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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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瀾仲禹絕非任人拿捏的軟包子, 事實上,他是沈約經歷過的所有敵人之中最為強硬和兇悍的猛將。

近一年的長線作戰打下來,沈約也頗為疲憊, 渾身是傷, 但因為此役是她“死後”的第一場仗, 唐觀秋又在後方, 若是她稍有閃失, 瀾仲禹必會抓住破綻, 一舉反攻。

沈約不允許自己有任何的分心。

她隱姓埋名假死多年,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將心裏那口濁氣給出出去。

她在綏川被設計陷害,追隨她的所有舊部都因此慘死, 她的愛人更是被按上了莫須有的惡名,生了病,白白受了數年的罪。

這一切都壓在沈約心頭,是她一生不可跨越也不想跨越的恥辱。

她要討回來, 無論是躲在西南的楊克, 還是人間蒸發的綏川刺史孫允和兵部尚書佘志業, 亦或是在這幕後布局一切的人,只要她沈約還活著一日, 便一定要將他們揪出來, 剝膚椎髓。

沈約連下數城之後,瀾仲禹逐漸摸清了她的套路,展開了一次極為有效的反擊, 讓沈約丟了五千人馬。若不是童少懸運來的機巧守城有功, 恐怕剛剛奪下的城池就要拱手交還。

沈約在心中告誡自己, 越是到了關鍵時刻, 越是不能急躁。

沈約撤回了城中, 和謀士們聊了一整夜,沈著應對,派出輕騎刺探敵情。

雙方在渝州進入到了拉鋸的膠著之態。

原本沈約和瀾仲禹都覺得這一仗得打上數年,而三個月後,一件看似極為偶然的事,改變了一切。

渝州之南有一胡族為呴冬,因呴冬所處的位置極有可能影響戰局,沈約特意差人去拜訪了呴冬之主。

這呴冬曾經是大蒼的臣國,先帝時期因為有一陣內亂,導致呴冬不再向大蒼進貢,這些年大蒼中樞忙於和瀾氏對抗,暫時沒有精力去搭理呴冬這等小胡族,而呴冬之主換了兩撥,依舊記得大蒼的厲害。

這次渝州和齊州開戰,呴冬一直戰戰兢兢,生怕被牽連,連商伍都繞道而行,就怕沖撞了其中一方,落不下好果子吃。

呴冬已經非常謹慎了,卻還有個蒼人找上門,想要當呴冬之主的謀士,更是大言不慚讓他借此良機坐收漁翁之利,打渝、齊二州不備,就地做大,擴張版圖。

呴冬之主可嚇壞了,這蒼人是要慫恿他造反!

即便已經不是臣國,呴冬之主依舊心向大蒼,將自己當做大蒼的一份子,隨即將這口無遮攔之輩綁了,打算將他送回去,當做投誠的禮物。

可是,要向哪一方表忠心呢?渝州還是齊州?

呴冬之主召集上下議策,一帳篷十幾個人討論了一整晚,最後決定還是將此人送給齊州軍。畢竟渝州軍先前便有要一統西南自立為王的野心,不踏實。若是於其交好,萬一大蒼天子討伐起來,必會牽連呴冬。

呴冬好不容易安穩了這些年,可不想再卷入戰爭。

押莊家!

呴冬之主便將那莫名其妙跑來慫恿之人送去了齊州軍大營。

沈約聽聞呴冬之主送了個人過來,一開始並沒有放在心上,只讓對方將送來的人放在帳篷裏就行,回贈了一些布料和瓷器。

這人之後就一直被丟在帳篷裏,沈約都沒想起來去看一看是個什麽人。

十多日之後此人想要逃跑,被守衛軍拎了回來,打斷了一條腿後便過來問沈約如何處置。

“這人在帳篷裏呆著毫無作用,還浪費糧食,不若直接殺了。”謀士道。

沈約經過提醒才想起這是呴冬之主大老遠送來的“禮物”。

“帶上來看看。”

