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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修仙第一百七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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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潮流◎

聽說七裏村的雨停了, 外出找活幹的張大郎立刻背著竹簍回了家。

他走了幾天才到家,踏入村裏,地上的土地濡濕, 田埂上挑水理禾的村民來來去去,幹得熱火朝天。

老張頭是七裏村的村長, 張大郎在村中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一路上都有老農直起身子和他打招呼:“大郎回來了。”、“回來了啊大郎。”

張大郎其實有大名, 但大家都不愛叫, 村裏的赤腳大夫尤其固執, 每回張大郎去看病都要聽他大著嗓門嚷嚷:“大郎,喝藥了!”

不知道為什麽,張大郎每次吃藥時都有種一命嗚呼的奇妙預感。他思想來去, 懷疑自己看武松打虎看得太上頭,不該有的代入感增加了。

“叔,俺爹娘呢?”張大郎回家放下竹簍, 發現家裏沒人, 出門問鄰居老叔。

“拜菩薩去了。”老叔揚聲, “你小子剛回來是吧?還不拿點貢品去神廟拜拜。”

聽到菩薩二字,張大郎眼底閃過些許抗拒, 但他沒反駁, 老老實實去廚房抓了一把幹棗。

張大郎揣著紅棗走在村路上,一會兒健步如飛, 一會兒磨磨蹭蹭, 完美詮釋了拉扯的釋義。

他既想趕緊拜完菩薩趕緊了事, 如非萬一打死不踏入神廟半步, 又實在是膽戰心驚, 不敢跪在手持斧頭的女人像下磕頭。

村裏的鄉親們為什麽那樣狂熱迷醉地崇拜這尊鬼菩薩?他們跪在地上磕頭時難道聞不到廟裏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嗎?

腐爛的人皮氣味, 濃郁的皮屑味道。哪家的菩薩背在身後的手握著斧頭?

她慈悲的雙眸註視她的信眾,猶如砍柴人註視樹在眼前的木頭,斧頭和木頭切觸的哢聲清脆悅耳,被利落地斬成兩段。

張大郎每每僵著身子叩拜時都感覺蛇一樣陰暗濕冷的目光在他身上滑過,他一下下用力磕頭,直到他額頭的血腥味蓋住了泥塑像上的血氣,張大郎才感覺自己活了下來。

他的爹娘比他虔誠得多,天天把菩薩掛在嘴上,一邊念著佛一邊打磨家裏的斧頭,斧刃磨得又快又亮,看得張大郎心中湧起一陣陣寒意。

“家裏的客房被收拾過了,又有外鄉人住進來過。”張大郎低聲碎碎念,“菩薩收了祭品,雨果然停了……哪有這麽靈的事。”

分明是鬼菩薩降雨逼死了七裏村人,村民反而要向她獻祭,感謝她停下降雨。

張大郎趕著暴雨天去城裏找活做,一大半原因是他不想參加七裏村的傳統活動,團建使他痛苦。

“不幸的外鄉人,死前一定遭遇了他們此生最恐怖的災難。”

暴雨的黑夜,淌過積水而來的村民,他們披著黑色的雨衣,在雨霧中宛如扭曲的鬼影,手中斧頭寒光明晝,高高舉起。

一想到自己的爹娘也是其中的一員,一想到揭開雨衣露出的面無表情的臉是他日常熟悉的鄉親,荒誕和恐怖攥緊了張大郎的心臟。

磨蹭了再久,張大郎終是走到了神廟門口,裊裊的青煙飄出門外,菩薩的香火不減反增。

張大郎低著頭走進廟裏,幹咽唾沫把懷裏的幹棗放在香案上,突然看見白瓷盤下壓著一張紙條。

【菩薩說她不愛吃生肉,活鴨活雞做成熟食再送來。附贈菩薩喜歡的菜單一份:烤鴨卷餅,啤酒鴨,鴨肉粥,雞公煲,爆炒雞絲……】

張大郎不知不覺展開紙條,看到好長好長一張菜單,比城裏賞味樓的名冊還全面。

菜單最下方寫了一行小字:菜單參考書目《教你一文錢玩轉修真界》·窮游道人著,絕讚好評發售中,預購前一百送作者親筆簽名一份。

張大郎嘴巴張大地拿著紙條:這是什麽?!

