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6章 修仙第一百八十六天

關燈
◎這就去犯欺師滅祖之罪◎

天梯之上雲霧飄渺, 明月高懸,恰似那日竹林初遇。

絲絲縷縷的劍氣纏繞隨風搖曳的竹葉,誤入林中的陌客足底沙沙作響, 驚擾了月下舞劍的身影。

驚心動魄的一劍穿透竹葉,淩厲果決, 月白色的劍穗被劍光斬斷, 掉在林間厚厚的落葉之上。

與那時一樣, 令梨先手。

極為樸實的一劍, 動作大開大合, 她沒有以大乘期修為的威壓服人,或許是不屑於,或許是不必要。

劍修只能被劍術折服。

流雲劍劃過亮如星子的寒光, 千鈞一發之際,宿回雲橫劍抵住令梨襲來的劍鋒。

劍尖相觸,火花四濺, 她極自然地一退一繞, 鬼魅似的劍鋒擦過宿回雲閃避不及的脖頸, 劃開一道頎長的血痕。

血花飛濺。

“小心一點兒,師兄。”令梨甩去劍上的血痕, 提劍再來。

她沒有留手, 步步緊逼,劍勢如狂風急雨打得宿回雲難以招架。

青年身上的血痕越來越多, 深深淺淺, 染紅了一塵不染的白衣。

他肩上的傷勢尤為駭人, 法衣浸滿鮮血, 打濕了雲藏梨花的繡紋, 血色暈染。

雪白法衣上只有這一處裝飾, 繡法精湛至極,雲紋仿佛流動般栩栩如生,藏於雲間的梨花生機盎然嬌嫩綻放,皎白的花瓣吸飽了鮮血,呈現妖艷的深紅。

繡紋下曾有道不明顯的裂痕,那是許久之前,久到令梨第一次和宿回雲進入刻舟塔秘境的時候,宿回雲因為她肩膀受了一劍,鮮血染濕衣衫,同時劃開衣料。

令梨過意不去,要走了宿回雲的法衣,抿著針線一針針縫好了裂口,又貼心地用繡紋掩飾針腳的縫線。

梨花色白,宿回雲不在意白衣染血,卻很註意肩上的繡紋,小心著不讓別的顏色汙染梨花的皎潔。

一晃多年,他踏入化神期,雲藏梨花繡紋幹凈依舊,直至今日被令梨親手染紅。

仿佛宿命,叛宗的師妹回到宗門,替宿回雲承擔與師尊死戰的命運。

她把和宿回雲的一戰當作決戰前的磨劍石,也如一場慷概的饋贈。

劍道修到令梨這種程度,可稱為宗師。假如她願意在外辦班教學,閉死關的老劍修聽聞消息都要急吼吼跑來報班,散盡家財只為聆聽領路人隨口講述的心得。

令梨不願意講課也沒關系,挨打劍修們也願意,被她拎著劍暴打兩頓,困擾了多少年的瓶頸都刷刷突破,讓人鼻青臉腫也舍不得停下,抱著劍大喊前輩打我,不要停!

宿回雲抹去側頸的傷口,鮮血浸濕他的指縫,青年眼眸低垂,黑沈的眼眸映著白衣上艷麗的血色。

令梨回宗前其實有想過,要不要悄悄給師兄發消息,讓他換身不易顯色的黑色法衣,別穿不耐洗不耐臟的雪白衣袍。

但一來宿回雲向來只著白衣,突然換黑衣會引起很多人的註意力。徐宗主更可能腦洞大開,一路想到是不是他壓榨首席弟子太狠,宿回雲忍無可忍終於黑化,他換上黑衣便是要殺淩雲劍宗上下血流成河。

令梨:為了宗主的心理健康,還是謹慎行事為好。

二來令梨身邊帶著一只頂頂黏人的貓貓,時時刻刻黏在她旁邊,令梨幹什麽他都要伸爪子來扒拉兩下,毛茸茸的腦袋順著她的胳膊往裏鉆,老大一只非要窩在她懷裏耍賴皮。

她從前怎麽不知道大貓吃飛醋吃的這樣狠?金色的獸瞳幽幽地盯著她,對令梨幾個常用聯系人警惕得不得了,她很懷疑這家夥會不會半夜偷拿她手機刪聊天記錄。

幾方因素幹擾,令梨便沒有提,她額外帶了一只錢袋,裏頭備好了她給師兄預留的幹洗費。

“或者幹脆染均勻一些,換成紅衣也不錯。”令梨心虛道。

薄念慈天下第一美人帶貨的能力可強了,從前修真界唯獨黑白兩色法衣爭天下,他硬生生帶著紅衣殺出潮流一片天。

人穿衣是有固定喜好的,令梨和沈無都是黑衣派,標準的實用主義劍修,殺人滅口毀屍滅跡一條龍服務專業戶,不整那些花裏胡哨的。

“師兄夾在我和沈無之間怪可憐的。”令梨想。

仿佛兩頭黑狼中混了一頭雪豹,雖然都是兇獸,但殘忍暴虐的黑狼與孤高傲潔的雪豹實在並非同路之獸。

若是沈無能掌盡未來之事,他當初抽走劍骨後或許不會丟棄令梨。

天底下還有比親手培養的親生女兒更優秀的磨劍石嗎?與生俱來的天賦,血脈相連的成就,沈無只需要花微乎其微的心思在令梨身上,她自己就能成長為敢與劍尊並肩的劍修。

“等他把我拉扯到大乘期,再在我面前揭開真相,殘忍地告訴我親爹便是死敵,他養我只是為了有朝一日殺了我。”

“得知真相的我震驚又迷茫,絕望又可憐,我在暴雨中跪了三天三夜,冷冷的冰雨在我臉上胡亂地拍。終於,難以言喻的覆雜恨意支撐起我的膝蓋,我雙手緊握成年時沈無贈我的長劍,大義滅親!”