於是楊克便被提到了沈約面前。

這從瀾仲禹的大軍之中逃走想要投奔呴冬,卻被綁到齊州軍手裏的倒黴鬼,居然是沈約從豐州一路追到西南,那個狡猾成性的楊克。

沈約沒想到居然會在這個時候,以這樣巧合的方式得到楊克。

原來這楊克從豐州投奔瀾仲禹,想要當瀾仲禹的別駕。

瀾仲禹對此人有些了解,知道他曾經在博陵掀起了一些風雨,可到底做的都是一些見不得光的事兒,瀾仲禹看不上他,便一直沒有重用楊克。

楊克偏偏還是個心高氣傲之人,在瀾仲禹這邊不得重用,他便開始繼續給自己謀劃出路。

思來想去,便選中了呴冬國。

在楊克看來,胡人一向不知道什麽謀略兵法,只知道憑借一身蠻力打仗。

他這等聰明的腦子過去隨便忽悠兩句,呴冬之主便會將他敬之若神。

可惜,他憑借這個聰明的腦子和一張巧舌如簧的嘴混到今日,到底是栽了。

居然被那該死的胡子送到了齊州軍手裏。

楊克逃也沒逃成,還被打斷了一條腿,已經萎靡了。

當他看見眼前這齊州軍的將領,當著他的面卸掉臉上的易容偽裝之後,露出一張讓他膽戰心驚的臉,楊克差點被嚇破膽。

沈約!是沈約!

這已經死的人如何會出現在此?!

莫非是冤魂索命?!

楊克被嚇得魂不守舍,可隨後冷靜下來,發現沈約有影子之時,楊克意識到沈約並沒有死。

她居然躲過了孫允和佘志業的聯手夾擊,從綏川活著回來了!

難怪,楊克從豐州離開之時便察覺到自己中了計,迅速逃向西南,這一路都有人在後追他。

楊克仇人太多了,根本來不及想要抓他的人是誰,本能地奪路而逃。

“所……所以,這一路追著我的人,莫非也是你?”楊克雙手被反綁,驚懼地縮在角落。

沈約蹲在他面前,問他:“你跑去當胡人的謀士,是因為在瀾仲禹身邊不得重用。”

這句話沈約並不是在問楊克,而是用一種陳述的語氣說的。

她在得知楊克被呴冬之主送來之後,提審楊克前,已經和呴冬之主通過氣兒,呴冬之主將楊克投奔他的前因後果全都說了,沈約略為推測便能猜透楊克突然轉奔胡人的原因。

而這件事楊克也沒什麽好隱藏,沈約說出來之後,楊克的眉峰輕輕往上挑了一挑,沒回答,但也沒否認。

“當初給楊氏出謀劃策,讓楊氏和唐二趁著唐士瞻之死,奪他爵位之人,也是你。”

楊克並不打算否認這件事,眉毛自在地落下。

沈約打量了楊克片刻,突然上前,一腳重重踩在他的斷腿上。

楊克沒想到她會突然發難,劇痛讓他慘叫不止。

“給我妻子按上通奸惡名的也是你。”沈約的氣場全然變了,方才的從容一掃而光,提起妻子被辱之事,狠戾的殺氣席卷她整個面容,仿佛下一息便會將楊克生吞活剝。

“不是,不是我!”楊克瞪起了眼睛為自己爭辯,“沈家之事是陸責所為!和我無關!”

“哦?”沈約見他眉毛高聳,據理力爭的模樣,的確不像是在撒謊。

“唐士瞻是怎麽死的,說說。”沈約的語調又變得平緩,踱步到鐵爐子邊上,將一根燒得通紅的鐵烙拿了起來。

楊克心上咚咚狂跳,眉眼緊繃,就像被凝固了一般:“他、他他是朝廷命官,他是如何死的,我這樣的小嘍啰怎麽可能知道?沈將軍,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我姑姑一心想要唐士瞻的爵位,我仗著點小聰明就給她出了點兒主意。除此之外我可什麽都不知道啊……”

沈約上前,毫不手軟地將鐵烙燙在楊克的臉上,離開時帶下一層皮。

楊克叫得都快沒魂兒了,沈約拿著鐵烙,再次蹲下,將鐵烙在他鼻子前掠過,滾燙的氣息驚得楊克一抖。

沈約再問他:“唐士瞻是怎麽死的?”

