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關燈
端午近在眼前, 這是茂名樓重新開業過的第一個重大節日。

大蒼的端午休息三日,一整個端午唐見微都要在茂名樓內守著,事關茂名樓的重振,她分不出其他的精力。

所以設宴宴請呂簡的事兒, 只能放在端午之後。

在端午前夕, 唐見微就已經在東西二市人流最大的地方, 賃了幾個食肆, 備有酒水、點心和各類冷盤,免費給路過的街坊們吃。

聽到有不要錢的食物, 走過路過的百姓都十分好奇, 上來一探究竟。

以前也不是沒人做過這免費試吃的活動,一般而言,這類活動為了打響自己家的招牌,雖然口頭上說是免費吃, 實則每人只限吃那麽一絲半點兒的碎末,根本吃不出來什麽滋味,小氣得要命。

可這回這試吃一看就不一樣。

各個精美的梅花碟盛著小巧美觀的點心,盛酒用的酒壺和酒盅都是昂貴的洛家窯所制。

別說食物, 光是這些平頭百姓難以接觸到的珍貴器物, 都吊足了胃口。

誰家這麽豪氣?!

大夥兒低頭一瞧,“茂名樓端午重新開業,小女唐見微恭邀新老食客賞光”兩行大字, 立即教人解開疑惑。

原來是茂名樓!

難怪能有如此排場!

而且……唐見微?!唐三女唐見微回來了?

“唐見微”這三個字對於博陵老百姓而言,是耳熟能詳的三個字。

不說那博陵雙微的名號, 就是她本人小時候在博陵府裏闖下的禍, 以及長大之後越發引人註目的美貌和才能, 已然浸入到博陵老百姓的耳朵裏多年。

年長些的長輩是看著她長大的, 年幼者則是聽著她傳奇故事長大的。

當初唐府出了那樁大事,更是鬧得整個博陵沸沸揚揚。

最後唐士瞻的案情也沒個著落,至今還懸在所有博陵百姓的心口。

唐觀秋妻子戰死前線,她本人得了瘋病,以及唐見微被天子指婚去了東南小縣一事的首尾,一時間傳出了無數個版本,在坊間瘋速流傳。

大家都在感嘆,唐氏隕落,唐大和唐三是真的可憐。

也不知道這兩位千金去了那小縣城,會有什麽樣的遭遇,是否會在東南了此餘生。

沒想到,唐見微居然回來了!

正有人在試吃的食肆小攤前驚訝,便有那自詡消息神通,說叨“真相”者上來為其拆解始末。

當初唐序明和赤煉娘子對陣茂名樓,唐見微突然現身,殺了唐序明一個措手不及這事兒,可是被許多人親眼目睹。

唐見微將那隆泰賭坊派來,想要將茂名樓收走的閆三等人雷霆擊退。更是引得長公主身邊近臣出馬,這面子是大得很。

此事傳到曹公耳朵裏,那曹公竟也對唐三娘子無可奈何,誰讓唐三娘子是長公主的心頭好呢?

之後短短幾日,唐府易主,唐三娘將惡毒填房阿婆,以及那好吃懶做的二叔一家掃出了唐府,可真是大快人心!

聽說唐二爺因為嗜賭成性之事,已被罷官奪爵,現在這一家子住在一個小破宅子裏,咽不下這口氣,還成日去唐府鬧呢。

此人說完,眾人皆驚醒。

原來如此!那這唐三娘是回來覆仇的!

這些個布衣黔首最是喜歡類似話本中快意恩仇的橋段,唐見微殺回博陵的跌宕起伏,正是貼合他們嫉惡如仇的心態。

好幾個試吃的食肆直接演變成了說書現場,比博陵最大的說書天橋都熱鬧。

而茂名樓端出來的這些試吃小食也的確好吃,甚至讓特意跑來一試的挑剔食客多頗為驚艷。

除了熟悉的口味之外,還加入了一些以前從未想過的風味。

莫非這是東南小縣給唐見微的靈感?

本身就是極具話題性的人物,加上童少懸和她一塊兒謀劃,唐見微要重開茂名樓,將曾經茂名樓所有的大廚都請回來的事情,很快傳遍了整個博陵。

唐見微更是一早就將茂名樓的食單放置在茂名樓的大門口,任大家取閱。

食單之中,有茂名樓非常傳統的特色,也有新加入的主打。

“黑君子八仙湯長公主力薦”這道菜就讓人垂涎欲滴。

但凡是博陵百姓,都知道長公主的嘴有多挑。

能讓長公主喜歡的食物,得好吃成什麽樣啊……

居然也能讓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們一飽口福?

而且,黑君子,這名字實在稀奇!

不僅名字稀奇,而且還需要預定,每天限量三百份!

博陵有多少老饕都對這黑君子極感興趣,興沖沖地去茂名樓專門為預定開設的窗口一問。

沒想到,這黑君子八仙湯早就被預定一空,現在預定得排到端午之後十五日了。

物以稀為貴,誰都知道這是茂名樓的策略,可卻沒辦法按捺想要一嘗新鮮滋味的沖動。

更何況,這唐見微可是傳承了蘇茂貞九成的手藝,她及笄之年,絕倫的廚藝就已然在博陵傳為佳話。

如今快要步入雙十年華的她修成而歸,手藝會有怎樣的提升?博陵的美食界萬分矚目。

十五日就十五日!我等得起!

