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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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年的雨季很長。元宵節過後,雨具依然是人們出行的必備品。

之前帶江鶴一一起做過墻體彩繪的師兄謝幽年末時接了個工作,這次也叫上了江鶴一。

開工日期是正月十八,元宵節結束後,江鶴一便跟著謝幽一同投入到工作之中。

工期延至他們開學前兩天,因此江鶴一每天都過得充實。三月份天氣開始轉晴,直至開學,江鶴一也僅有兩個周末的休息時間。

而難得的假期他一般只往春熙園跑。大部分時間是跟著楊曜之下棋練字,偶爾也陪白蘭語洗菜澆花。

工作結束的當天傍晚,江鶴一去了一趟方圓堂。

他依照佛堂師父的教導,給紀敏姿上了柱香。來的路上江鶴一想了很多事情,但最終單獨站在這裏,也只有無盡的沈默。

好像沒辦法跟別人一樣,對已故的父母傾訴些什麽。江鶴一想,無言和疏遠,本來就是他和紀敏姿之間的常態。

說起來或許人們都會覺得他很古怪。這幾年他安分留在江家,順從江維明的各類要求,全是因為紀敏姿;但紀敏姿意外去世,江鶴一其實並沒有感受到多麽沈重的悲傷。

除去剛得知消息時短暫的恍然,之後的時間裏,江鶴一幾乎心如止水。

割舍、失去的真切感是清晰的,但江鶴一並未產生任何類似痛徹心扉的情緒。

他和感情豐沛的正常人是不一樣的。這一點江鶴一自己也十分清楚。

江鶴一沒待多久。雖然到方圓堂的路途遙遠,他也只是默默在紀敏姿的蓮位前站了十來分鐘。

他這段時間其實很累,完工的時刻疲憊會更加猖狂地滋生。江鶴一想起電視劇裏的劇情,想模仿演員的表情和臺詞向紀敏姿說說自身的近況,最後因為覺得那樣根本不像他與紀敏姿的相處方式,便什麽都沒有說。

帶江鶴一上香的師父守在門外,江鶴一走到門邊跟人道了謝後,就走出方圓堂大門駕車離開了。

用緩慢車速在臨近住所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繞了兩三圈,直到天又下起雨,透明水珠在車窗砸出沈悶聲響,江鶴一才駛回明珠翠苑。

新學期第三周的禮拜二,江鶴一陪謝幽出門采購導師交代的設備。

謝幽選擇的店面在C大附近,采購完畢後,他帶著江鶴一順便到C大跟幾個朋友見了面。

他們在北門的飲品店喝下午茶。離店道別時,意外遇上了方俞。

江鶴一就讀的W大距離C大有些遠,之前方俞也從未在C大附近見過江鶴一,而且昨晚方喜正才跟她談起江家的近況,因此看到江鶴一的身影時,方俞甚至感到有些難以置信。

“鶴一?”方俞猶豫著喊了一聲,見江鶴一轉過臉來,她面上即刻帶了幾分笑意,“我聽我爸說你們一家移民去X洲了,你怎麽在這呀?”

這消息江鶴一是初次知曉,因此霎時怔了一下。不過很快便反應過來。

他不想談及江家的事,就只是跟方俞打招呼:“方俞。”

“有點事。”江鶴一說。

“那辦完了嗎?”方俞問,笑著往江鶴一身旁的幾位望了望,“我們好久沒見了,可以一起吃個飯嗎?”

“——當然可以。”謝幽忽地出聲,意味深長地朝江鶴一笑,而後拍拍江鶴一的肩膀,指了下還未走遠的幾個朋友,對江鶴一說,“你們去吃飯吧,我跟他們去吃。”

江鶴一想或許謝幽是誤會了什麽,但因為謝幽溜得很快,江鶴一也沒有能夠及時解釋的機會。

晚餐吃的是日料。江鶴一對這邊不熟悉,用餐地點便由方俞決定。

江鶴一不太吃得慣生食,因此吃得不多。方俞倒是吃得津津有味,還叫了兩瓶梅酒。但江鶴一開了車,就只是偶爾喝幾口熱茶。

“開學的時候聽低年級的說星仔辦了休學,我還在想怎麽回事呢。”方俞抿了口梅酒,輕聲說道,“昨晚聽到我爸說,前些日子江叔叔一家都搬走了,聽說以後就在X洲長居,我還覺得有些遺憾。”

方俞笑盈盈的:“雖說出國也不是很麻煩,但這樣的話,想要跟你見面,不就比較難了嗎?”

“沒想到今天就見到你了!”方俞興致很高的樣子,頓了頓又試探著問,“那,鶴一你什麽時候去X洲啊?”

