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師所擁有的一切，都將傾註在這餐盤上，呈現在這一道道料理上面。”

蘇默只認出來了司瑛士手上的是夏洛莉牛肉，但其實夏洛莉牛肉也跟日本的和牛一樣，有著不同的品階劃分。

司瑛士所選用的牛肉，牛的品種限定為「Blonded'Aquitaine」，譯作中文，叫做金發阿基塔，是夏洛莉牛肉中極為高級的一種，每年都是作為特供品進獻給歐洲各國王室的，而用來保存這種牛肉的方式，是極為獨特的「冬眠法」。

「冬眠法」，是指將肉置於零下43度的環境，再輔以120公裏時速的冷風吹拂，這是經過無數次試驗和比較訂正下來的參數，如此，可以做到牛肉的肉質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損失。

蘇默曾見過無數雙手，卻少有人的手能像司瑛士的手這般好看，從衣袖中伸出的雙手，秀氣修長，卻又豐潤白皙，大拇指按住刀的內側面，食指的第一個關節則穩穩地壓住了刀背，頂著牛肉纖細的紋路將筋脈盡皆斬斷。

不管是哪種動物，脖頸的肥瘦程度雖說近乎一致，但實際上仍有小小的差別。而「脖仁」就是牛脖頸上運動最頻繁，鍛煉最徹底的一塊活肉，是「觸牛肉」中最為頂尖的部分。這種活肉，在尋常那些圈養的牛群中很難尋找得到，而這塊肉最大的特點，就是肥嫩而略有嚼頭，香味撲鼻。

那輕柔的動作，如同芭蕾舞臺上優雅的舞步，眼中的慈愛滿溢，就像在喚醒寄宿在這塊食材中的生靈。

“真厲害啊那學生……”蘇默聽見旁邊的人這樣說著，他也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大象無形，大音希聲。於無聲處聽驚雷，於無色處見繁華。

這是眼前的司瑛士所展現出來的烹飪技藝，在烹調的過程中，將自身展現得淋漓盡致。

在他的手下，所有的食材都如同漸入佳境的連續劇一樣，慢慢地推向高潮。

而與之相對的，則是將一切如同誇張的戲劇般展現出來的久我照紀。

在特定的舞臺，通常只用語言和動作來達到敘事目的的戲劇，比電影、電視劇的表現力更為誇張，爆發點更為突出。在火焰繚繞中淡然自若的久我照紀，臉上的緊張慢慢消散，終於回歸到了他的本來面目。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烹飪的器具對一名廚師影響不容小覷，而久我照紀的的手下，就是如同貝殼一般花紋的菜板，那是他平日裏珍藏著，輕易不取出的蜆木菜板。材質致密，入水即沈的蜆木，是熱帶石灰巖區域的特有植物，為了吸取養分，它的樹根深深地紮進巖縫中，吸收了許多鈣質礦物，聚集在木質中，因而變得格外堅硬。當久我照紀的菜刀砍在上面的時候，竟然能聽見上面回響著金屬一樣的鏗鏘聲。

而且蜆木不像香木之類的木頭，本身並無什麽氣息，所以也不用擔心牛肉沾染上別的味道。

立起牛肉，久我照紀持著那把鋒利無比的廚刀，一刀下去，還沒怎麽看清，一片薄薄的牛肉便施施然的倒向一側，呼吸之間，七刀盡出，牛肉正好散落成八片。

而在這之後，爆發到極致的調料味也噴湧而出！辣椒味、花椒味、五香粉融合在一起，構成了山風灌樓，波濤摧城般的震撼！

去掉了浮皮的牛肉切去了邊角，片成了大薄片，再鋪在案板上鋪平理順，均勻地撒上炒幹水分的鹽，細心地裹成圓筒形，然後晾著看著牛肉慢慢幻化成誘人的鮮紅色。

“差不多了。”久我照紀輕輕一抖，那晾幹的牛肉片就來到了嶄新的舞臺上，身為主角的它，將穿越烘爐，踏過鋼絲架，熬過蒸籠，從油鍋中浴火而生，經過這些繁瑣的工序，才能最終走向審查員們的餐桌。

“晾、烘、烤、蒸、炸、炒……”坐在審查席上的蘇默饒有興致地摩挲著下巴的胡茬，“真是有意思啊，有意思。”

