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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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玄防平反且被追謚“文正”一事, 震動朝野。

童少懸為駱丞相洗脫汙名被傳為美談。

或許是有人在背地裏大肆造勢,博陵百姓人盡皆知,弄得童少懸這些日子往返大理寺的路上, 總會被贈送一些農物蔬果。

從陰氣森森的囚牢之中回到童府, 帶回來的不是一身煞氣, 而是各種雞蛋鴨蛋、櫻桃脆梨、酥餅糖果……

一整個夏季童府的零嘴都沒在外面買, 全都是由博陵百姓們贈予。

在大理寺牢獄之中的二十八人分作二十八間牢房關押, 且位置極為分散。

這是衛承先的意思, 不讓他們有任何互相交流, 暗自通氣兒的可能性。

而後再一一審問, 逐個擊破。

這是童少懸第一次參與到真正的審讞之中。

以前都是在書上看, 當她真正面對守口如瓶,甚至帶著蔑視的犯人時,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審讞的不易。

童少懸即便再神童,再是天子身邊的紅人,於審讞定罪一事上也是個新手。

這次的審讞就當是給她上一課了。

審讞定罪並非只有威嚇和嚴刑逼問這兩種方式。

最為有效的手段,便是根據疑犯不同的性情采取不同的審讞策略。

衛承先和阮應婳分別審問禦史中丞和刑部尚書, 這兩個是最硬的硬骨頭, 極為難啃。

他倆是審讞的老手了,心思轉得快, 童少懸未必能跟上, 童少懸也是集中所有註意力, 想要從他們身上吸取更多。

而先前特看不上童少懸的交寺丞,居然一改之前的傲慢,開始為她講解。

“除了禦史中丞和刑部尚書這兩只老狐貍之外, 其他二十六人不足為懼, 率先攻破這二十六人之後, 才到拆解他們的時候。”

童少懸沒想到這交寺丞會主動跟自己搭話,還以為他很討厭自己。

交寺丞見童少懸沒吭聲,轉身對她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

“這,交寺丞何必對晚輩行禮,受之有愧。”童少懸立即回禮。

交寺丞笑了笑,這笑容之中有很明顯的自嘲意味。

交寺丞道:“是在下先前太過狹隘粗魯,以為童寺丞不過是憑借著對天子的阿諛奉承才爬上高位,要知道多少迥越倫萃的神童往往空有名聲,德不配位。”

童少懸:“……”

還真是個心直口快的人,有什麽說什麽。

“不過通過這件事情,我徹底明白了,童寺丞不僅心胸開闊,更是慧勇無雙。這一拜在下並非只是表意欽佩,更是感謝童寺丞為我老師平反。”

童少懸有些驚訝:“原來交寺丞是駱丞相的高足。”

交寺丞似乎想到了很多過往之事,輕嘆之餘也頗有感懷:“若是沒有童寺丞,恐怕老師迄今為止還無法洗脫通敵賣國的汙名。賣國求榮這等臟汙狼藉,對精貫白日一生無暇的老師而言,是奇恥大辱。可笑的是我們這些學生悲憤之餘,想盡了法子也沒法為老師洗凈臟名……最後還是童寺丞辦成了此事。

“所以我方才這一拜不只是替我,也是替老師所有的門生們敬拜童寺丞。往後童寺丞若有任何難事,切勿客氣,一定告知在下。在下願緩急相濟,保童寺丞一生無虞。”

這交寺丞長她十歲有餘,平日裏恃才傲物為人十分高傲,從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裏。

如今卻對她崇敬有加,所說的話也萬分真誠,讓童少懸多少有些受寵若驚。

交寺丞在大理寺丞這個位置上多年,對於審讞手段頗有研究。

他與另外兩位資歷較老的寺丞一塊兒提審了二十六人之一的鴻臚寺少卿。

這位少卿平素在朝中頗有些名聲,只不過不是什麽好名聲。

偷奸耍滑他最在行,一遇上事兒第一個溜的準是他。

對上這種軟骨頭多說無益,就得直接上刑。

交寺丞和另外兩位寺丞打賭,看鴻臚寺少卿到第幾輪能夠招認。

沒想到一輪還沒用完刑,此人已然從不住地叫罵變為鼻涕眼淚橫流的求饒。

鴻臚寺少卿交代,此事是刑部尚書牽的頭,原本他並不想要參與其中,但無奈是刑部尚書的門生,不得已便在奏疏上簽了字。

如此一來,重點審讞的對象便轉向了刑部尚書。

交寺丞他們上刑的手法可不溫柔,指甲蓋給他掀了幾個,慘叫聲在大獄中回蕩。

他們怕童少懸這個小娘子害怕,特意提醒她可以先回避回避。

沒想到童少懸這小娘子看上去長得清清秀秀文文弱弱,見到這般殘忍的用刑手段,竟一點都沒有害怕之意,眼睛眨也沒眨地盯著看。

肚子餓了還拿出個肉包來吃,一邊吃一邊瞧,瞧不見的時候還伸長了脖子,生怕遺漏了某處的細節,完全沒有被影響胃口。

交寺丞等人:“……”

