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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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尋晴重新變回她的“活神仙”, 在博陵府內“招搖撞騙”,晃晃蕩蕩來到白府門口。

白肇初原先一直都租著宅子住,但惦記著迎娶童少潛的事兒, 也更是為了一表好好過日子的決心,便在崇文坊不遠的德勝坊買了一處宅子,將夙縣的耶娘接來, 安享晚年。

葛尋晴這些年和阿白通信最多,阿白隔三差五就會給她去一封信, 什麽生活瑣碎都會跟葛尋晴說。

看信中字裏行間完完全全還是她那熟悉的那個阿白,所以當她見到博陵紅人“白肇初”從華貴的馬車上緩步而下時,一時間沒能認出來。

瞧瞧這貴氣!妝也太美了吧!

這還是我的阿白嗎?!

葛尋晴上前要給她算命,白肇初的家仆對這突然冒出來的神棍非常警覺。

和童少懸一樣,白肇初也是一眼就認出了喬裝改扮的發小。

在認出葛尋晴的一瞬間, 對著旁人清冷的表情瞬時如冰雪初融。

“仰——”

白肇初一口氣剛提起來, 嘴就被葛尋晴給捂上了。

“這位貴人, 天機不可洩露,貧道有幾句話要跟貴人一說,貴人可否讓貧道入府詳談?”

……

從白府出來時已經是午後, 白肇初原本要她留宿,但葛尋晴說她還未去找攻玉, 想她想得不行, 先去拜訪她, 若是有機會的話,四人定要好好聚一聚,吃頓橫的,不醉不休。

“攻玉現在住在平康坊,那是長公主的承平府所在之地, 坊前有守衛,不好進入。”

“我有天子密令在手,行走博陵暢通無阻。”

“啊,那便好。”白肇初有些欲言又止:“嗯……你若是見到攻玉,代我問聲好。”

葛尋晴沈思片刻道:“攻玉定有苦衷,她是什麽樣的人你我都再了解不過。上次在澤州相見,我也能察覺到她的改變。無論是疏遠舊友還是與狼為伍,她肯定都有不得不為之的原因。我相信她還是她,從來都沒有改變過。”

白肇初苦笑:“我自然明白。但我明白又有何用,她一句話都不願和我多說。希望她能跟你好好推心置腹地談上一談,畢竟她對你的感情最深,你的話她總是能聽得進去的。”

最近石府的風水似乎不太好,石如琢從澤州回來,那連綿的病情剛有好轉,呂瀾心又病倒了。

阿卉說呂姐姐正是因為日日夜夜守在石姐姐身邊照顧,照顧好了石姐姐,卻累倒了自己。

石如琢不予置評,但看在呂瀾心生病的份上,也就沒再攆她。

阿卉眉開眼笑:“石姐姐還是在意呂姐姐的嘛。”

石如琢回她一個清冷的眼神:“等她病好了自己能用腿走,免得我石府的人還要費勁兒搬她。”

阿卉從善如流地點頭稱是,眼裏盡是笑意。

石如琢穿好官服,坐在鏡子前由婢女為她上妝,濃艷的妝上完之後,石如琢睜開眼睛看著鏡子裏的人,充滿了疲憊的陌生感。

今兒個冷,也不用去戍苑,石如琢便沒有戴樞密院的官帽,讓人將葛尋晴給她的皮帽拿來。

戴上皮帽出門,馬車已經備好了。

家奴們將馬車門簾敞開,放下木階,候著主人上車。

神棍葛尋晴在街角逗三個小孩,將小孩兒們的零花騙了個精光,又還了回去,一來一回地消磨時間。

天空零星地飄著雪片時,石如琢出來了。

終於等到她了。

遠遠地,葛尋晴見石如琢穿著那一身氣派的官服,風風火火地踏出府門,腦袋上頂著的還是她送的帽子。

葛尋晴立即將小孩兒們都打發了,拎起平津幡,準備好了神神道道的笑容,就要上前叫她給她算上一卦時,見一個女人從石府跟了出來。

“阿器。”

就在石如琢要上馬車的時候,呂瀾心提著裙擺追了出來。

大冬天落著雪花,呂瀾心就披著一件薄紗長裙,從脖子到左肩的雪膚一覽無餘。青絲垂肩,草草地在發尾處用細絲攏起,只著一雙在暖閣裏穿著的木屐。

家奴們見怪不怪似的,對這衣冠不整的女子無甚反應。

呂瀾心看上去似乎有急事來找石如琢。

石如琢回眸,看見這樣的呂瀾心,五官像是雕刻在臉上,沒有一絲動靜。

呂瀾心將身邊家奴遞上來的傘握到手中,於越下越大的雪地裏和她面對面立於傘下。

“走得這麽匆忙,今天的份還沒做呢。”呂瀾心素顏,未施粉黛,臉色因為較高的體溫而顯得有點兒嬌嫩的櫻紅,和略帶埋怨的語氣相互配合,全然是一位在撒嬌的妻子。

石如琢目光在她清涼的裝扮上一掃,平淡地說:“你不是生著病?”