楊克生得英俊,自小有點兒小聰明得了不少誇讚,便養成了他自戀的毛病。

沈約洞若觀火,瞧著楊克的長相便知他的秉性,且被俘虜十多日,臉上還有傅粉的殘留,可想而知此人尤其愛美。

方才前兩個問題沈約是故意試探楊克,拋出知曉答案的問題,便是要觀察楊克在說真話時的小細節。

而在提及唐士瞻時,楊克的反應和先前說真話時全然不同。

楊克知道唐士瞻之死的內情,但不願說。

既然愛美,就從這張臉上下手。

沈約的鐵烙在楊克的鼻尖之上來回移動,楊克痛得頭昏腦漲,也退無可退。

沈約的審問之法可是對付過無數鐵骨錚錚的硬漢,即便鐵澆築出來的脊梁她也能當場給打斷。

何況楊克這種軟骨頭。

楊克沒辦法繼續再守口如瓶,他知道如今落入了沈約的手裏,沈、唐兩家的仇估計都得算在他的頭上,沈約必定不會客氣。

沒想到,沈約比他想的還要兇殘。

這兒可不是博陵,而是沈約的軍營,沒有什麽王法可言,有的只是以沈將軍為準的軍法。

楊克戰戰兢兢:“唐士瞻之死……我,我的確不知曉內情。”

沈約揚手就要將鐵烙再次貼到楊克的臉上。

楊克大叫:“但是!但是——我,我從陸責那邊聽說,在唐士瞻死的前一日,他去找了可以模仿筆跡之人,將戶部所有畫簽的文書全部改成了唐士瞻的名字!”

戶部?

沈約:“王弘闊的名字,全都改成了唐士瞻?”

“可不……當時王弘闊可是戶部的一把手,改掉的正是他的名字。”

前幾日童少懸傳信給沈約,提及了唐士瞻的筆跡被仿,以及王弘闊的嫌疑,沒想到轉頭就被楊克驗證了。

沈約將鐵烙隨意一撇,貼在楊克的脖子上,楊克沒想到自己提供了消息依舊被虐待,大叫一聲幾乎跳起來。

沈約就像是全然不在意楊克有多痛苦,繼續問他:“唐士瞻之死是王弘闊所為?你倒是會撇清關系。”

楊克渾身都是汗,意識也模糊了,但嘴上還是為了自己狗命張張合合:“真的,真的是那姓王的幹的……而且我姑姑一早就惦記上了唐士瞻的爵位,唐士瞻出事的時候她來找我,讓我出謀劃策。我也沒辦法,她是我姑姑,在博陵我處處仰仗著她,她要讓我做個什麽事,我哪有說‘不’的資格……可蘇茂貞之死真的跟我沒關系,我只是出了餿主意,讓她想辦法將唐見微和、和唐觀秋嫁出博陵去,是她和唐序明鬼迷心竅,一不做二不休要了蘇茂貞的命。其他的事我真的不知道,要緊的事兒也不可能讓我知道了去。沈將軍,我這麽個螻蟻,掙紮在你們這些英豪之間已經很不易了,還請沈將軍手下留……”

楊克未說完,沈約又是鐵烙伺候,這回燙在他的肋骨上。

楊克已經叫不動了,悶哼著倒在地上。

沈約知道他話說一半藏一半,真話假話混合著說,聽上去便容易讓人相信。若是說盡了真話,瀾家也留不得他。

沈約自有自己的分辨。

關於蘇茂貞之死,他肯定是在撇清關系,楊氏和唐序明肯定是受他教唆才下了毒手。

而唐士瞻之死中,王弘闊的嫌疑的確和童少懸所說一致。這件事上楊克應該沒有說謊。

至於軍資大案的始末,楊克這等小人物應該不會被瀾氏允許參與其中。

“最後一件事。”沈約拎著楊克的頭發,將意識渙散的楊克腦袋拎起來。

“孫允和佘志業,在渝州嗎?”

