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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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縣酷暑, 在一場大雨與大雨的間隙,除了烈日之外,高溫也蒸得人萬分辛苦, 自晨起就熱得人不註發汗。

太陽剛剛探了個頭, 童長廷起床沒多久, 那日頭便毒得他有些心浮氣躁, 就連今日晨讀都沒心思, 可是讓童府的兒女們一個個開心得宛若過年。

童長廷和宋橋扇著扇子從前廳吃完朝食出來, 路過路樹成蔭的小花園的時候,一陣涼風吹來,倒是讓熱汗褪去了一些。

風將衣衫吹起, 帶來池塘面上撫過的風,童長廷欣賞著剛剛建成不久的小花園和小池塘,頗為滿意。

自那間兩層豪華茅房之後,童府逐漸在唐見微的巧手之下慢慢變了模樣。

起初質樸還帶著帶點兒破舊老宅氣息的童府, 如今改造了花園, 種上了芙蓉、徘徊、牡丹……各類鮮花爭奇鬥艷, 花香滿園之外,還種了兩棵桃樹。

唐見微自然知道阿耶的興致所向, 刻意按照他的喜好重修童府。

剛過過去的花季可是讓童長廷喜出望外, 對著精致院落的花草苔蘚,涼亭小道,還有那白蓮綻放的池塘, 總算找到一些文人應有的風韻。

雖是炎熱, 但每年的夏季都是熬過來的, 今年因府中改造重葺, 多了綠蔭池水, 還有童少懸親手打造的飛瀑水亭,的確讓童府比往年更涼快了不少。

精致而新鮮的感覺多少能夠沖淡讓人心浮氣躁的暑意,童長廷跟宋橋感嘆:

“咱們家可多虧了阿慎吶,你看看咱們這宅子,和去年這個時候完全不同,要不是阿慎會經營,你我何日才能住在這等富麗又雅意之地?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

宋橋也笑得見牙不見眼:“是啊,阿慎可是咱們家的福星。”

正說著,見起晚的童少懸匆匆從東院跑出來,朝食都未吃,小綿羊都沒跟著,自己背著書簍子往書院跑。

“阿念!”宋橋喚了她一句,示意她慢些走。

還沒來得及跟耶娘請早的童少懸立即停住腳步,向耶娘施禮。

宋橋:“起這麽晚,飯都沒吃吧?”

童少懸道:“阿慎給我拿了些點心,我帶著到了書院再吃。”

宋橋叮囑她:“夏日難入睡阿娘也知道,但你每日要去書院學習,還是得好好調整休息的時辰,免得誤了功課。”

“是。”

方才和妻子閑聊的話還在腦中,童長廷隨口一句:“阿慎對你這般體貼,你可要好好對她,切莫辜負她。”

童少懸沒想到阿耶會這麽說,莫非已經聽說了什麽風言風語,立即連澄清帶發誓:“我對阿慎一心一意,絕無二念!若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童長廷和宋橋都嚇了一跳,不過是隨口一語罷了,發這麽狠的誓是何意?

童少懸出門去書院了,童長廷還在納悶,宋橋方才註意到了她脖子上若隱若現的印記,笑著拉住丈夫說:

“你可別操心孩子們的事了,她倆啊恩愛得很。”

童少懸匆匆趕到了書院,到了學堂坐到書案前,正好孟先生進來,總算是沒遲到。

葛尋晴回頭見她氣喘籲籲,跑了一身的薄汗,很明顯是起晚了,打趣道:

“莫非姓董的事被嫂子知道,昨晚沒讓你安生?”

童少懸瞪她一眼:“少詛咒我。”

“也對,嫂子哪有這麽神通廣大,這麽快知道這事兒。”

童少懸沒吭聲,面有難色,似乎有默認的意思。

葛尋晴神情一緊:“不是吧,難道真知道了?”

童少懸太熱了,將衣襟稍微寬了寬,從書鬥裏拿出扇子扇了幾下說:

“別廢話,聽課。”

童少懸這麽一動作,葛尋晴立即瞧見她脖子上鮮紅的吻痕,吃了一驚,腦海中立即浮現許多香艷畫面,捂著嘴轉了回去。

童少懸:“?”

今天葛仰光怎麽說退就退?放在平日裏不還得廢幾句話嗎?