“那個……這位大人，您知道他做的這是什麽料理嗎？”旁邊的那位審查員小聲地問道，剛剛他才知道在他身邊侃侃而談的這位竟是中華料理協會的副會長，吃驚之餘，不自覺就用上了敬語。

“嗯，這個孩子，在做的是「燈影牛肉」。”

“「燈影牛肉」？”面對著這個毫無概念的詞語，這位土生土長的日本的美食家完全摸不著頭腦。

“呵呵，等會你就知道了。”沒有花費太多的口舌細講，蘇默只是這樣說著。

燈影牛肉啊……那可是地道的一道四川名食，因為功夫繁瑣，連很多川菜廚師都懶得去學，不過一分付出一分收獲，正宗的燈影牛肉，那可是能令三裏外的野狗都聞著味追來的美食。

眼前的少年，除了一些細枝末節的地方以外，大體上的動作和他記憶中別無二致，看來也是曾經花過一番苦功。

“又是，辣椒嗎……”司瑛士在閑暇之餘，因為那辛辣的氣味擡起頭看了一眼。

久我照紀擅長的麻辣的四川料理，那澎湃的表現力，在食戟這樣的舞臺上無疑能大放異彩。

但是，司瑛士卻沒能從中感受到壓力。

他不善言辭，不像薙切繪裏奈那樣有著顯赫的身世與被譽為「神之舌」的敏銳味覺，不像睿山枝津也那樣能說會道，算計人心，也不像久我照紀或是一色慧那樣，有著奇特的凝聚力，能將身邊的人緊緊圍繞在一起。

不管是誰，都說像他這樣的性子，不適合到臺前來，更適合在幕後做一些事情。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質疑他有沒有資格身為一席，有沒有資格代表遠月。

而這一切，只是因為他的實力，早已超越了在他名字之下的所有人。

將鹿兒島上出產的伯克希爾豬肉也慢慢剁成肉泥，司瑛士小心盤算著接下來的規劃。

他打算制作的料理，是「瑞典肉丸」。

隨著宜家家具席卷全球的腳步不斷加快，瑞典的國民美食北歐瑞典肉丸也跟隨著風靡起來，這道原本只是在北歐的大小飯店、快餐店、食堂隨處可見的身影，逐步擴散到了華夏、日本、泰國等地，在各地的歐洲飲食熱門榜上，從來沒有出現過名落孫山的情況。

瑞典的首都斯德哥爾摩，因心理學上的斯德哥爾摩癥而聞名世界，以這條線為分界線，越往北走，肉丸中所含的豬肉成分越少，肉丸的口感也就更為紮實。但其實豬肉和夾雜在其中的面包屑都是同樣的效果，都是為了將肉丸變得松軟有度。

這道料理，在北歐被稱作「媽媽的肉丸」，是一道不太覆雜的家常料理，但在司瑛士的手中，卻煥發出了不一樣的光彩。

“牛肉與豬肉的比例，這樣即可。”

“將全麥的面包碎片浸入這個風味的牛奶，待會兒用作粘合劑，嗯，這個程度就差不多了。”

這道料理有眾多受人推崇的制作方法，有些人覺得瑞典肉丸裏應當加入切碎的洋蔥；而另一些人則偏愛將洋蔥切成塊，並單獨油煎。有些人認為這肉丸應該有濃稠的深色肉汁，而另一些人更喜歡是稀薄的肉汁。

莎士比亞曾說過，一千個讀者眼裏有一千個哈姆雷特，而瑞典肉丸也是一樣。眾口難調，些微的差異，足夠帶來最終的分化。

而司瑛士要做的，卻是細心鉆研每一點細小的差別，明白造成這些差別的原因，然後一點一點地找出最佳的方案。這樣一道簡單的料理，萬事追求完美的司瑛士足足研究了一周之久，將每一個細節幾乎都考慮到了。

而最終的方案，他確信，這個世界上沒有比這份肉丸更加美味的瑞典肉丸。

這便是他的廚道，最完美的做法，最完美的技藝，一切以完美至上。

當初薙切薊來勸說這些十傑的時候，答應的人裏面，有的是為了利益，有的是為了有趣，只有司瑛士一個人，是打從心底裏被薙切薊的言辭所打動。

他是真心認同薙切薊所說的創造出完美的食譜的觀點。

所以，對於這場食戟，他不留餘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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