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魂術是一種上古神術，可以通過一場祭祀交換兩個人的身體。

然而，上古神族創造出來的換魂術，卻常被妖邪之輩拿來鉆空子。

他們在犯下滔天大禍之後，便會用換魂術強行進入另一個人的軀體內，有時候肉體的記憶也會與新魂體的記憶融合。因此，就算是朝夕相處的枕邊人，也難以察覺身邊的愛人是不是已經被人換了魂魄，妖邪之輩也就能夠以此蒙混過關。

天道正統對此種邪術深惡痛絕，更是將其明確為禁術。

只是這種法術來得太過於便利，雖然經過數萬年的打壓，仍然流傳到了現在，不過只剩下些七零八落的記載，能成者不過百之一二。

但是，每一份記載換魂術的書卷都提到過，倘若提供軀體的一方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軀體交出去，那麽換魂術的成功率便會大大增加。

雲墨和雲夫人避開小小白，進行了一場談判。

他願意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軀體換給雲野，條件是不得傷害小小白分毫，並放他離開。

用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妖換自己兒子的性命，雲夫人不可能不答應。

以防有誰出爾反爾，二人均以自己的血向天道發了毒誓，若是有誰違反了誓言，天道自然會降罪。

中元節，鬼門大開，魂魄與本身軀體的感應最弱。

祭壇上擺放了一口大缸，裏面暗紅色的液體散發出刺鼻的血腥味，讓人難耐。

三千生人血，是從三千個活生生的人類身體上，每人取下來一滴血，並且需要保證這三千人在換魂術結束之前活著。

雲夫人帶來的爪牙全部被派去護住這三千人的性命去了。

祭壇之上，雲野躺在左側。他的眼睛緊緊閉著，整個人看起來平靜安詳，仿若沈睡一般。由於不同意自己和兄長換魂，他被雲夫人下藥迷暈，直接拖了過來。

祭壇的右側，躺的是一臉平靜的雲墨。

他的眼睛盯著天上的一朵小白雲，唇角不禁勾起淺笑。

他，說不定此時已經回到他口中的“虞淵”裏面了。

兩日前，雲夫人履行承諾，終於把小小白給放了。

那天，小小白被面無表情的帶出房間時，他都沒忍心再多看上一眼。而當他下一刻後悔想要再多望上一眼時，朱紅色的房門已被緊緊關閉。明明心愛的人兒和他只隔了一道門，可他知道，今生今世，從此一別，恐怕再無相見之日了。

雲夫人那邊已經開始啟動換魂術的法式，雲墨這邊卻還在心猿意馬，滿心想著與那個小人兒從相識到相知到相許的點點滴滴。

意識在逐漸一點點模糊，只記得幾月之前，有一位成日帶著墨色幕離遮擋眼眸的男子，遇見了一位初入人間、只滿心好奇的妖少年。

他給少年買了幾串冰糖葫蘆，少年跟著他回了家……

“雲墨！”

他的記憶又在作怪了。

小小白離開的這兩日裏，他便時常出現幻聽，仿佛他並沒有離開，還待在自己身邊。今日縈繞在耳邊的聲音，更是如真實的一般，讓他忍不住心下升起一點點喜悅，又有一點點擔憂。

喜悅的是，他能在人生的最後一刻裏面，仍能再聽他喚自己一聲。擔憂的是，若是他重新出現在這個地方，沒有了天道誓言的威脅，雲夫人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放過他的。

喜悅和擔憂參半，可若是細細比對起來，還是擔憂占了上風。

他眼下這種情況，還是不要讓他親眼目睹的好。

雲墨苦笑，他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麽，他怎麽可能再回到這個地方來呢？

“雲墨！”

焦急的聲音再次在耳畔響起，似乎出聲的那人生怕他口中的人兒聽不見似的，用足了全身的力氣一遍遍吶喊出這個名字。

雲墨一怔，雙眼茫然地掃過一周圈，果然在祭壇之下的一堆白衣裏見著了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