葛尋晴說了這麽久“成人的世界”,這次總算是親眼見著了。

酸,太酸了。

到了午間時分,烈日高照晴空萬裏,今天似乎沒有下雨的意思。

也是,汛期就快要過去了,這也意味著真正酷熱的盛夏就要來臨。

午間大家吃完飯之後,全都困倦得不行,趴在書案上睡會兒。

童少懸這些日子都在吃唐見微專門為家人置備的解暑藥膳,難吃是真的難吃,可效果也相當顯著,別人都困頓難醒,童少懸這會兒精神還不錯,還能看看書卷。

白鹿書院藏書閣裏所藏豐富,但耐不住童少懸看書實在太快,感興趣的書卷早就看了個幹凈,前幾日去轉了一遍,居然沒尋到一卷她喜歡看的。

也罷,總不能永遠都看感興趣的,啃下自覺枯燥的書卷,反而能夠更有效地擴展知識。

童少懸抱了一大摞她並不感興趣的地志和樂史回來生啃。

她正飛速全情投入地閱讀,感覺脖子癢癢的,回頭一看發現居然有個人跪在她身後不知多久了,嚇得她一哆嗦。

“你做什麽!一點聲音也沒有!”童少懸驚魂未定,是真的有點生氣。

董重靈笑瞇瞇地說:“我才知道原來童長思你是神童啊,一開始還有點不相信,但是剛才看你看書看得這麽快,的確有些神童的樣子。”

童少懸道:“我的確在看書,還請董娘子不要打擾。”

董重靈也不走,反而坐穩了:“你看你的,我肯定不打擾你。”

“……你坐在這邊,我如何能看得進書?”

“原來我比書好看啊。”董重靈雙手撐著下巴,仔仔細細地研究童少懸的五官,“童長思,有人說你越看越漂亮嗎?”

董重靈看透了童少懸是個臉皮薄的人,逗起來特別有意思。

從小到大她耶娘就喜歡管著她,不讓她做這不讓她做那,可她偏偏天生反骨,越是不讓她做的事她就越喜歡做。

長年累月她便積攢下來與別人作對的心思。

童少懸越是對她冷淡,她就越想要征服童少懸。

童少懸那幫朋友越是不讓她靠近,她就越要靠近,能氣死她們最好。

本以為童少懸還會繼續對她冷淡,甚至對她所有的問題不言不語,沒想到童少懸居然回答了她。

“有。”童少懸說,“有人這樣誇我。”

董重靈興奮地“哦”一聲:“誰這麽有眼光啊?”

童少懸:“我夫人。”

董重靈:“……”

董重靈撅了撅嘴:“你和你夫人不是賜婚的嗎?哪有什麽深厚的感情。我知道,你們得在外人面前做做戲,給天子留點顏面,不然人家會說你們對天子不敬。我明白的。”

童少懸繼續看書卷,她想說的話已經說完了,這董重靈要待著就待著,她可不想分出一息來伺候她。

董重靈就坐在她身邊念叨個沒完,童少懸如同入定的高僧,依舊專心閱卷,將妖孽的聒噪排解在外。

董重靈看她專心讀書的模樣真有些不同尋常的滋味。

董重靈自小就喜歡女人,以前在覽化書院有過一個愛慕之人,可惜那人對她冷言冷語,最後也沒成正果。

這童少懸,和那位可真是一模一樣。

董重靈想要撬開童少懸的心思更甚,挨了上來伏在她肩頭小聲說:

“我可知道你那天子賜婚的媳婦,兇得要命,之前是不是還拿著斧頭砍人來著?這麽兇的母老虎你肯定也怕得要命吧?我可不一樣。我可以對你千依百順哦。”

童少懸依舊看著書卷:“董娘子自重,咱們是在書院,你若是在騷擾下去,莫怪我無禮。”

董重靈還真不怕她:“哎呀,難道你還要打我不成?”

童少懸:“我倒不會動粗,但你若是再逼我出手,只怕是比動粗後果更嚴重。”

董重靈更樂了:“你這麽厲害啊?那我更想見識一下,你會怎麽對待人家,有多粗魯啊,會不會把人家弄痛。”

童少懸:“……”

