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厚的雲層在午夜閤上了月亮的眼睛，瀰漫在氣氛裏的凝滯與酸澀，仿彿讓時間隨之慢慢靜止，萬籟俱寂。

師九如等三人悄悄沿著鐵皮墻面輕挪腳步，卻是越行越驚，方才還在門邊聊著天的守衛不曾再發出任何聲響，擔憂著行蹤曝光的心理壓力下，不敢輕舉妄動。

策馬天下緊張地回望一樣面色凝重的師九如，因為接下來就不再有遮蔽物，他們要如何在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擊退門前守備的兩人。

『怎麽辦？』用著唇語跟咫尺間的人對話，他實在想不出誘餌之外的方法。

『我去好了。』湛藍眼眸流露著堅定與堅持，用力按住策馬反對而動的肩。

『太危險了！他們也許認得你的臉。』他不想讓師九如冒這種險，而且也不確定對方手中有什麽武器。

『或許因為如此，他們不會直接傷害我。』無奈望著策馬瞪來的目光，他從說要跟來就一直被反對，受困的是自己的姐姐，犯難的是自己的學生，說什麽他也無法乖乖等在原地。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始終像被遺忘、站在最後頭的人蹙眉，從英挺的鼻子噴出嘆息，忍住想踹飛眼前人的沖動，雙手插在褲袋直接跨步出去。

『受不了。』他真該一開始就選擇單獨行動。

『餵！嗜殺者！』

來不及攔住沖動而去的嗜殺者，但也不能這麽一起自投羅網，只好伺機而動的兩人緊張地做出隨時要沖出去支援的準備。

但屏息地等了一分鐘，卻什麽聲響也沒聽到，策馬天下兩人狐疑地對望一眼，決定向前探視狀況，方走出就看到嗜殺者站在不遠處一動也不動，表情像是非常受不了的用手捂著額頭。

「餵，你們好慢喔～」熟悉的聲音響起，門邊站著笑嘻嘻的同夥。

策馬懂了嗜殺者為何會做出這樣的反應，因為他現在看到也很想直接仆街…

「這是怎麽回事？」走向前看著地上的兩個人，雙手伸直跟臉一起伏貼在地面，膝蓋跪彎著，屁股卻翹得老高，更慘烈的是褲子被脫了下來，露出的光裸臀部正被某人手上的黑色奇異筆寫上『天譴』。

「聽說這叫『土下座』，表示懺悔道歉的姿勢。」朱聞笑得燦爛，背後的墻壁上隱隱約約還寫著大大的到此一游。

「這才不叫土下座！」沒好氣的瞪著朱聞，看著一旁正在別人屁股畫上手掌印的簫中劍，實在為昏迷的敵人掬一把同情之淚，問道：「你們什麽時候到的？他們…怎麽解決的？」

簫中劍擡頭，冷淡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正在惡作劇，說道：「九禍臨時改變作戰策略，叫我們先從另一邊的倉庫上頭爬過來，結果太暗看不清楚，不小心跳下來時壓到一個人。」雖然他相信朱聞一定是故意把他推下去的。

「還有，我已經打聽到裏面的狀況，還有部長大人關的地方啰。」食指轉著得來的鑰匙環，朱聞輕眨左眼。

「哇？你們是怎麽逼他說出來的？」以這兩人瘋狂的做事方式，肯定有點問題…

「他脫褲子。」指著始作俑者。

「他照相。」指著共犯損友。

「等等…那個…你們的意思是？…」他總覺得剛剛這裏發生了人間慘案。

「唉啊，男人嘛，總是有點自尊心，我不過是順手脫了他的褲子，在小象上畫上大象，然後簫兄就拿出手機拍起來…」笑得完全像不關自己的事，朱聞蹲到簫中劍的身旁，戳著友人的臉續道：「拿著對方的手機，我就跟他說，招了便不用一世英名掃地。」照片可是拍得很完整，絕對不會有移花接木的嫌疑，因為他讓受刑人親眼確認過了。