多完美的陰謀故事,加入了覆雜的倫理關系和對道德良知的拷問,將主人公小梨置於忠孝難兩全的不義境地,美、強、慘,最吸引看客的因素齊了。

“如若是那般,我的人生便是徹頭徹尾冤種的一生了。”令梨嘖嘖稱奇。

其實也好,至少因果能一直只在令梨和沈無之間糾纏,宿回雲能擺脫壓抑到讓他喘不過氣的師恩,自由高潔地握劍。

以他的天賦,即使不師從無心劍尊,正道第一宗首席弟子之位也手到擒來。

“連累師兄了。”劍刃擦過的瞬間,令梨低聲說,“師兄看好我這一招。”

她今日是為了取走宿回雲師尊的性命而來,作為補償,她會代替沈無將這些年的劍道心得傾囊相授!

宿回雲墨色的瞳孔中印出令梨凜然的神色,大道韻文藏鋒於黑金色的長劍之中,不加保留地展示在他眼前。

他唇邊溢出鮮血,悶悶地咳了一聲。

在外人眼裏,這一戰是叛宗者無情拔劍指向曾經尊敬的大師兄。

在令梨眼裏,她只是用稍微激烈了一點點的方式打指導賽。

在宿回雲眼裏,他看見了被斬斷的、無形的羈絆。

師妹口中的連累,宿回雲不是聽不懂。

令梨對他有隱約的愧疚,她固執地認為劍骨之事只關乎她和沈無,宿回雲被他們父女牽扯進來純屬無妄之災,他本前途無量,是高高在上的大師兄。

所以她大張旗鼓叛宗,大張旗鼓回來,叛宗時帶著宿回雲給她的傷口離開,回來時明晃晃的劍鋒指向宿回雲,劃開一道道血痕。

一次又一次割席,令梨一次又一次把宿回雲摘出去。

她是心善,卻不知割席的刻痕正如他身上的血痕,一刀又一刀,疼得鉆心。

劍修以血開刃,宿回雲咳出一口血,向後退了兩步,凝望令梨手中鮮血淋漓的黑金長劍。

已經足夠鋒利了。

宿回雲退,令梨進,她不假思索地提劍近身,準備再和宿回雲過招幾個來回。

黑金色長劍被青年的手掌抓住,滴落的血流順著劍身淌到令梨手上,燙得她微微一怔。

“不必再為我耽誤時間。”宿回雲低低地說,“去做你的事吧。”

他松開手,血淋淋的傷痕烙在掌心中央,模糊了掌紋。

“師兄。”令梨輕輕地喚宿回雲,一時沒了言語。

宿回雲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他想起令梨大搖大擺叛宗的時候一口一個“宿道友”,如今回來了,不知不覺又喊了師兄。

他沒有說過,令梨喚師兄時總喜歡咬一咬尾音,天然給人撒嬌的錯覺,念得很好聽。

“去吧。”宿回雲擡起手想摸一摸令梨頭發,又顧忌掌心鮮血,只虛虛撫了撫。

他以血為師妹開好了刃,剩下的路只能她一個人走了。

令梨一把抓住宿回雲的手,貼在側臉狠狠蹭了兩下。

她頂著一張蹭了血的花貓臉,認真道:“師兄的祝福我收下了!我這就去犯欺師滅祖之罪!”

宿回雲愕然,他忍不住洩出一絲笑音,看著黑發少女禦劍消失在雲中的身影。

師妹真是……什麽時候都可可愛愛的。

令梨說犯罪,就要犯罪。

今日她終於可以把“宗門罪人”的頭銜焊死在自己頭上了。

沒有什麽好猶豫的,無需宿回雲指路,令梨知道沈無在哪兒。

淩雲劍宗最孤高的山峰之上,山巔被一劍斬平,形成一個巨大的平整的道場。

黑衣男人漠然立在此處,隔著風與雲,黑發黑眸的父女彼此相望。

他們實在長得很像,令梨偶爾對著水面照鏡子,漣漪震蕩的湖面映出波瀾的面容,和這男人真的一模一樣。

第一眼沒認出血緣關系都算是失誤。或者說隨著令梨修為越來越高深,他們才變得越來越像。

令梨不是很喜歡這種相似感。

她是個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人,雖然離譜了一點冤種了一點,但罪不致被認成無情道。

無心劍尊,尊號取得好貼切,這男人就是個沒有心的。

令梨和宿回雲的戰鬥他看得清清楚楚,即使令梨殺了他唯一的親傳弟子,沈無漠然的神情也不會有半分變化。

令梨彎了彎唇,眼睛亮晶晶的。

真礙眼,人生五官就是為了表達七情六欲,冷冰冰的僵屍臉一點也不討她喜歡。

“恐怕只能砍下你的頭,等它骨碌碌在地上滾了幾圈,沾上泥沙和血漬,才會露出點有人氣的表情了。”

“為了看到這一幕。”令梨微笑地說,“我會努力的,父親。”

作者有話說:

小梨:拿出坑爹的架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