

「不行!仲雲你粗手粗腳的,把佾雲交給你,萬一,一個不小心,只怕佾雲會傷上加傷,太危險了。」瑟雲急忙搖頭,開口阻止。

「可是瑟雲你有時也頂迷糊的,把佾雲交給你,我也不放心。」鍾雲委實不客氣的吐瑟雲的嘈。

「別爭了!我來照顧佾雲。」霓雲說道。

「不行!」眾雲齊喊。

當場眾雲言語紛雜的討論不休。惟曲雲一人側倚在最角落處,雙手抱胸,拼命的翻著白眼。搞啥啊!照顧一個偽君子也要爭?真的是一群睜眼呆子。

雲尊靜坐一旁,將愛徒們的心思全烙在眼裏,睿智的眸光中倏地閃過一抹深意。

曲雲這孩子,心性孤高倔傲,外冷內熱,心思細膩剔透,感受靈敏。與眾雲們稍嫌大而化之的個性極不相同,他也察覺出了佾雲的表裏不一嗎?

「就由曲雲來照顧佾雲吧。」雲尊撫了撫美髯長須,以貫有和藹的慈音,不急不徐的做下決定。

「嗄!?」六采不能置信的瞠大雙目。

「為什麼是我!?」曲雲訝異得下巴掉了下來。

「師父啊!曲雲向來與佾雲最不合,由曲雲來照顧佾…..」瑟雲未完的話,在眾兄弟帶著兇狠威脅的怒視之下,乖乖的吞了回去,自動消音。

這種公開的秘密,沒必要拿到臺面上跟師父他老人家講吧!真是少根筋的大嘴巴。眾雲皆沒好氣的對瑟雲丟砸不滿的白眼。

瞅見眾徒兒這般真性情的舉止,向來持重沈穩的雲尊也不由得被眾愛徒逗得掀唇一笑。「既然曲雲和佾雲不合,那就更該藉由這次機會,多培養良好的兄弟感情啊!為師說的可對。」

師父說的,哪有不對的道理!「是。師父您說得對。」七采個個像洩了氣的皮球,頹然的垂下雙肩,有氣無力的應承著。

這些個寶貝徒弟,實在…..。看著徒兒們一臉不情願的模樣,雲尊哭笑不得的搖頭嘆笑。

旋刻,尊者施然起身,撣了撣襦衫,執起拂塵,神情肅穆的交代道:「為了醫治佾雲,使得為師元氣大傷。因此,為師決定閉關百日,在為師尚未出關的這段時間內,絕對不允許受到任何打擾,明白嗎。」

「徒兒明白。」七采虔誠恭敬的抱拳作揖。

雲尊滿意的頷首,輕甩拂塵,舉步移至房口。思忖了會,再言:「曲雲你就留下來照顧佾雲,其他人跟為師出來,為師另有事情吩咐。」

「是。」聞言,六采乖順的遵從老者的旨意,依言次序退出房門,只獨留曲雲一人。

韶雲在經過曲雲身邊時,停滯了下,表情嚴肅慎重的道:「曲雲,佾雲就拜托你了。」

聽言,曲雲馬上送了個大白眼給韶雲。這是在幹嘛呀!你當嫁女兒啊!?還拜托我了咧!

曲雲唇角抽搐了幾下,最終還是忍住了還嘴的沖動。「我知道啦!」

韶雲本欲再繼續對曲雲交代下去,但,一見曲雲沈下了一張俊臉,抿緊的唇瓣拉扯出不悅的線條,透著陰鷙的美眸正冷颼颼的直盯住他。再遲鈍的人也看得出來,再說下去,曲雲就要開罵了。

當下,韶雲識相的把話鋒一兜。「那我先告辭了,等會兒再來。」

「嗯!」曲雲點點頭。

待韶雲也離開廂房,曲雲才轉身來到佾雲的床前,仔細端詳他那張即使氣弱卻也依舊俊秀爾雅非凡的相貌。好半晌,曲雲輕嘆了一口氣,在床邊坐了下來。

凝視著佾雲靜謐安詳的睡顏,心神仿佛受到蠱惑一般,曲雲忍不住伸手以指尖輕柔的描繪起佾雲斯文的五官。

飛揚斜挑直入鬢角的劍眉,還有正覆蓋著燦亮炯目的密長睫羽,挺直的鼻梁,柔軟溫潤的薄唇,有著陽光顏色的發絲,光滑如溫玉的臉龐,以及額間一點,這是…..許久前師父親自為佾雲點上的。

就在曲雲忘情的撫摸著佾雲的溫頰時,不其然的,佾雲突的擡臂握住了曲雲游移在他臉上的手。驀然睜開了沈寂已久的雙瞳,一臉惺忪的回望曲雲。

曲雲當下驚了一跳,俊美的容顏上浮出一抹被抓包的赧然。隨即,赭色便化為了苦笑。怎會這麼註死,第一次輕薄人,就被發現。

「你…..你是曲雲?」佾雲神智不甚清醒的瞇起迷蒙的星眸,語氣不確定的問道。

都被你抓到了,還懷疑啊!「廢話。」

「不可能,曲雲怎麼可能對我這麼溫柔,我一定是在作夢。」佾雲又合上困倦的雙眼,以頰模蹭著曲雲貼著自己的溫掌,否認自己方才所感受到的溫柔。

這個天字第一號的大白癡。曲雲忿懣的瞪大魅瞳,氣悶得頻頻噴氣,沒啥好氣的翻了個白眼。「對!你是在作夢,繼續睡你的覺。」

「呵。果然是夢。」

當佾雲再次陷入深深的沈睡之前,他拉過曲雲修長白皙的長指至唇畔,在圓潤的指尖上輕輕的印上一吻,滿足的逸聲輕嘆。「不過,這樣溫柔的曲雲,我喜歡。」

聽到本性冷血無情的佾雲竟會說出這種出人意料的話來,曲雲胸中炸燃的怒焰,又在瞬間熄滅。

在這一瞬間,他卸下了高築的心防,褪下一身倔強多莿的防備,未曾有過的曲意溫柔取代了貫常的邪冷氣質。渾身盈滿暖意的曲雲,如沐春風的展顏笑了。

「佾雲,記住你現在說過的話哦。」

曲雲俯下身,額際輕靠在佾雲的寬額上,細語呢喃的道:「我會當真的。」

* * *

十數天後,佾雲痊癒了。但這段和諧的記憶卻不覆存於佾雲的腦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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