終究，他還是來了。

那人再次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原本設想出來的半喜半憂根本就完全不做事，滿心裏只有濃的化不開的歡喜。

真好，他還能再見他一面。

雲墨想要朝著小小白奔過去，可是起身的時候，一股被剝裂的疼痛傳遍了四肢百骸，疼得他甚至無法呼吸一口氣。

這疼痛僅僅只維持了一瞬間，下一刻，他終於輕飄飄地起了身。低頭一望，他的身體在他的正下方。

他的魂魄已經從身體裏被剝離出來了。

那天無緣無故地被雲夫人放走後，小小白就一直很詫異，以雲夫人這個毒婦的秉性，怎麽會如此輕易地放過自己呢？

心中隱隱的不安，催促著他這個向來不記路的路癡，硬是在一天之內找回了虞淵。

可等他領著浩浩蕩蕩的幾位長輩再次回到之前關押他們的小院時，此時已經人去樓空，再也尋不到那道熟悉的墨色身影。

他這時候終於發了慌，手腳冰涼地跟著長輩們四處搜尋，幾乎快把周邊的縣城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找到絲毫那人的痕跡。

就在方才，城外的某個地方突然迸發出沖天的怨氣，血腥味隔著老遠就讓一眾妖怪們惴惴不安起來。

眾妖你望望我，我瞧瞧你，四目相對皆已會意，心照不宣。

有一個禁術，需要三千生人血做祭……

小小白也意識到什麽，瞬間一張臉變得煞白如紙。

等他們趕到的時候，只見雲墨的身體之上已經飄蕩著一個孤零零的魂魄。

換魂術已成。

雲夫人摸著雲野已經沒有半點溫度的肉體，緊繃的神經終於在一瞬間放松，鮮血從往日裏那張刻薄無情的丹唇裏吐了出來。

因為換魂術缺失了最重要的幾頁法式記載，以至於若是想要換魂術成功，必然犧牲掉祭祀者的性命。

這也是為什麽雖然換魂術不少人知曉，近幾萬年來卻幾乎沒有成功的，畢竟沒有幾個人會為了成全別人換魂，而甘願展開一場終結自己性命的祭祀。

可她為了自己的兒子，願意犧牲掉自己的一切，哪怕是性命。

小小白只覺得全身的血液倒湧到頭頂，沖得他頭昏腦漲，腳下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不知輕重。

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地跑到祭壇的右側，顫抖著伸出雙臂，他卻不知自己究竟要抱住平躺著仿若睡著一般的雲墨的身體，還是半空中那一縷輕飄飄好似一陣風便會被吹散了的魂魄。

終究，這雙手臂落在了半空中，虛成環抱的動作。

盡管他什麽也沒有摸到。

喉嚨裏的血腥氣蟄得他嗓子疼極了，“為什麽要這麽做……”

半透明的魂體露出一絲淺笑，一本正經地編著謊話，“畢竟，他是我的親生弟弟。”

“大傻瓜……你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了……”

魂體越來越透明，小小白忍不住合攏雙臂想要阻止，卻半點也阻止不了，顫抖的聲音裏透著無盡的慌張，“你不許消失，絕對不許消失，否則我會恨死你的，我一定會恨你一輩子！”

他明明想要再給他留下最後一個燦爛的笑容，卻因為魂體越來越淡，臉上的笑如同隔了茫茫的霧氣，朦朧一片。

“不要恨我，也不要記得我……”

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小小白望著已經空無一物的懷中，左眼中的湛藍色隨著眼淚落了下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白。

“我會恨你的，會恨你一輩子的……”

平躺著的“雲墨”適時地醒了過來，他的身體僵硬地就像一塊剛剛得了生命的石頭，腦子裏也是混沌一片，各種各樣的場景在腦海中無限混亂地交織在一起，讓他分不清誰是誰，分不清哪個是他。

眼前模糊不清，他只見著一個白衣的男子站在自己旁邊。他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隱約看見白皙的面容上，左眼底下有一顆湛藍色的淚痣。

他的聲音在耳邊縈繞，“我會恨你的，會恨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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