他迷茫,他仿徨,他壯起膽子擡頭看向菩薩泥像。

寶象莊嚴的女菩薩垂眼看向跪倒在她面前的眾生,她一只手向外攤開,一只手高高舉起,掌心握著一柄幽黑的長劍。

一柄長劍?!

張大郎的頭越仰越高,直到被老張頭幹瘦的手狠狠拍了一下腦門,才疼得回過神來。

“爹——斧頭呢?”張大郎語無倫次,“菩薩手裏的斧頭呢?”

“不許在神廟裏高聲喧嘩。”老張頭呵斥兒子,“你說斧頭啊,前陣子給換了,菩薩說如今佛陀們都流行用劍,只有最老土的菩薩才用斧頭呢。”

張大郎:“啥?”

“流行!你個土鱉。”老張頭口若懸河,驕傲道,“傻兒子出門太久,跟不上村裏的潮流了吧?菩薩給俺們村托夢了,說俺們沒見識,她用了這麽多年的斧頭也不知道換一換,她的同行都笑她的信眾沒見識,給菩薩丟了好大的臉。”

“菩薩丟臉了,不高興了,俺們村才又是旱災又是水患。”老張頭振振有詞,“我和你們叔幾個連夜重修了菩薩像,拆掉斧頭換成長劍,果不其然,雨一下就停了。”

“你是沒見過雨停的架勢。”老人嘖嘖稱奇,“好大一條金色的龍在天空騰飛,祂長嘯一聲,雨雲像耗子見著貓似的魂飛魄散。”

雲雷風雨皆是龍掌控的意象,真龍祈雨停雨的本事可不是鄉間菩薩敢比的。

張大郎聽他爹津津有味地說他親眼所見的“神跡”,又說到他們重修神像的時候,幾人合力拿掉菩薩手裏的斧頭,女菩薩的泥眼中流下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瞧菩薩多感動啊,感動得都哭了。”老張頭興奮道,“俺們拆下斧頭,斧頭一落到地上就摔成了土渣,菩薩血淚不止,激動得很呢。”

張大郎:我怎麽覺得菩薩不是激動的,是被你們氣的呢?

他爹不聽,他爹繼續興奮地叭叭叭:“斧頭俺們村有的是,但村裏沒劍,俺們正著急呢,生怕菩薩趕不上潮流怪罪俺們。好在借住在俺家裏的外鄉人說她會打鐵,現場拉開了風箱。”

“謔!好家夥,虎虎生風!”老張頭眉飛色舞,“女神仙打鐵打得可開心了,一錘接著一錘,熱火朝天,不一會兒就給菩薩打出了一柄長劍。她還找來兩個大西瓜就地一劈,哢擦兩下,給劍開刃。”

張大郎聽到故事裏的外鄉人,難掩驚訝:那兩個人居然沒死?

不僅沒死,他爹一口一個女神仙、男神仙叫得親切,稱他們是菩薩派來的救七裏村於水火的救兵,教導村民如何用符合潮流的方式供奉菩薩。

“你手上那張單子就是女神仙幫忙寫的。”老張頭努努嘴,“說來也是俺們的錯,只曉得殺雞宰鴨血淋淋往香案上一放,菩薩是多麽風雅的存在,哪裏看得上沒拔毛的死雞?難怪不滿意。”

“日後村裏祭祀就照著女神仙給的菜單做,奉完菩薩端下來俺們自己也吃,豈不美滋滋?”

老張頭喜笑顏開,對著持劍的菩薩像拜了又拜:“菩薩慈悲!”

張大郎全程聽得目瞪口呆,他不就出了一趟門嗎?回來怎麽天都變了?