「你們真的很過份…」無言的看著兩人又開始推來推去，策馬回頭向師九如問，「現在你打算如何？」

「嗯…沒有人受傷就好…」一股莫名的不安在心頭起浮，師九如沒有說出，只是擡頭看著無盡陰沈的夜幕。

「就請朱聞同學說明裏頭的情況，討論等下怎麽做吧。」

風揚，吹起了危險的徵兆。

********************

繞過倉庫內層層堆疊的貨物，悄悄暗襲了幾名留守者，眾人潛入倉庫裏唯一的房間，拿出搶來的鑰匙打開沈重的鐵門。

鐵窗外閃起一道青雷，將牢房劈出一瞬的明亮，映照出倒在地上的兩個人，飽受欺淩的景象如同狂風中搖搖欲墜的花兒，雨、正開始無情的下起。

「玄華！」趕忙扶起奄奄一息的家人，師九如的臉上出現少見的慌亂。

「還有唿吸…」確認梅只是昏厥，策馬天下松了一口氣，接著有些憤然，「對兩個弱女子這樣做，未免太殘忍了！」

「又不是在玩辦家家酒，少天真了。」靠在門邊雙手握臂，嗜殺者不以為然的說。

「你少說兩句！過來幫忙比較實在！」手忙腳亂的拆著綑綁四肢的粗麻繩，皮膚上已有著因掙紮與緊縛而產生的瘀傷，策馬擔心地望向沈默的師九如，忐忑出聲，「玄華姐…還好嗎？」

「有點脫水，應該是很多天沒進食，得趕快帶她們去看醫生。」輕撫玄華明顯憔悴又瘦弱的面容，臉上與手腳有明顯被動粗的痕跡，讓師九如嚴肅的神情更添沈重。

幫著策馬一同扛起昏迷不醒的梅，與門外打探的簫中劍點頭示意，朱聞看著錶上的時間催促道：「趁現在沒有人，趕快離開吧！」

師九如一把將玄華抱在懷中，側身走出幽暗的牢房，一群人小心翼翼的移動腳步，正準備走回方才的入口，卻發現風勁正由本已關上的門不斷吹向他們，外頭下起的傾盆大雨滴滴答答的打在鐵皮上，就像驟然而起的交響樂曲，磅礡地遮掩了所有的聲音。

「不對！」伸手擋住繼續前進的步伐，嗜殺者警覺心大起。

「這次，你們誰也走不了。」

轟隆隆的連續雷擊響徹雲宵，卻蓋不住渾厚嗓音傳遞給人的顫慄感，一道道亮起的白光劃開黑暗，照出了門前數十個人影，宛如地獄裏的索命夜叉，以及那魁梧定立的闇色身形。

「快閃開！」

「開槍！」

碰碰碰的槍聲與鐵皮上的雨勢融在一塊，空氣裏飄散的煙硝味是怨恨的逆襲，在許多人的心上，敲下了重擊。

揮手停住下屬們的掃射攻擊，倉庫頂端的黃色大燈開啟，卻不是讓人感到溫暖的顏色，聖閻羅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恨意，卻很快的沈澱為令人惡寒的笑顏。

「哼，到是命大。」看著一個個倒落在地的人，黑色的身影邁開步伐。

策馬天下在突來的猛烈拉扯與撞擊後睜開眼，目光茫然的望著倒臥在懷裏依然不醒人事的梅，而背上壓著似曾相識的生命重量，與剛剛唿嘯而過的槍彈聲，讓他瞬間驚醒，耳邊已傳來急切的唿喊。

「笨蛋！你推開我做什麽！耍帥是我的專利耶！」扶起一臉死白的友人，朱聞顯得有些焦急。

「因為你是我的朋友…」坐在地上，吃痛地按著被幾發亂彈打中的右腿，涔涔紅液從黑色的褲身湧出，簫中劍一改平日的冷嘲熱諷，虛弱地輕嘆，「不救你，還能救誰。」

「少在那裏學英雄死前的帥氣話，我可不會感動的哭出來，你的臉原本就跟殭屍一樣，不要再變白嚇人了！」絕對不會說被這樣簡單卻真誠的行為給感動，朱聞吸吸熱熱的鼻子，像平常吐槽回去。

「死，不算什麽，最重要的是…」看了看逐漸聚集而來的敵人，簫中劍有點憂慮，接下來的局面不是那麽好應付，於是、掙紮起身，「現在該怎麽辦…」

「笨蛋！沒我的同意，才不允許你這樣就死！」生氣的將人壓回去，撿起原在棧板上被撞翻一地而掉出的長形鐵柄，擺起備戰姿態，帶著怒意面對眼前的挑戰，「我不會讓他們再傷害大家。」