“正好,病得更久一些,你就沒理由將我趕走了。”呂瀾心撐著傘,在傘下親了石如琢的唇瓣,就要啟開她的唇時,石如琢扭開了臉。

“我什麽時候答應這是每日必做的事了?”

“ 你也沒否認啊。”

石如琢背對著她,嘴角隨意提了提。

在旁人看來,眼前這一幕充滿了戀人日常打情罵俏的情趣。

“我沒事兒了,今日你帶我出去轉轉。”呂瀾心要跟著她上馬車。

石如琢伸出一臂將她撐開:“我有要事要辦,如何能讓你跟著。小黑的口糧快吃完了,你還是去伺候它吧。”

大概是因為呂瀾心這一場病是因為照顧石如琢才得的,所以此刻石如琢才會對她抱有罕見的耐心。

呂瀾心抓緊時間得寸進尺,軟著身子不依不饒地再次靠近石如琢,挨在她耳邊輕聲說:“那我在家等你,晚上早點回來,人家想……”

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惡作劇般咬了石如琢的耳尖一口。

石如琢“嘖”了一聲,用胳膊肘頂她的心口,將她頂開。

呂瀾心得逞了,欣賞著石如琢羞惱的樣子,她握住石如琢的手,將傘柄揉進她的掌心,一步三回頭地往石府裏去。

“無恥。”石如琢嫌棄地一揮袖子,要上馬車時,家奴上前道:

“主上,那邊有個神棍,盯著看很久了。”

石如琢順著家奴的目光往街角隨意一瞥,那身形頎長,穿著破爛的神棍立在雪地裏,身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雪,雙眼發直,眼神裏塞滿了極其覆雜的情緒,不知道看了多久。

什麽時候這平康坊誰都能隨便進了?

石如琢在心裏給平康坊的守衛記上一筆。

沒管那奇怪的神棍,畢竟她身邊的耳目眾多,瀾家的人更是恨不得貼一百雙耳朵在她周遭,什麽人盯著她都有可能。

如今的她可不是以前任人欺負的石如琢了,瀾宛敢動她試試。

誰要來探聽便探聽吧,剛才那一幕若是回報到瀾宛的耳朵裏,恐怕又能讓她好一陣激惱。

石如琢上了馬車,回想方才那神棍,不禁覺得好笑。

笑著笑著,石如琢想到了什麽,笑意在她的臉龐上逐漸凝固。

“停車……”石如琢低聲喚了一聲,車夫聽見了,納悶地回頭。

“停車!”石如琢大喊一聲,嚇了車夫一大跳。

石主事一向沈穩,什麽時候見她這般咆哮?

車夫急勒韁繩,馬車立即停了下來。

石如琢掀開車門,未等仆役將木階擺放好她便跳下了馬車,一個踉蹌往前栽,沒倒,立即快步向石府的方向回走。

“主事?!”

石府的奴仆們都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主事這是怎麽了,從未見沈穩的她如此激動。

石如琢逆著風雪回到了石府門口,葛尋晴還站在剛才的位置,還是方才的動作。

石如琢喘著氣迎上去,將她拉到了街內的小巷子裏,命令身後的家奴:“不許讓旁人靠近。”

“喏——”

小巷子逼仄,兩人面對面挨著,中間無法再擠進半個人,幾乎是胸口相貼。

石如琢的帽子上、臉上和眉毛上沾滿了雪,大概是因為兩人靠得太近的緣故,熱得很,雪很快在石如琢的喘息聲中化了,晶瑩的水珠掛在她的睫毛上,將她銳利的氣息一塊兒溶解。

“仰光?”石如琢凝視葛尋晴的眼睛,“真的是你……”

葛尋晴微笑著點了點頭。

“你怎麽——”石如琢提聲問了半句,隨後很快明白了,“是長思在天子面前進言,舉薦你,讓你秘密回京的吧。”

“是啊。”葛尋晴的聲音軟軟的,輕輕的,和她以往中氣十足,爽朗歡樂的語調不太一樣。

一時無言,石如琢從未想到,她和葛尋晴在博陵重逢時,竟會是這樣的氣氛。

漫長的沈默,石如琢甚至移開了眼睛,不敢去看葛尋晴。

怕在她眼中看到疏遠、失望和鄙夷。

“你都看到了吧。”石如琢不住地摳著手心,克制著顫抖。她已經不習慣被人帶著走,與其被迫等待著裁決,不若先發制人。

“嗯……”葛尋晴的回應依舊輕聲細語。

石如琢低著頭,“哈”了一聲:“是她。我現在……的確和她在一起,童少懸和白肇初都知道了。本來去澤州之前我就要和她成親,因為天子派遣才耽誤了。正巧,既然你回來了,那到時候若是有空便上門來喝一杯喜酒吧。再怎麽說當初在夙縣時一塊兒讀過書,就算這麽多年沒見,也算是舊相識,你我……”

