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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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碼門的開門聲響起時,已經快要八點鐘。

客廳裏燈光明亮,等人等到犯困的江蘊星在沙發裏緩緩睜開眼,尚未完全清醒,因此整個人看起來迷迷糊糊的。

“好久啊,哥哥……”江蘊星想起江鶴一原本告知他的回家時間,與此刻一對比,就有些忍不住地嘟囔著控訴。

乳白色購物袋被江鶴一放在沙發前面的茶幾上。他不說話,轉過臉與江蘊星對視時,江蘊星才看清了他臉上陰冷得有些陌生的表情。

江鶴一站在原地盯著神色迷惘的江蘊星看了一會兒,而後跨步上前,將坐直的江蘊星重新按回沙發靠背。

江蘊星睜大眼睛的模樣看起來有些呆,天真又純潔的神情叫人無可奈何。好似他現在很健康,並未被他喪心病狂的雙親折磨過,也不曾受到傷害。

說不清的憤恨和無力纏繞交織,化作無形的手攥得江鶴一胸口酸麻。江蘊星身上那套眼熟的深色睡衣亦顯得礙眼,刺激得江鶴一太陽穴和雙目都隱隱作痛,他一手撐在沙發扶手上,左手不由分說地去扯江蘊星的衣領。

江蘊星嚇壞了似的掙紮起來,雙手緊緊攥住被江鶴一扯開些許的領口,他想逃走,但被江鶴一壓在身下無法動彈。

“哥哥……”江蘊星眼淚都被嚇出來了,說話的聲線也難以避免地發顫,“不要……這樣。”

“為什麽?”江鶴一很憐惜似的摸他微濕的眼尾,口吻卻又不合時宜地冷淡,“你不是最喜歡和我做嗎?”

江蘊星眼裏盈著惹人憐愛的淚光,他慌慌張張地抱住江鶴一,把臉埋進江鶴一懷裏,搖著頭小聲說道:“唔,現在、現在不行……”

江蘊星具備一種輕易令人心軟的特質,撒嬌或求饒的聲線都隱隱帶著鼻音。但軟糯音質未能說服江鶴一,他按在江蘊星穿在身上的、屬於他的睡衣領口的手指頓了頓,趁江蘊星不備,手指收緊往下一扯——

掉下的紐扣在客廳的冰涼瓷磚地板上跳動,陸續的劈啪聲猶如雨珠重重砸落的聲響。江鶴一垂著眼,看清了上衣被扯落一邊的江蘊星裸露出來的皮膚上面的傷痕。

從瘦弱肩膀延至後背,白膩肌膚上遍布深淺不一的青紫痕跡。江鶴一無法辨認那是鞭子還是棍子所致,只知道那些交錯重疊的傷痕,看起來極度觸目驚心。

十八天。

江鶴一想,江蘊星住進來十八天了,但他身上的傷還如此明顯。又想這些傷是哪日所負,對他下手的人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氣,又總共傷害過他多少次。

而這些天來,江蘊星為何整日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為何總在半夜驚醒,蜷在淺眠的江鶴一身旁顫抖啜泣,為何精神恍惚舉止失常……

一切的問題,全都有了答案。

封茹說江蘊星是坐黎喆家的直升機逃出來的。

程海堯在X洲居住的別墅很大,江蘊星被關在位置最隱秘的房間裏面。

每日與江蘊星打交道的,只有一位程海堯重金聘請的“同性戀矯治”專家,以及兩位隨他“出診”的護士。

江蘊星具體吃過的苦頭,封茹自然是無法全部知曉的,只是在向江鶴一轉述時,她還是表現出了一種無遮無掩的慶幸神態——

幸好上個月和黎喆一同去了X洲;幸好到程海堯的住所去做客;幸好在江維明安排他們與江蘊星見面的那十分鐘裏,他們察覺到了江蘊星的異常;幸好他們留在X洲的最後一天江蘊星偷到了手機;幸好江蘊星撥了他們偷偷塞給他的紙條上的手機號碼;幸好他們在那個萬籟俱寂的夜晚,順利救走了江蘊星。

“蘊星看起來很不好,脆弱得好像要消失了。”封茹告訴江鶴一,“他連我和黎喆都怕,那時候我拉了一下他的手,他就很崩潰地尖叫和掙紮。”

“我們怕驚動到程爺爺他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讓蘊星冷靜下來。坐飛機的時候,蘊星不吃東西,也不講話,落地之後沒過多久,他就自己跑了。”

封茹大抵是真的很在意江蘊星的,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睛,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哽咽地說:“幸好,幸好黎喆給他的新手機上面安了追蹤器。得知他在明珠翠苑,我們也就安心一點了。”

江鶴一很難說明自己的心情。

聽封茹說這些話時,他的心好像被浸在不明液體裏面,不斷被擠壓、沖擊,感知到的酸痛與苦澀不斷加劇,最終膨脹爆破,震得渾身麻木,知覺失效。

他和封茹在車裏沈默。許久,江鶴一才回過神來似的,聲線略微沙啞地對封茹說了聲謝謝。

封茹搖了搖頭,下車後又折回來,問江鶴一:“如果蘊星好一點了,你能讓他給我回個電話嗎?我好想他,也好擔心他。”