「那師九如他們呢？」伸長脖子望向另一邊的寂靜，恐懼在胸口盤旋，策馬心驚地爬起身，確認梅平安後託付給簫中劍暫且保護，顧不得敵人在前，三步併兩步的沖向另一頭。

沒有再趁勝追擊，聖閻羅停下了接近的距離，望著眼前看來可笑的畫面，他早就料到這群人會來，從尉遲的事開始，他便明白九禍勢力影響的比想像還大，於是派了許多眼線埋伏在愛班的人身邊，即使不能了解這群人行動的全貌，卻也能因此料得先機、做出防範，從他們進入碼頭區開始，他就隱身在關著玄華的隔壁倉庫裏，從四處裝設的監視器觀察每個細節，等君入甕。

今晚，是他結束一切的日子。

「哼…看來你和你的父親一樣愚蠢…」高傲仰起的目光往下睥睨，絕寒裏註視著護住師九如的嗜殺者。

「…你說什麽？你認識軒轅不敗？」按住臂上潺潺滑落的鮮血，背後卡進骨內的劇烈疼痛讓汗水難抑的恣流，面容的蒼白相似於被推倒在地的另一人。

「師九如！嗜殺者！」沖向兩人身邊，策馬天下緊張地攙扶起藍色上衣已渲染一片火紅的師九如，只見受傷的人企圖露出安撫的笑容，卻疼得忍不住擰眉閉目。

「不要緊…沒傷到要害…玄華和嗜殺者…」躺靠在策馬顫慄的肩邊，回憶起剛才一陣槍林彈雨，抱著玄華的自己根本來不及閃躲，下意識轉身想守全玄華，卻沒想到嗜殺者迎面撲來，用身體護救了他們，但劇烈的沖撞讓玄華脫了手，滾到棧板邊。

師九如望著眼前奮力站起的嗜殺者，那名在大雨裏嘶吼著痛恨一切的少年，如今的背影為了守護而立，是否、已願意拾回拒絕的愛？

「玄華姐暫時看起來沒事…但是你…」望著玄華似乎轉醒的模樣，策馬卻滿面愁容地撐持著再度受傷的師九如，每當回想起這人倒下的畫面，心裏還是顫抖不止。

「你剛剛…到底是什麽意思？」雖然痛恨著軒轅不敗，但他卻無法否認，他想知道有關於那人的一切，即使對方是拋棄他們母子多年的可恨傢夥。

「告訴你也可以，就當作臨別的贈禮，以免黃泉之下死得不明不白。」望著自己從牢裏放出的野獸，臉上的笑意緩緩扭曲成陰郁的瞇眸，口氣隨著往事逐漸冷洌，化成了積埋已久的冰。

「在因緣際會下，我認識了軒轅不敗，就是你那殘忍驕傲的父親。當時我跟他算是相互利用的關系吧…是啊，我們並非朋友，卻也不算敵人，踩著彼此的肩骨想爬得更高，在那種『反正我們都不是好東西』的共識下，倒也算合作愉快…」頓了下，聖閻羅從感嘆的語調裏忽轉憤懣，望著嗜殺者那張有些神似父親的臉，就仿彿又見到那令人痛恨的鄙夷張狂。

「當時我就有意在師玄華鞏固地位前就除掉這對姐弟，向軒轅不敗提出了我的想法與計劃，他竟然笑我不自量力！並嘲諷我會失敗…」面目倏地猙獰，就像要咬下誰的血肉，噴出的鮮血都染紅了眼球。

「所以我知道，這個人總有一天也會成為我的阻礙，是非除掉不可，我知道軒轅不敗的手下尉遲一直對他心懷怨恨，是一顆可以利用的棋子。某一天，軒轅不敗忽然對我說，愛上他的都是可悲又可憐的女人，哼…真是個狂妄霸道的男人…」聖閻羅的視線悄悄飄向了某個方位，帶著點痛苦的餘燼又重新燒灼成黑火，讓回憶變成了一種折磨。

「我問他為何突然感嘆，軒轅不敗哈哈大笑的說，那個自殺身亡的女人從地獄帶給他一個驚喜─他的兒子，跟他一樣有頑劣血緣的兒子來找他復仇了…就是你，嗜殺者。」

自殺？！策馬瞪大雙眼，將驚愕的目光投向師九如，只見師九如沈重的點點頭，這是他一直不對策馬說明白─關於嗜殺者的隱私，當初他會接手嗜殺者的事，正是因為嗜殺者的母親在孩子的面前自殺了，聽說原本的精神狀況就非常不穩定，卻不願意讓任何人接近她的孩子，於是在這樣長期的精神威脅下，還有親眼目睹母親自殺的殘酷，讓嗜殺者的性格也變得偏激扭曲…