青年仰頭望向高大的菩薩像,他的鼻尖仍然縈繞著揮之不去的血氣,女菩薩手中長劍含鋒於內,卻讓人如置冰雪,被殺氣刺得皮膚生寒。

張大郎直覺:這尊菩薩比以往更可怕,更強大,更不可對抗。

但他心中竟沒有升起多少恐懼。

張大郎從前畏懼斧頭菩薩,怕她舉起的斧頭落在他的後脖頸,怕不知何時一睜開眼他的爹娘親手把他綁到香案上,像殺豬一樣生祭掉他。

眼前的長劍菩薩殺氣比斧頭菩薩更生,卻坦坦蕩蕩一身正氣,她的劍指向人前而不藏在背後,劍鋒落下前夕必坦然相告。

張大郎想起借住在他客房的兩個外鄉人,連忙問老張頭:“爹,兩位神仙還在村子裏嗎?”

老張頭搖頭晃腦:“菩薩又不只是俺們村的菩薩。神仙到大妞他們的五裏村去了,還有三裏村和十裏村,這幾天要把菩薩像換完,可不能讓菩薩等。”

這對父子站在與以往截然不同的神廟裏說話,張大郎沒忍住又一次展開《菩薩喜歡吃什麽》的菜單,仔仔細細研讀了一遍,嘟囔道:“參考書目……窮游道人……”

“阿嚏!”

窮游道人擦了擦鼻子,運筆如飛地給簽名。

他足足簽完了一百份名字,才一臉滿足地停下筆,拍著鼓鼓的肚皮打了個嗝。

“別的不說,鄉村料理的滋味真不錯。”窮游道人抹抹嘴,珍惜地收好令梨送他的胡吃海喝貢品自助餐券。

持此券者四個村莊貢品免費吃喝,允許打包,允許連吃帶拿,允許點菜。

窮游道人當日幫令梨和伽野帶路本只想替少主助攻,順帶撈兩個白面饅頭當幹糧。

但他心目中的少夫人太大氣了,自助餐券說送就送,改信她這尊殺神菩薩的村落料理貢品的手藝越來越好,吃得窮游道人走不動路。

這些貢品不是白給他吃的,令梨做了窮游道人的讚助商,資助他寫《教你一文錢玩轉修真界·南疆篇》。

窮游道人在游歷南疆的過程中如若遇見了和七裏村斧頭菩薩相似的邪惡信仰,要第一時間通知令梨。

這既是為他自己又找到一個蹭飯吃的貢品提供點,又幫令梨發展她的傳教事業。

“我從前做好事不留名,現在才知道留名有留名的好處。”

令梨五指張開,絲絲縷縷的金線如霧似網勾連在她指尖。

七裏村改信長劍菩薩後,黑色的功德之氣重新露出金色的本相,一大部分匯聚在令梨身上,也有一些被她按勞分給了伽野。

南疆如七裏村斧頭菩薩一樣的邪惡信仰還有很多,等著令梨拔釘子一樣一顆顆除去。

“從前不留名,難道不是因為阿梨身上總是背著各種各樣的通緝令嗎?”伽野擡手去勾她指尖的金線,“而且你現在也沒有留自己的名字。”

當地信仰不都是菩薩,也有佛陀、老怪等形象,令梨沒有大修他們的形象,只給每個神像都硬塞了一柄劍。

南疆底層散修隱隱聽到風聲,悄悄懷疑這是不是劍修決定一統修真界的陰謀——這群殺胚終於不滿足自己版本之爹的地位,要開始清除異端了嗎?

劍修確實是一幫很霸道的人,禦劍飛行資格考試只許考生禦劍——你說你是符修,未來只會禦符飛行?抱歉,上天必須有禦劍飛行資格證,及不了格你禦夜壺也不行。

“一統修真界也太誇張了。”令梨笑道,“我不過是迫切想提升修為,撼動修真界延續了千萬年的秩序而已——你說,若是沒了無心劍尊,淩雲劍宗還撐得起正道第一宗的名號嗎?”

“快了,就快了。”她五指收攏,功德之氣沒入體內。

令梨沒事人一樣地笑笑:“我總是想著,不好讓劍尊等太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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