是個幹審讞的好苗子。

這刑部尚書的嘴可不好啟開。畢竟是刑部的一把手,那是在大獄裏摸爬滾打成長起來的,論審訊的資歷,應該算是整個中樞之內最老辣的。

交寺丞他們將這頭的審訊結果遞交給衛承先,衛承先與阮應婳合計了一番,打算不去審刑部尚書,而是從禦史中丞那頭下手。

禦史中丞也不是毛頭小子,亦是位縱橫官場多年的老油子,論起來比衛承先還長一輩。兩人在禦史臺任職的時候,此人還帶過衛承先一段時日。

要說衛承先審讞手段師承這位禦史中丞,也一點都不為過。

這兩個都是硬骨頭,嘴是沒法輕易撬開的,衛承先也不急於一時。

“今日就審到這兒吧。”衛承先說,“大家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再繼續審。”

衛承先沒有乘勝追擊,而是想要打個迂回,童少懸琢磨了一番,明白了,衛寺卿這是要打亂對方心裏預設。

只有先攪亂了對方的腳步,不被牽著走,才有可能占據上風。

誰能成功牽引對方,誰就能占據主導。

童少懸回到童府時還在回味今日在獄中所見,晚飯都多吃了兩碗。

唐見微一邊搖著小搖籃,一邊勸童少懸少吃些。

“晚餐要吃少,有誰像你這般狼吞虎咽。”

童少懸卻道:“我午膳都沒吃好,那大理寺的飯菜實在太難吃了,完全是水煮白菜,湯也沒滋沒味。更別說肉食了,魚又辣又腥,魚刺還差點卡我喉嚨!”

童少懸嘟囔道:“哪像我夫人,魚刺都是全部剔盡了才上桌,我根本不用考慮會不會被卡喉嚨這事兒。”

唐見微笑道:“原來是我將你養得太好,讓你都吃不慣外面的食物了啊。”

“我早吃不慣了!我只想吃我家阿慎做的食物!”

兩個人在這兒你儂我儂,突然聽見“噠”的一聲。

二人同時詫異地轉向搖籃裏的阿難,見阿難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正看著她們。

“我好像從阿難的眼睛裏看到了嫌棄……”

“你沒看錯,我也覺得她在嫌棄咱倆。”

“噠。”阿難又哼唧了一聲,隨後閉上眼睛,一副眼不見為凈的模樣。

童少懸和唐見微:“……”

你個小不點話都不會說,戲可真不少。

此時她倆心裏已經有了預感。

才幾個月的小阿難情緒就這麽豐富,若是再長大點,或許是個讓人煩惱的小魔頭……

承平府竹苑。

盛夏之時的承平府四處都布置著冰角,昨日石如琢親眼看見長公主殿下的家臣們將大塊大塊的冰從地窖裏拖出來。

而後精巧地布置到了府中各處,整個府內涼爽了許多,可卻不見冰塊的痕跡,依舊保持著承平府的整潔莊重。

“石正字昨夜睡得可好?熱否?有蚊蟲否?”

從石如琢住進承平府之後,每日都有一位穿著男裝的漂亮娘子過來詢問她的衣食起居是否滿意,還配有兩位婢女照顧她的生活,讓從來都是獨立生活的她頗為別扭。

但她知道這都是長公主的好意,不好拒絕,也就承下了。

衛慈與她吃了幾頓飯,請她喝酒,她有點靦腆地說不會喝酒。

她不喝酒衛慈也沒勸,只是對她更加好奇,聊了許多她的家事。

“殿下是想聊呂瀾心的事吧?”石如琢被問了幾句之後心裏也很明白,“殿下接我到承平府居住,也是因為呂瀾心。”

石如琢心裏都明白,通透得很。

雖說話語間帶著敬意,可是衛慈還是從中聽出了一些不喜歡繼續拐彎抹角的不耐。

在嬌柔的外表下,有一顆躁動剛烈的靈魂。

衛慈也沒什麽好藏著掖著了,承認道:“你早就是瀾氏的眼中釘,瀾氏想要除之而後快,這事兒你肯定已經有了親身經歷。你能夠牽制呂瀾心,我們自然要好好保護你。”

石如琢笑了笑。

看不出開心,也沒什麽不開心的痕跡。

仿佛如今的一切她早已想到,只不過是遵循著正常的軌跡,慢慢到了本該到的地方。

“呂瀾心對你情有獨鐘。”衛慈說,“你待她如何?”

這個問題似乎有些難回答,石如琢一時沒有開口。

“聽說她曾經虐待過你。”今日陶挽之上朝去了,衛慈為自己斟酒。

“我也虐待過她。”石如琢平靜地說。

衛慈笑道:“那麽,你們這算是扯平了。”

“扯不平。”石如琢應答如流。

似乎對於她和呂瀾心之間的關系,石如琢並沒有去定義,或是說不想定義。

而對於恨,她心裏有自己的判斷,且十分堅定。

“那便好。”衛慈並不知道其中細節,但石如琢的狀態比她所想的還要滿意,“那你一定很想看她深陷泥沼。清算之後呂瀾心會交由你處置。石正字想要如何處置,沒人能攔得了你。”

石如琢低著頭,拿著箸並沒有進食。

“呂瀾心去多衣國之前,可有與你聯系?”

“有。”石如琢說,“她告訴了我一位效忠於瀾氏的北衙禁軍將領的名字。”

衛慈聽聞此言,神情有一時的變化。

“她竟會將這等要事告知與你。你可有想過此事真假?”

“想過。”石如琢夾了一片羊肉說,“我信,是真的。”

衛慈擡了擡眉眼,吃下一片肉之後道:

“石正字對審讞可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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