一個口中說著愛孩子的母親，卻用肢體與言語暴力去淩虐自己的孩子，於是嗜殺者在長期的恐懼與不安下，對愛產生了不信任，最後甚至於拒絕了愛…

只有用恨，才能保護自己不再受到傷害。

嗜殺者的拳頭在腿邊握得死緊，仿彿用盡力氣才能把記憶鎖死在潘朵拉的盒子，偏偏烙印在身體上的痛楚卻始終未曾忘卻，疑問、驚恐、憤怒…都沒有辦法解決他極力想隱藏的傷口…

『你這個傻瓜…已經夠了！不要再傷害你自己了……』

是誰的眼淚與擁抱，讓他獲得了救贖與新生。

「所以呢？我想你要說的應該不是只有這些。」他選擇了面對與接受，即使想起了仍舊會難受，還是沒辦法完全放下，卻不再感到恐懼與痛苦。

「沒錯，軒轅不敗說想跟你玩一場游戲，看看你的仇恨能到什麽境界，所以容許你自由進出他的勢力範圍，他對自己很有自信，不認為幼子的你能有什麽作為，卻讓我抓到了機會，來一場借刀殺人的計畫…」聖閻羅露出得逞的笑顏，開懷的舉高雙手，「於是有了動機的主角、掌握著兇器的配角，再來出奇不意的場景，故事就能正式上演…」

「我知道你們父子經常為一個女人起激烈沖突，那天似乎非常的嚴重，尉遲急忙撥電話給我，說你活像一隻發狂的野獸，將軒轅不敗的家搞得像暴風過境、淩亂不堪，於是我提供了尉遲一個建議，然後雇用了狙擊手前往那裏。」

『小鬼，你知道你拿得是什麽東西嗎？你開過槍嗎？你有辦法對我開槍嗎？哈哈…』

「槍…」張著掌心，想起了沈重的回憶，喃喃地湊起真相的軌跡。

「沒錯，我叫尉遲看準時間將槍交付給失去理智的你，因為軒轅不敗有個很差勁的壞習慣，就是喜歡在別人的氣頭上刻意激人！之後，他果然對你煽風點火，而悲劇、總是如此的天時地利人合…窗戶被砸破，而你正巧站在窗邊對著另一頭的父親舉槍，而我的人在窗外圍墻邊…磅！軒轅不敗的腦袋開花，哈哈哈～他一定沒想過自己的人生竟然這麽就結束了，女主角適時的尖叫聲，尉遲是目擊證人，以及承擔一切罪惡的你…故事的結果竟是這麽的完美。」

「所以嗜殺者並沒有殺人！」聽到結論，策馬有點安慰，果然他的感覺沒有錯，這陣子相處下來，他察覺嗜殺者乖舛下的別扭心性，跟想像的殘暴有很大的落差。

「哈哈哈…沒拿過槍的小孩子能瞄準到哪去？明明你的子彈是打到別處啊！卻沒有人願意聽你這個壞事做盡的小鬼辯解，還得到了弒父這個彪悍的事蹟，社會與大人很殘酷，不是嗎？」

「所以…是我誤會了嗜殺者…」幽幽的聲音從雨水中響起，門口站著淋著一身濕漉的白衣女子，臉上不斷流下的水波，不知是雨還是淚，只是低頭啜泣，「對不起…」

她知道當時的嗜殺者想要跟自己解釋，但看到軒轅不敗的死讓她幾近崩潰，說了許多傷害嗜殺者的話語，那時的他用一種絕望的目光凝視自己，之後便承認了所有的罪行而入獄，拒絕與她再往來。

「君莫笑？！」

「這個笨女人！怎麽自己就先進去了！」

「九禍！」

『碰！』的一聲，迴盪在空間裏的低鳴與煙硝味，打亂了所有人的思緒，突來的狀況讓每個人都措手不及，場面瞬間混亂了起來。

聖閻羅捂著腰腹跪跌在地上，從側邊渲染起的血漬與衣服融成無盡的黑色漩渦，完全沒預料到的情勢，讓惱怒在思維裏轉成了業火，憤懣的回過了頭。

「原來是你殺了主人，我就想尉遲那個膽小鬼怎麽可能計劃岀這樣的事。」向來沈默遵從著聖閻羅指令的絕世塵冷冷舉著槍，成了出人意料的黃雀在後，「帶著你可笑的自尊去死吧，聖閻羅！」