江鶴一和封茹不同。

他不想想江蘊星,也不想擔心江蘊星。因為想念和在意對江鶴一來說,不是什麽好的、有意義的東西,所以江鶴一一點都不希望擁有。

這些日子他刻意忽略江蘊星的狀態,偶然的在意也被江鶴一親手抹殺。事實上這樣的冷酷江鶴一一直都在堅持。因為他自知不是好人,也堅信只要他對江蘊星夠壞,總有一天,江蘊星會放下對他所謂的愛,回去做豪闊無憂、高高在上的江家繼承人。

愛對江鶴一來說,是最虛無、最廉價的東西。一如江維明曾給予紀敏姿的欺騙與傷害。

江鶴一想,他永遠不需要這樣的有害品。

但心口還是因封茹的話,以及袒露眼前的殘忍痕跡撕出裂縫。夏夜的晚風從四面八方湧來,灌得江鶴一原本應當古井無波的臟器酸澀刺痛,飽滿又空蕩。好似他正罹患一種不知名的病癥,抑或是遭受著某類酷刑。

江蘊星雙手發顫都要把衣服拉好,掩住那些已經被江鶴一知道的傷痕之後,還是將臉貼在江鶴一溫熱的胸口。

房裏的空調溫度是二十七攝氏度,江蘊星卻仿似置身寒冬一般手腳冰涼。眼淚隨臉頰弄濕了江鶴一胸口的輕薄衣料,他還要忍住嗚咽,自以為能隱瞞似的,垂著頭小聲重覆著“對不起”。

江鶴一渾身僵硬,頓了頓,想伸手拉開江蘊星的睡衣領口,再看看那些痕跡,或是幫他上藥。但江蘊星很緊張也很抗拒地攥緊了衣服,將自己緊緊包住。

“對不起、對不起……”江蘊星還是莫名其妙地道歉,大概是鼓足了勇氣,最終才仰起那張他想隱瞞江鶴一的沾滿淚痕的臉,絕望又崩潰地掉眼淚,“我知道……我知道現在、身體很醜……但是,但是哥哥、可不可以,不要……不要可憐我……”

——祈禱你愛我,珍惜我,但不要可憐我。

不要僅僅是可憐我。

這晚江蘊星很早就睡了。或許是哭了太多,江鶴一從床上離開時,他沒有跟前些夜晚一樣驚醒。睡眠質量較之前稍好一些。

江鶴一毫無睡意。他仰頭靠在書房的躺椅上,一閉眼就浮現出封茹的話,以及江蘊星的臉。

有錢人的愛好是隨意將人軟禁起來,恣意折磨嗎?江鶴一想他無法理解,為何江維明和程心妮如此熱衷於此事,以前要把紀敏姿關起來,如今把江蘊星也關了起來。

若說江維明是將紀敏姿視為他人生的某個汙點,程心妮將她視為無法拔出的肉中刺,那如此對待紀敏姿則是他們的報覆手段。

可江蘊星呢?

江蘊星又與他們有什麽深仇大恨?即便江蘊星真的犯了什麽大錯,對他們而言,首要考慮的,不應該是自己的孩子嗎?難道過往江鶴一看到的寵愛包容全是假象,他們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子,也能像對待外人一樣心狠手辣?

江鶴一想不明白,只有頭痛在夜裏更加猖狂。尖銳的痛輕緩地鉆過神經,迫使江鶴一愈發清醒。

門口方向忽然傳來細微的動靜。江鶴一條件反射地擡眼望去,只見瘦弱蒼白的江蘊星如同嚇壞的貓咪一樣驚慌地往後退了兩步,一不小心竟笨拙地跌坐在地上。

他慌裏慌張地擡頭望向書房裏的江鶴一,一雙烏黑的眼水光瑩潤,看起來很大,也很空洞。

江鶴一起身走近,於是填滿了那雙亟待充盈的眼眸。

江蘊星抿緊雙唇不敢說話,直至江鶴一伸手抱起他,他才很小聲地叫江鶴一:“哥哥。”

江鶴一低低應了一聲,感受到江蘊星微涼的手攬住他的脖子,臉也朝他頸窩處貼近了。

“我不是故意的……”江蘊星猶如做錯事情,主動又誠實地向他解釋,“只是,我睡醒了,哥哥不在……”

江蘊星說話的音量很小,氣息噴灑在江鶴一領口裸露的鎖骨處,仿似一場潮熱的夏日細雨。細細密密地落下,只淋濕江鶴一胸前很小的一塊皮膚。

他語速不快,但情緒很急,聲線裏的委屈和後怕都不由忽略:“我找不到哥哥……”

江鶴一將他輕放上床,原先頭部尖銳又鈍鈍的痛感好似一瞬間蔓延開來,而後又全部匯聚成一股劇烈的風,沖撞得江鶴一心口酸痛。

他拉起被子蓋住神色不安的江蘊星,沈默半晌,見江蘊星還是睜著很大的眼睛不願睡覺,江鶴一才脫鞋上床,在他身旁躺下。

——現在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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