童少懸從小到大還真是沒見過臉皮這麽厚的小娘子,到底是覽化人,和夙縣的質樸格格不入。

童少懸可真是要煩死,但要她直接賜過去一個花椒彈,弄瞎對方的眼睛,這毒手也太毒了一些。

而且州長史家的女兒眼睛被弄瞎,只怕會惹禍上身。

童少懸打算推心置腹跟董重靈談一談:“董娘子,那日我救你,只不過是因為你身處危難之中,換成任何一個人我都會伸出援手。但是沒想到救人一命居然還招惹麻煩,實在諷刺。無論你聽不聽得進去,有件事情我需要和你說明白,我與我夫人雖是天子賜婚,但在成親之前我就喜歡她許多年,她是我自小就仰慕之人,唯一的人。我能與她成親,是我夢寐以求之事,好不容易與她終成眷屬,往後我只會一心一意疼愛她,心裏只有她一個人。旁人根本不可能進入到我和我夫人的生活之中。無論她在外人看來是個什麽樣的人,對我而言都是我願意用一生呵護的摯愛。所以,董娘子,請你好自為之,給自己留些顏面,若是下次再打擾的話別怪我不顧同窗之情了。”

董重靈聽她忽然說了這麽一長串,意思是要拒絕。

忽然想起她先前心悅的那人,也是這樣冷酷地對她說:

“我有喜歡的人了,無論那人會不會回頭看我,我心裏只有她一個。不可能喜歡旁人。董娘子,請自重。”

“騙人……”董重靈眼睛裏亮晶晶的含著眼淚,緊咬著下唇道,“你們都是在騙我……不過是找借口罷了。”

童少懸對她的所想所言實在嘆服,無法理解,也不再多說,言盡於此,她說到做到。

董重靈忽然看見童少懸的衣襟之下,有一個吻痕若隱若現。

她當然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董重靈的目光重新落在童少懸的臉龐上——她和那個姓唐的博陵女,真的有行妻子之事?

她們是真的相愛?

為什麽,你們都能找到互相喜歡的人?

她在覽化時喜歡的那人是昂州刺史的嫡女,無論她如何對董重靈,董重靈都無可奈何。

可童少懸是什麽人?

不過就是夙縣村姑罷了!也敢如此對她?!

那雙冰冷又嫌棄的眼神和童少懸的冷言冷語一塊兒刺進她的心中,讓她勃然大怒,一腳將童少懸的書案踢翻,怒氣沖沖地走了。

她這一舉動弄出的巨響,把整個學堂正在小睡的人全都吵醒。

葛尋晴抹著下巴的唾沫驚醒:“怎麽了怎麽了?!泥石流又來了?!”

童少懸將書案擺正:“走了。”

葛尋晴:“?!”

終於走了。

童少懸實在是頭疼。希望這人不會再出現。

不過……童少懸有點兒疑惑,這麽難纏的人,為什麽會突然退去了?

童少懸正在思索方才的對話,提煉有可能擊退對方的要素,剛剛清醒過來的白二娘盯著童少懸的脖子半天,納悶道:

“長思,你脖子受傷了?”

童少懸:“嗯?”

“有一塊紅了。”

童少懸手邊沒鏡子,還在低頭找。

那紅印子正好藏在童少懸看不到的死角,白二娘熱心地要過來指給她看,被石如琢攔了下來。

白二娘:“怎麽?”

石如琢有點兒羞,小聲地跟她說:“那個,不是受傷。”

白二娘毫無自覺,聲音還挺大:“啊?不是受傷是什麽?”

葛尋晴看白二娘和童少懸一個傻一個楞,捂著肚子快要笑抽了:

“你們這倆笨蛋!這肯定是嫂子的傑作。原來童長思你都沒發現啊?”

葛尋晴遞了面銅鏡過去給童少懸觀摩,童少懸一看便明白了,定是昨日唐見微在她脖子上咬的這一下留下的印記!

真是神不知鬼不覺!

童少懸思忖片刻,很快明白了唐見微的用意。

旁人道她倆是賜婚,以為外面恩愛不過做做樣子,唐見微正是要讓董重靈明白,她們一對妻妻恩愛得緊,這吻痕便是占有的印記。

方才董重靈應當是看見了它才萌生了退意。

不得不說,唐見微是真的有辦法,就算不露面,整治起糾纏不清的人,手段豐富又十分見效。

雖然有些丟人,有種私密之事被他人看去的尷尬,可為了擺脫麻煩,丟人就丟人吧。

童少懸心想,只要那董重靈能消停,什麽都好說。

本以為董重靈起碼會消停幾天,沒想到沒過兩日她又開始來煩童少懸,不僅上課的時候會跑到她們的學堂之中,就是散了學也要跟她一路。

更可怕的是就連早間上課的時候,她都會站在白鹿書院上山的唯一路口等著童少懸。

董重靈在沈澱了兩日之後,歪門邪說的能力更加卓越:

“就算你現在和那悍婦有些感情那又如何?現在有感情不代表一輩子都有感情。我實在是想不通,能拿著斧頭追人滿街跑的潑婦究竟有什麽可以喜歡的?難道你喜歡一輩子被人管著?我太明白了,你對她頂多也是圖個新鮮罷了,說要過日子,還得找那溫柔體貼又可愛的不是嗎?溫柔體貼的妻子有什麽不好?我絕對比那姓唐的要稱職多了。再說了,她跟可愛這個詞能沾上一點兒邊嗎?即便論樣貌,在覽化的時候我可從來沒將旁人放在眼裏過。這博陵女什麽樣我不知道,但我有信心絕不輸給她。”

什麽都好說,唯獨侮辱唐見微這事兒絕對不可能忍。

童少懸拉下臉,很直白地跟她說:“第一,我不喜歡你,在我心中我妻子永遠是最好的;第二,我已經成親,毫無接納第二個人的打算,你這樣做很幼稚,讓人不齒;第三,你現在的所作所為於你的名聲有極大損耗,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不如早些停止,及時止損。我現在還是好言好語,但這些好話只說這一次了。”

童少懸不是在跟她說笑。

雖然添加了蜀椒的花椒彈容易讓人雙目失明,但是童少懸又不只有這一款花椒彈可用。

她已經做出了兩個不至於致殘,但會讓人目眩咳嗽不止的輕型花椒彈,要是董重靈再一意孤行的話,她定會下手。

董重靈欣賞完童少懸生氣時的表情,滿意地暫時離開了。

但以董重靈最近這段時日的所作所為來看,這不會是最後一次。

葛尋晴非常納悶:“她是不是受過什麽刺激,為何心態如此扭曲?如此喪心病狂?長思,當初泥石流是不是流到她腦子裏去了?”

童少懸回憶了一番她的言語和神情:“恐怕她所作所為並非是屬意我才為之,更像是在跟自己賭氣。”

回家之後,童少懸依舊主動將今天發生的事情全部告訴給唐見微。

唐見微也很同意她的說法,那個小孩肯定是心理受過什麽創傷,不然的話,誰願意將自己的臉皮丟到人家的腳下,讓他人隨意踐踏。

“不過,夫人倒是很會拿捏,這是打算先禮後兵?”唐見微讓童少懸坐到她身前,幫她按摩頸部,緩解這一整日的疲憊。

“我本來是打算禮都不禮的。可是……畢竟還在一個書院,鬧得太難看只怕會被上門尋仇。”

童少懸握住唐見微的手,愧疚道:“最是對不住阿慎,本來完全可以避免這種事情的發生。”

唐見微寬慰她:“你有什麽好對不住的?當初你是為了救人,又不是專程營救這個人,你是好心,只不過遇到了難纏的鬼。而且夫人處理得相當好,不莽也不拖泥帶水。但是夫人切不可因為這件事的陰霾,往後就違背本心。你的善意還是要繼續保持。而這個董重靈麽……”

唐見微握住童少懸的手,在她粉嫩的指尖上輕輕一吻:“就交給我好了。”

童少懸:“別拿刀,殺人犯法。”

唐見微:“……我哪兒拿刀了?”

“拿斧頭也不行!”

“……”

對付這麽個小妖小怪,還需我的刀斧上陣?

隔天上午,曠了好幾堂的六藝課又要上了。

六藝分為禮、樂、射、禦、書、數,先前負責教授禮、射、禦的先生回家奔喪,如今應該是找到了新的先生,這才開始繼續授課。

六藝的課程在白鹿書院這邊向來都是男女兩個部分開授課,而不再分班。

這就意味著童少懸她們班要和董重靈她們班一塊兒上六藝課。

本來童少懸還很不樂意,想要借口癸水來潮不想去上,可葛尋晴趴在窗口往外一看,看見了新來的六藝先生居然是……

“長思!是嫂子!”葛尋晴大叫一聲。

童少懸也楞住了。

什麽?唐見微?

真的是唐見微。

唐見微今日沒有穿她一向喜愛,能將她的腰身完美襯托的鮮艷襦裙,也沒有盤起艷美繁覆的發髻,而是一身短衫青衣玄色窄袴,頭戴襆頭手執教杖,幹練英氣。

她站在學堂正前方,聲音朗朗,不疾不徐地對女部的學子們道:

“敝姓唐,從今日起,我便是教授你們禮、射、禦這三藝的先生。諸位可以稱呼我為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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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少懸:你這是什麽師生play?

唐見微:我吃醋的方式很特別,就是讓全世界為我雞叫,然後某人就會反過來吃醋了。

童少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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