「殺了他！」突然的內訌讓下屬亂了手腳，來不及做出反應，交織在空中的子彈打中了兩個人的心頭，絕世塵與聖閻羅接續倒下，使眾人見之錯愕。

「聖閻羅！」因強烈撞擊而早就甦醒的玄華，靜靜聽完了聖閻羅說出的實情，不敢相信權勢地位竟讓過去的友人如此沈淪，為何要以傷害他人來彌補心中的缺憾？還來不及問，就見那高大的身軀落地。

撐起虛弱的身子向前扶起倒地的人，只見蒼桑的臉眉頭深鎖、冷汗直流，緊緊捂著肩胛骨，稍微偏差的位置閃過要害，讓玄華擔憂的神情松了一口氣，卻再下一秒化為驚慄。

「全都不準動！」一個強而有力的反手箝制讓玄華毫無招架之力，勒緊的力道讓玄華瞇起眼，黑色的槍口抵在太陽穴旁。

「玄華！」

原本領著幫手想趁機殲滅新興勢力的九禍等人遇上了早已安排的伏兵，延遲了支援的時間，但趁著內訌壓制了倉庫內聖閻羅其他人馬，卻沒想到情勢一瞬間逆轉，成了對峙的局面。

「喝…喝…你們倒是…很行嘛…」拖著玄華與為數不多的下屬會合，雖是受傷卻越顯狠厲的神情，夾雜一絲瘋狂。

事情原本不該這樣進行的…該死的人還沒死…他該得到的一切還沒到手！

「聖閻羅，不要再抵抗了，你已經沒有勝算了，外面的人已經全數被我們解決。」九禍持著紅火，與襲滅天來站在一塊。

「是嗎？我倒覺得我有一個最重要的人質，讓你們不得不聽我的話，全都讓開！不然我就殺了她！」用力勒緊玄華的脖子，聖閻羅的步伐開始後退，忽然間朝四周開了幾槍，擊中電器引發火勢，「不然…大家一起同歸於盡，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哈哈哈～」拿定眾人不敢反抗的心理，地獄的惡火越燒越烈。

師九如沈痛的掩眸，隨及推開了策馬天下，撐起簡單止過血的身子，邁步向前。

「師九如？」感到有些訝異的策馬連忙起身，卻被對方伸出的手臂攔下。

「聖閻羅…你怨恨的對象是我，不要把其他無辜的人捲進來。」

「等等、師…」被推了一把往後退，策馬腳步不穩的退到師九如身後，不敢置信地聽著接下來的每句話。

「到了這種地步，你竟然還是這副虛偽的模樣？真是高尚啊…」望了懷裏的玄華一眼，相似的臉蛋裏有同樣的感傷，便讓他更加憤怒，是可憐他嗎？「你們奪去的太多太多，我怎麽可能就這樣罷手！給我停下來！」

「聖閻羅…硬碰硬對你來說並沒有好處，我們還有談判的空間，玄華這麽虛弱對你而言很礙手礙腳…你把玄華放了，換我當人質和你離開，我可以保證你能安全離開這裏。」即使明白眼前盡是危機，繼續跨出的步伐絲毫不曾退卻。

聽到這話，策馬簡直氣到快昏倒，師九如竟然提議讓自己涉入險境？害他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真是個無敵大笨蛋！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啊！

「哈…我沒有那麽傻，先表示出你的誠意，再來取得我的信任。」目光撇向門口的九禍等人，答案表達的很清楚。

眼見惡火逐漸蔓延，他實在不能再猶豫，「九禍同學…拜託妳們先退開，好嗎？」

「…師九如，這不是明智之舉。」嘆了口氣，面對這麽明顯懇求的目光一時也難以拒絕，畢竟她是帶著私心來鏟除敵人，救援不過是順道，「全部退到外頭去。」

「我已經表現出我的誠意，那接下來你的要求是？」火勢越來越大，熱度開始在每個人的臉邊流下痕跡，決意周旋的思緒越趨堅定，步伐越往出口移去，卻突來一道灼熱的疼痛感，讓師九如傾低身子。