孫允和佘志業這二人,在綏川戕害沈約,引發了軍資大案,連帶著唐士瞻一塊兒殞命,之後二人人間蒸發再也不見蹤跡,此事瀾家在中間有不少斡旋。

若只是這二人,想必沒有狗膽犯下潑天之罪,肯定是瀾氏在背後為虎作倀。

若要銷聲匿跡,潛入到瀾家勢力之中得瀾家的保護,便是最安全的。

豐州已經被沈約在暗地裏查了個底朝天,沒有這二人的蹤跡。

他們更不可能去博陵。

那麽,遠離中樞的西南,亦是瀾家地盤的渝州,便是最有可能的藏匿點。

楊克快要睜不開眼睛,他用微弱的聲音問道:“若,若我說了……沈將軍能放我一馬嗎……”

沈約對他溫和一笑。

這個笑容讓楊克心肝發顫。

楊克算是明白了,沈約可從來沒給他談條件的機會。

楊克用孫允和佘志業的下落換回了半條命。

孫佘二人的確一直躲在西南,而當初他倆在設計謀害沈約之後,將所獲軍資全都秘密運送到了西南,彼時瀾仲禹雖盤踞渝州,可軍力也稱不上是西南之最。

正是因為孫佘二人帶來海量的軍資,讓瀾仲禹迅速崛起。

所以瀾仲禹對待這二人如恩人一般。

不將瀾仲禹徹底鏟除,是不可能將孫佘二人挖出來的。

得知仇人就在不遠的地方,沈約直接一封快信寄回博陵。

她要打,她要直接將渝州拿下。

既然已經披著討賊這層皮打了這麽久的仗,何須再磨蹭?若孫允和佘志業得了消息,再逃走的話,只怕此生都無法再追查到這二賊的消息。

沈約非常強硬地請戰。

衛襲收到她的快信之後,沒有立即動作。

她召集了衛承先、陶意挈以及信任的諫官、丞相,聽取諸君之見。

衛承先支持攻下西南,捉拿孫允和佘志業歸案。若是能瓦解西南之患,丟失西南的瀾家勢必大傷元氣,屆時便是鏟除這顆毒瘤千載難逢的最佳時機。一而鼓,再而衰,三而竭,再拖下去只會被瀾氏繼續拖著鼻子走。

而陶意挈卻不主張打。且不說撕破這層臉舉兵討伐瀾仲禹是否真的能夠真的將他擊潰,就是真的將西南握入手裏,瀾氏在豐州還有雄厚的實力。瀾戡老矣,卻依舊足智多謀不可小覷。加之吳、沈兩家,亦是麻煩的對手。

群臣各有各的道理,似乎都說得通。最後還得天子拿主意。

衛襲一直在省疏殿待到深夜才出來。

疲倦的她沒有立即上馬車,被漫天璀璨的宙室吸引了。

漫緲的星河讓衛襲註目許久,冷風吹紅了她的鼻尖。

她想到了兒時閱讀大蒼史卷裏一場場關乎生死,影響千秋的大戰。

一身轉戰三千裏,一劍曾當百萬師。

先祖們該是有何等的氣魄,才敢孤註一擲,揮軍萬裏。

而如今這一切落在了衛襲的肩頭,她站在大蒼的轉折點上,她所有的決策必將影響萬世,影響無數人的命運。

流芳千古,亦或者,被辱罵萬年。

敢嗎?

群臣立於衛襲身後,恭送天子回宮。

禮畢,衛襲依舊矗立在這百年大殿之前,未動。

“打。”衛襲沒有回眸,留下這一個字之後,矯健地上了馬車。

“喏!”群臣應呼之聲,驚晃夜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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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轉戰三千裏,一劍曾當百萬師

——唐.王維《老將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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