江鶴一的身份,在方俞所處的圈子中從來都不是秘密。

談論長輩的桃色新聞,甚至可以說是這些有錢人的小孩的日常消遣。對他們而言,出軌、私生子之類的醜聞,其實並不是什麽新鮮事物。

但江鶴一在江家的處境如何,外人畢竟很難全部知曉。何況江維明和程心妮在外人面前慣會演戲,因此方俞誤以為他會跟著江家一起移民,倒也不足為奇。

只不過跟江家劃清界限這件事,對江鶴一來說很有必要,所以他頗具耐心地向方俞解釋。

“方俞,”江鶴一說,“我跟江家不是那種會一起移民的關系。”

方俞聞言怔了怔,理解了江鶴一話裏的意思後,緩緩點了下頭:“……啊,這樣啊。”

江鶴一毫無負擔地點頭承認。沈默在他們之間漾開,不一會兒,方俞又叫他:“鶴一,”她好像斟酌了一下,才繼續道,“之前江叔叔很看好我爸在J國做的一個新項目,本來他想要合資,我爸是有些苦惱的。”

“當時我在一旁順嘴問了一下你的近況,江叔叔立刻答應下次見面一定帶上你一起吃飯。”方俞說著話,臉慢慢露出幾分羞怯,“我爸覺得江叔叔很有誠意,他們一致認為,若是今後能夠親上加親,那做起生意來,大家都能更放心些。”

難怪。

原來如此。江鶴一想,難怪他搬出江家後,江維明還紆尊降貴地給他打過兩通電話。

他沒接,但曾以為那是江維明後知後覺的良心發現。而到頭來,才知那不過是因為他對江維明來說,還存有幾分利用價值。

江鶴一覺得有些好笑,內心倒是很平靜。他想起自己之前為了刺激江蘊星,隨口胡謅江維明想讓他和方俞結婚的那些話,頓時只覺得自己頗具預言家的天賦。

方俞為何要對他談及這些,江鶴一並不是完全不懂的。

即使原先的江鶴一家境貧窮,後來身世尷尬,這些年來,他單憑一張臉也得到了不少青睞和追求。

拒絕對江鶴一來說是一件輕車熟路的事。他對任何一位都一視同仁,說出口的話聽著再溫和歉疚,最終也是歸於利落與絕情。

“抱歉。”江鶴一說,“其實我的身份你也知道,他想做什麽,從來不會告知我的。”

方俞的大眼睛裏蘊含著明晃晃的期待,雙手托腮凝望著對面的江鶴一,說:“沒關系啊,”停頓幾秒觀察江鶴一的表情之後,又說,“我覺得是很不錯的想法,你呢?”

方俞既已攤開來說,江鶴一便也無需含蓄。他回應看著他笑的方俞一個弧度適中的笑容,說:“不怎麽樣。”

從小被奉承討好慣了的方俞聞言一楞,花了好一會兒才調整好幾要失控的表情,她叫江鶴一的名字,聲音很輕地說道:“你知道嗎?今年江叔叔還有一個工程需要我爸的幫忙,若是我爸不肯,那……”

她語氣輕柔,其中的要挾意味卻不言而喻。江鶴一面色如常地與她對視,在她話語停頓時答覆道:“隨便。”

江鶴一語氣冷淡,一臉“與我無關”的表情,瞬間就熄滅了方俞的戰鬥力。

方喜正早提醒過方俞,江鶴一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方俞當然知道江鶴一和他們不同。

因為江鶴一的母親出身普通,江鶴一的身份也不光彩,這些事實始終都在表明,江鶴一與他們這些大富大貴的人之間究竟存在著怎樣的差距。

地位低下的人總是削尖了頭要往上爬的,這是他們從小明白的道理。方俞見過不少窮人抱緊上流人士大腿死不撒手的實例,因此更加篤定,江鶴一會這麽說,目的是為了聽她說出更誘人的條件。

江鶴一在方俞眼裏,具備一定的、方俞中意的優點和魅力,所以方俞雖然驕矜,也願意暫時放下身段。

“聯姻在我們的圈子裏,其實是很平常的事。”方俞向江鶴一科普,又告訴他,“我知道江叔叔不太重視你,但是,你和我結婚的話,以後可以得到很多。”

“至少能得到江叔叔的重視。”方俞著重補充道。

這些好處,方俞其實無需多加說明。江維明走的是怎樣一條捷徑,這幾年江鶴一在旁已經看得足夠清楚。

只是到了此刻還要聽這些威逼利誘的話,對江鶴一來說,真是很一言難盡的感覺。

他在江家時要受人脅迫,離開了也無法避免。難道別人是命裏缺金,命裏缺水,而他命裏缺的是被人威脅嗎?

江鶴一有些不合時宜地想起江蘊星來。他想,在所有威脅過他的人裏面,江蘊星是最不懂得威脅人的一個。

別人都是理直氣壯、高高在上的模樣,只有江蘊星紅著眼角、聲線哽咽地說一些毫無威懾力或殺傷力的話。

他聲音很軟,眼淚很多,裝兇都裝不好。威脅江鶴一“我要你愛我”時,其實更像在對江鶴一撒嬌,像在對他說“求求你來愛我”。

江鶴一並不想想起江蘊星,他現在在哪裏、過得好不好、以及與過去相關的記憶,江鶴一認為全都不是自己應該關心在意的事情。

因此他及時從回憶中抽離,重新對上方俞與他對望的眼睛。

對方的眼神裏盡是勝券在握的意味,江鶴一緩緩勾起唇角,回覆道:“不用了。”

厭惡的神色毫不避諱地浮現在江鶴一臉上,方俞聽見他冷聲說道:“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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