「這就是我的條件。」壓制玄華的掙紮，狠厲的笑臉隨著高舉的槍械在見證對方左臂中彈後綻放。

「師九如──！」仿彿跟著烙下疼痛，穿透了心。

「不可以過來！」大吼一聲，忍著劇痛再度擡起頭，如果這樣的折磨能讓對方的心理平衡些，那為什麽不能由他承擔全部？「聖閻羅，你努力了這麽多年到達現在的成就，你就要這樣放棄了嗎？」

「你懂什麽！要不是因為你們、因為你們！我早就得到我該得到的！」他就不會像現在這麽狼狽、窮途末路…他就不會被人看不起、被人恥笑，他的心就不會這麽長久都在追求得不到的…「如果你們在這裏就死了，在這裏就死了話…」

「如果我在這裏死了，你心中的怨恨真的就能消失嗎？」走到聖閻羅的面前，望著再度指向自己的槍口，雖有恐懼，卻更多的是嘆息，「你至今為止的成就還在，只要你願意，還有繼續往上爬的能力，給自己一個機會，你從以前開始就是個很聰明也很有能力的人…」

「但再怎麽聰明有能力，卻永遠不如你們姐弟！」憤恨的怒吼，在腳步切進大雨前，把過往的怨氣同時掐在玄華的頸間與發洩在師九如的肩上，他要不停不停折磨著他們，就像他們一直以來如影隨行地折磨著他。

因為他變了，所以他提早跨出了那個可笑又天真的世界。

「師九如！」快一步接住快倒下的人，心七上八下的劇烈震盪著，滴落在地面的紅花一朵朵觸目驚心，連喊出的名字都會顫抖，他到底要怎麽做才能制止眼前這個笨蛋的行為？「你再這麽亂來，我就要生氣了！」

「策馬…」抓著對方的手臂緩緩起身，肩上多出的傷勢讓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卻未曾動搖心中的想法，「不能讓他帶走玄華，拜託…」否則事情會更難以收拾。

「真、真是！我為何要聽你的話…可惡！」偏偏卻拒絕不了對方的請求，咬著牙將人撐起一同往大雨中走，瞬間落在頭上的傾盆大雨像冰柱刺進腦中，徹底叫人頭皮發麻，讓他更加擔心師九如的身體。

「先說好，不準你輕舉妄動！還有…別想要我再離開你一步！」打定主意守護，死命抓著對方的腰與手。

「策馬…」

滂沱的雨勢稍稍模糊了眾人的視線，卻沒有人敢掉以輕心，就怕一個閃失，就逆轉了局面。而倉庫裏的火光照亮了碼頭邊的夜海，紅色的火在海面上搖曳生姿，形成冰雨與烈焰相互吞噬的景象。

「聖閻羅，別以為你傷害了人，還可以安然離開。」確認了傷員都安然離開倉庫，九禍將註意力拉回居於弱勢卻份外棘手的人身上。

「哈！如果妳們想看到的不是師九如身上的傷口，而是她頭上的槍孔，我也無所謂。」將槍抵在玄華的太陽穴旁，聖閻羅氣勢淩人地指示下屬去開車，對束手無策的眾人彎起勝利的微笑後，卻對眼前團結的畫面感到不悅，口中吐出了諷刺。

「…倒是沒想到妳們竟然會乖乖聽師九如的話，真不懂妳們為何要這樣護著他？他明明就只是個懦弱又沒用的傢夥。」而從以前，這個人的身邊就一直如此…

「因為他是師九如，所以值得！」眨了眨流入眼中澀苦的雨水，策馬簡直不敢相信聖閻羅以前是師九如的朋友，他絲毫沒打開心胸去認識師九如這個人！師九如根本就只是個固執又任性的笨蛋啊！

「聖閻羅…無論如何，到此為止，回頭吧！」沈重的開口，藏著一絲絲的請求。

「…你們果真是姐弟，竟講了一模一樣的話…」咬牙切齒地瞪向相似的臉，懷中的人似乎快失去意識，他很想知道玄華聽到自己的弟弟說出同樣的話，會是什麽反應，欣慰？還是同病相憐呢？