茂名樓在端午那日風風火火地重開,門檻差點兒被擠破。

一到五層所有大堂、包廂早就被預定爆滿。

唐見微知道這些人都是沖著她是蘇茂貞女兒這個名頭來的,若是想要真正留住食客,還得在滋味上下功夫。

唐見微在童少懸的陪伴下,有些忐忑地逐桌問候,詢問口味是否滿意。

一開始的忐忑,在無數的大拇指和誇讚聲中,漸漸平覆。

“就是這個滋味,我想吃這一口很久了。”一位老街坊就等著唐見微來,待她來了之後,對著唐見微感慨萬千。

“這碗臊子面我從二十歲那年就開始在茂名樓吃,那時候蘇茂貞都還是個小女娃,跟著她阿娘身後學手藝。當時的臊子面就是這口味,我在明江口扛貨,一天能吃三碗。後來這樓被唐二爺接手,老廚子都跑得差不多了,全都是新手做的面,又油又鹹,根本沒那一口鮮香!我已經有一年多沒來茂名樓了。不瞞你說,這次我來也沒覺得能吃到當年的口感,沒想到啊……”

那老食客說著說著紅了眼睛:“這碗面滋味依舊,讓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兒。我以為很多在意的人啊事兒啊,都離我遠去了。沒想到這一口下去,全都想起來了……”

老食客跟唐見微說的話,整個一層大堂的人都聽在耳朵裏。

茂名樓對於這些食客而言,並不只是一棟普通的酒樓。

他們吃著茂名樓的食物長大,茂名樓陪伴著他們度過無數的春夏秋冬,經歷人生的起起落落。

如今它帶著本真的滋味,重新回到了大家面前,就像是早就被遺忘的那個自己和一部分珍貴的記憶回來了。

如何不令人感慨萬千?

好好的一頓飯,硬是讓人不住地抹眼淚。

童少懸雖然沒和茂名樓一塊兒成長,但見唐見微被感染了情緒,眼裏蓄著淚意,心也跟著她一塊兒軟了下來。

……

端午節這一夜,博陵府內不設宵禁,家家戶戶掛著菖蒲,街道坊間四處流光溢彩,熱鬧非凡。

博陵城外的明江之上燈火通明,吶喊震天,此處正在舉辦端午傳統的賽龍舟。

賽龍舟每年端午都會在明江之上舉辦,博陵大批的老百姓們都會湧到此處觀賞。

端午之始,大蒼百姓都會換上輕薄的夏衣,帶上可以驅邪的鬼面面具,夜游博陵,吃喝玩樂。

葛尋晴她們一群人這陣子為了應考,成日只與書本為伍,即便到了博陵也很少出來游玩。

沒想到端午時分,博陵府內節日的氣氛這般濃郁,讓她們躍躍欲試。

購買了飄逸輕透的夏裝,戴上兇神惡煞卻別有一番風趣的面具,手裏拿著畫著各色圖案的小扇子,葛尋晴她們一塊兒到了明江邊。

那賽龍舟在夙縣也不是沒有,可規模與博陵是無法相比的。

葛尋晴都不知道誰是誰家,就摁著她最喜歡的赤色龍舟,在震天的鑼鼓聲中,和周圍的人一起吶喊助威。

直喊到嗓子都啞了,赤色龍舟一舉奪魁,葛尋晴又蹦又跳,發髻都散了。

石如琢趕緊讓她過來:“仰光,別蹦了,頭發散成這樣,人家要將你當做瘋子了。”

葛尋晴手裏還拿著一串剛買來的角粽,一邊吃著,一邊將腦袋往後仰,讓石如琢幫她重新系好。

葛尋晴個子太高,石如琢幫她綰頭發實在困難,她便坐到了路邊的石凳上。

葛尋晴吃了兩個蜜豆餡兒的角粽,可真好吃,又剝了一顆餵石如琢。

石如琢笑道:“等一會兒,我幫你系好發髻再說。”

葛尋晴看兩個小娘子路過,她倆都穿著同款夏衣,但妝發一個雍容一個瀟灑,個更高的那位發髻簡單好看,是如今博陵夏日裏最最時興的樣式。

葛尋晴扯了石如琢兩下:“阿器,阿器!我要那個發髻!”

石如琢看了一眼,的確簡潔,很適合葛尋晴,便幫她按照此樣式系好了。

“怎麽樣?看看松不松,要不要幫你再系牢一些?”

葛尋晴站起來晃了晃腦袋:“不松不松,特好!”

白二娘和岑五娘她們一撥人快步走過來,手裏都拿著各式各樣的吃食兒。

岑五娘問道:“今晚不是唐姐姐的酒樓重新開業麽?你們怎麽不去捧場?”