葛尋晴幫她扶帽子的動作打斷了她的自說自話。

石如琢訝異地擡頭。

“帽子歪了。”葛尋晴幫她正好,熟悉的笑容即便貼著亂七八糟的偽裝,依舊能夠透出特有的溫柔,“你急急忙忙跑回來氣喘籲籲的,帽子被風吹歪了都沒發現。”

石如琢心上猶如被放了一把火,方才那些假意的疏遠和拙劣的表演,被燒得一幹二凈。

葛尋晴捧著她的臉,不讓她再低下頭:“阿器也學會說謊了。”

石如琢無法反抗,渾身因為緊張和被刺破冰層而產生的輕顫也無法再掩飾,甚至沒法忤逆葛尋晴的要求,昂著頭,僵硬地被葛尋晴註視著。

葛尋晴感受到了她身體的變化,以為她穿得太少,冷了:“你回去吧,不是還有要事要辦麽?待你辦完事,咱們再聊。”

巷子裏只有她們兩人,和不斷升高的溫度。

石如琢沒應她這句話,鬼使神差地抱住了她。

葛尋晴有些尷尬:“我身上臟。”

石如琢在她懷中呼吸著,悶聲說:“我更臟。”

葛尋晴眉頭幾乎擰成了一個結,手不知放在何處才好,最後落在石如琢的後背上,輕輕順著、安撫著……

“仰光。”石如琢額頭抵在葛尋晴的懷裏,緊握著她的衣衫,“我不能再讓你們任何一個人死。我的人生已經這樣了,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再有人受我連累……”

葛尋晴被她說得熱淚漣漣:“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你這麽做都是為了保護我們。你一直都是你,從來都沒有變過。我無法想象,這些年,你是如何撐過來的……”

石如琢肩頭慫動著,無聲地哭,無聲地將這麽久以來的所有壓抑全都宣洩在葛尋晴的懷中。

葛尋晴感覺到胸口被她淚濕了。

而淚水的溫熱很快變涼。

克制不住的顫抖被撫平,也讓石如琢逐漸恢覆了理性。

她將葛尋晴放開,吸了吸鼻子,很快調整好了呼吸和心態,語氣也恢覆到了平日的冷淡,她對葛尋晴說:“好了,我還有別的事要忙。先這樣吧……”

石如琢用手絹將眼淚抹去,要走,葛尋晴對著她的背影說:

“阿器,我們任何時候都在。”

石如琢的腳步略略一停頓之後,更快地離開了。

這一整日,魂不守舍。

到了夜裏才一身的酒氣回到石府。

呂瀾心見她居然喝酒了,知道機會來了,開開心心上前迎她,將家奴都遣走,就只有她二人在寢屋內。

房門還沒來得及合上,病得四肢發軟的呂瀾心就被石如琢帶倒在地。

“哎呀,阿器好生性急。”

石如琢醉眼迷離地看著眼前人,呂瀾心擡起頭,吻她的唇。

石如琢看她的眼神有點僵硬。

呂瀾心在她身下嬌笑:“怎麽,又要抨擊我胡作非為?論起胡作非為你可是不遑多讓啊。你說離開博陵就一去兩個月,什麽消息都沒有,說好娶親的事兒也沒下文了。你說走就走說回來就回來,我……”

“呂瀾心。”話還沒說完,石如琢就將呂瀾心的話給打斷了,“我教不了你。”

呂瀾心輕浮的笑意在石如琢這句意味不明的話之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短暫琢磨之後的明了和觸動。

在私下,石如琢很少這般平靜,不帶厭惡情緒,甚至是真誠地和呂瀾心說話。

“我教不了你……你要學的事,我可能也不會。”

石如琢的臉倒映在呂瀾心的眼眸裏。

她的整個世界,只有這一人。

呂瀾心在靜靜聆聽,靜靜凝視之後,無力地輕哼一聲,歡愉被蕩滌得一幹二凈,她將石如琢抱入懷中,頑固地徹底占有她,雙唇翕動著,低吟著:

“你可真會折磨我……”

雪一層層地覆蓋博陵府蒼勁又雄渾的樓宇,安靜到詭異的清晨,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

這日天還未亮,童少懸就被衛襲緊急招入宮中。

趕到戍苑時,童少懸烏黑的襆頭軟腳上落了不少白雪,她一張白瓷似的小臉被凍得發紅,還未來得及拜見天子,衛襲一把就將她的雙肩按住了。

“死了。”衛襲說出這兩個駭人的字,臉上卻散發著驚顫的喜意。

“死……誰死了?”童少懸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能讓不動如山的衛襲這般興奮,一定是大事。

“瀾戡,瀾戡死了。”衛襲握著童少懸手腕的力氣又加重了幾分,“瀾戡這老賊,終於死了!”

童少懸心內巨震。

瀾戡居然死了!

衛襲望著省疏殿外,一覽無餘的都城:“朕等待多年的時機,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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