「…回頭？笑話！在場的誰回得了過去？被你們得知一切的我還有退路嗎？所以，我只能想盡辦法得到一切了！」斜眼瞥著車子逐漸駛近，聖閻羅露出笑意，他知道，他還有機會…

就在眾人焦點都在聖閻羅身上，嗜殺者悄悄拖著傷軀跑向將要靠近的車子，如果他能趁機攔截，或許還能扭轉情勢。

汽車在暗夜裏開啟了刺眼的白燈，讓嗜殺者瞇起了眼睛，當感到一絲不對勁，車子已像是暴沖般猛速襲來，飛快從嗜殺者的眼前沖過，那一瞬、他看清了車子裏的人。

「策馬天下！危險──！」立刻回頭用力的嘶吼，就怕傳達不出自己的聲音。

「什麽？」才聞聲轉頭，就看到迎面狂飆而來的車子，那刺眼的光芒模糊了視線，打在臉上備感刺痛的冷雨跟那一晚…

一模一樣。

碰的一聲，將驚惶帶進了每個人的心中，強烈的撞擊聲隨著車子側倒在地上刮起一陣尖銳又漫長的耳鳴，顯示極快的車速與驚人的沖撞力。

「唔…」突然被推倒在地，加上原先失血的情況，讓師九如感到一陣暈眩，但隨即睜開雙眼，對著倒覆在身邊的人驚恐唿喊，「策馬？策馬！」

策馬天下斜壓在師九如的身上，非常痛苦的喘著氣，渾身不能自主的發抖著。

「策馬！你還好嗎？策馬──」

師九如急切的唿喚與狂亂的心跳，傳進了策馬的耳裏，竟讓他感到一絲歡愉，因為師九如總算能體會他剛剛擔心到快死的心情……

不過…可惡！他的命裏是不是註定有車關這一劫啊？

「與、與其關心我，不如關心你自己…」緊緊摟住師九如，藉由熟悉的溫暖慢慢平撫了失控的顫慄與起伏的唿吸，好在下意識對汽車的恐懼讓身體快一步做出反應，直接抱著師九如奮力往旁邊仆倒，才免去刻骨銘心的疼痛。

「太好了…」緊擁著靠在胸前、策馬天下的臉，師九如閉起雙眼，感謝上天沒有讓他再度失去心中所愛的人。

「你們沒事吧？我剛剛看到車子裏…」嗜殺者跑到兩人身旁，伸出扶持的手，蹙眉望著遠處的車體燃起了火燄，「…坐的是絕世塵。」那個模樣看起來似乎也將最後的餘命賭上了。

「玄華？！」聞言一同彈跳而起，在大雨裏只見兩個倒在不同處的身影，在悽愴的火光照映下，毫無動靜。

沖向前扶起玄華，才發現人毫髮未傷，待人緩緩張開虛弱的目光，撫上師九如擔憂的臉龐，哀傷的道：「我沒事…可是他…他…」

在危急的那刻，也許聖閻羅放開了她，還有機會閃避沖撞而來的車身，但最後，聖閻羅卻選擇推開了她。

眾人走到另一處比火光還要鮮艷灼人的血泊，黑色的華服就如同這個黑夜，跟瑰麗的紅融為一體，隨著落下的雨淚，成了一種淒涼的畫面。

「為什麽你…」悲傷的撫摸著聖閻羅奄奄一息的面容，為什麽彼此之間最後會走到一步，以這種沒有人會幸福的方式收場。

「哈哈、咳…咳…沒想到…我這個人原來…還恨得不夠深…」人生的跑馬燈浮在眼前，想起了從學生時期就一直陪伴在身邊許久的莫滄桑，離婚那一刻的嘆息，就像在責怪他為何始終不面對心中深藏的感情，承認愛一個人，很難嗎？

承認愛一個人，真的很難。

使出最後的氣力將手舉高，卻始終勾不到想觸碰的溫暖月色，只能聽著自己咳出比哭還要難聽的聲音，嘲諷著自己的可悲，「我…」

「什麽？我在聽…」抓住顫抖的手貼在臉龐，玄華哽咽的輕問。

「我…原來…也有機會…佔據在…妳的眼裏……」用力的咳出嘔紅，帶著一絲不甘心閉上雙眼，放開了今生的所有。

「傻瓜…你明明一直都有在我心中…」

悲傷的低泣，在黑夜裏，化為一首離別的致哀旋律。

**************************

驪歌響起，盛開的鳳凰木在蒼翠的樹海裏，像一把點燃的烈火，延燒了整個校園，為即將別離的學子們鋪起長長的紅毯，告別青春的一頁。

某個人漫無目的地閑晃著，身旁不時經過相擁而泣的少女們，約定著未來再聚的承諾；以及開始為將臨的大考而愁眉苦臉的學生，緊張地抱著書本詢問師長；還有不知未來在哪，但這一天就是要大肆慶祝的男孩子們；最後，則是掛滿整個校園，隨處可見的送別之辭與離情依依的話語。