葛尋晴道:“哪還需要咱們捧場?人家正兒八經預定的都得排到十五日之後了。我們去那不叫捧場,叫添堵。”

岑五娘:“謔,生意這麽紅火嗎?弄得我心癢癢的,好想馬上就去吃一頓!”

葛尋晴說:“等一等吧,等著開業的熱潮過去之後,茂名樓騰出空了咱們再去。”

她們正聊著,前面有友人喊道:“哎!你們倒是快點啊!煙火盛會就要開始了,再不去的話可搶不到前排最好的觀賞位置了!”

石如琢“咦”了一聲:“今晚居然有煙火盛會?”

白二娘聽她這麽說,忍不住摸摸她的小腦袋:“這孩子讀書都讀傻了。早就跟你說過博陵一年一度的煙火盛會有多熱鬧,當時你還興致勃勃說想要看呢,怎麽轉頭就忘了?”

白二娘這麽一提,石如琢好像有點印象。

朱六娘她們在催,石如琢和葛尋晴她們一塊兒去,準備今晚大飽眼福。

來到煙火盛會的場地,大得一眼望不到邊。

雖是夜裏,此處燈火長明,站在高處往下瞧,只見密密麻麻全是人頭。

葛尋晴等人再次感嘆博陵之大,人口眾多。

她們匆匆趕來才擠到角落裏,只聽轟的一聲,大地為之顫抖,一道強光飛向天際,猛然炸開絢麗的煙火,將整個博陵的夜空照亮。

讓無數驚嘆的聲音中,又一煙火在空中綻放。

如花如潮,磅礴之後歸於星星點點的光,石如琢將鬼面具拉至頭頂,仔細瞧著震撼人心的煙火。

她從未想過有生之年能見識到這樣的美景,心被那一聲聲的轟鳴震得澎湃不已。

燃盡自身,照亮黑夜,她喜歡這種極致的璀璨。

……

煙火大會持續了近半個時辰之後結束了。

遠處還有其他百姓家自行燃放的煙火,時不時飛向空中,熱鬧並未結束。

待人潮開始散去,石如琢才發現周圍的人換了一波。

葛尋晴和白二娘她們呢?

“仰光?阿白?”

人潮與她身邊經過,幾乎將她帶著往一個方向走。

她看不到葛尋晴的身影,越來越焦急。

跟隨著人群到了一處商業街的入口,裏面掛著兩排巨型的紗燈,她看見葛尋晴正背著她站在一家酒壚前,正在把玩放在露天木臺上的酒樣。

石如琢看那瘦高的身形和她紮的發髻就知道是葛尋晴。

“仰光!”石如琢開心地小跑上去,拉住她的衣袖,“你去了哪兒,轉眼就不見了!”

面前人回頭,戴著一面陌生的鬼面具。

那鬼面具色澤清幽,獠牙突顯,看得人心驚膽戰。

石如琢發現了,這個女子不是葛尋晴。

無論是身形還是發髻,亦或是穿的夏衣都有點像,但不是葛尋晴。

“抱歉,我認錯人了。”石如琢有點不好意思地放開了她。

戴著鬼面的女子的目光落在石如琢的臉龐上,微微偏過了腦袋,仔細打量著她。

一雙略暗沈的美麗眼睛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她在笑。

石如琢忽然覺得這雙眼睛有些熟悉。

這種熟悉的感覺重重擊在她的心口!

“剛才那個樣子,好可愛。原來你也是會撒嬌的。”

女子一開口,更是印證了石如琢的猜測,讓石如琢臉色陡然驚變。

“我剛才還在想,你是不是來博陵應考了。沒想到下一刻就與你相遇。阿器,我可太想你了。”

將鬼面往頭頂一揚,呂瀾心這張艷麗卻讓人懼怕的臉就在眼前。

轟隆隆的煙火在呂瀾心帶著笑意的身後不註地燃放,博陵的夜忽明忽暗,鬼祟而令人毛骨悚然。

石如琢面色慘白,下意識地後退,再後退,調頭倉惶而逃!

她已經愈合的小指又開始發痛,渾身的不適在這一刻劇烈地爆發!

可是,跑了幾步,她停了下來。

為什麽要逃?

若是逃了,這輩子她只能一直逃避下去。

我不能怕,不可以怕。

石如琢沒再跑,而是站定在原地,回頭直視呂瀾心。

呂瀾心一直凝視著石如琢的背影,沒想到她竟會回頭。

帶著狠戾的眼神,猶如一只發怒的小獸,就這樣死死盯著呂瀾心。

這是警告,這是要一口咬斷她脖子的警告。

呂瀾心眼睛被煙火刺激得萬分難受,卻舍不得閉上。

一直壓在她心上的石如琢已經不太一樣了。

在她身上、她的眼神裏,有種野蠻成長的厚重,有種一握就會被割傷的鋒銳。

咚咚,咚咚咚……

呂瀾心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她酸澀的眼睛裏有淚往下落,嘴角卻往上揚。

燥熱的夏夜,噬心的迷亂在不斷暗湧。

※※※※※※※※※※※※※※※※※※※※

作話不知道說什麽,給大家拜個早年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