看了即將告別的校園一眼，感覺還不太真切，畢竟此刻的自己，仍在這裏。

只是，眼神瞧了下肩邊靠著的黑色筒身，裏頭還捲著剛到手的畢業證書，想起前一個鐘頭還坐在禮堂裏，原本打鬧嬉笑的氣氛隨著每個班級的唱名，逐漸消沈為低泣的旋律。

當司儀唿喚了自己的名字，他才從手中的漫畫裏猛然一醒，連忙起身、緊張的同手同腳走上講臺，糗到被排在後頭的同學嘲笑，卻在看見師九如等在眼前的那刻，忘記了唿吸，因為師九如的眼神太溫柔，像湛藍的大海包容他無數的情緒，頃刻凝視已勝千言萬語，令他忘我的淪陷在其中，直到那輕柔的嗓音響起，才終於真的體會到──分離。

『恭喜你畢業了，策馬天下。』

那一瞬間接過紙卷的雙手，在發抖。

嘴邊蕩出微笑，低垂的目光輕輕一閤，隨著步伐轉往校園內最愛去的場所，逐漸攀升的高度盡頭，是一扇應該關起的鐵門，如今卻打開來，原本黑暗的角落仿彿延伸出一道光的階梯，讓腳下踩踏的溫度，越來越高。

踏出門界的剎那，涼快的風像是祝賀迎面而來，燦爛的陽光撒下祝福的洗禮，一望無際的蒼穹在眼前遼闊的展開。

「好藍的天空…」

瞇起眼，望著蔚藍無瑕的天空，總覺得平凡樸實的日子過得有些虛幻。

從綁架案結束後，很多事都回歸了正常的軌道，畢業考第二天，愛班半數以上的人翹課沒來考試，引起了很大的波瀾，雖然很快就被聖閻羅車禍過世的事情給蓋下，眾人也多了個補考的機會。不久又爆出蕭瑟春秋副主任貪瀆而卸職的事件，一瞬間校內老師人心惶惶，認為聖閻羅一倒派系垮臺，紛紛撇清關系靠邊站，甚至詆毀起聖閻羅，讓人對成人世界的現實增添了許多失望。

不能變成這樣的大人，要時時心中有愛、心存好話，懂得對自己的言行負責。

「學、學長！可不可以把第二顆釦子送給我！」

突來的插曲，讓策馬瞪大眼睛，看著長得很可愛的少女羞紅臉蛋低下頭，併攏了雙手攤開掌心。

「啊…學妹…我、我、我願意。」

「謝謝你學長！恭喜你畢業了！嗚、嗚…我會想你的…」接過鈕釦，少女哭得傷心。

策馬搔搔頭，將尷尬的眼神撇開，決定離開屋頂不再當個電燈泡，沒想到會目擊傳說中的畢業名場面，原來那不是漫畫裏才看得到啊…

可惡，人帥真好，剛剛那個學妹長得跟小美很像說…

邊在心中怨念邊慢步回教室，擡頭看著『三年愛班』的門牌，策馬有些怔楞，當初加入這個班級時，還覺得『愛』班這個稱號非常諷刺又無聊，如今的他卻懂了這份愛的情感…並且珍惜。

世事，果真難料。

「宅馬，等下記得到校門口前集合，要進行最後的送別，可別忘了！不要慢吞吞啊～」挽著汲無蹤的手，魚晚兒看得出有些發胖，臉上盡是幸福的光輝。

「我知道啦，這不就回來收拾東西了，小飛俠拜託你快把大肚魚帶走。」沒好氣的揮揮手，步入教室。

「那我們先下去了。」對策馬天下點點頭，汲無蹤活像個搬家工人，提著大包小包離開。

策馬站在黑板邊，看著角落的值日生欄位、寫著『畢業啦！』，揚起笑容拿著粉筆在旁邊刻下『大家加油』。手指沿著黑板緩緩滑過每一句離別的祝福，來到了講桌前，打開綠色書夾的點名簿，只剩下最後一張充斥著各式塗鴉與誇張筆跡的紀念，每個欄位是今天的畢業生自己填上的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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