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1)

關燈
進入初夏的前端,正午慢慢已累積起熱意,潑灑在冷飲店門口的白色圓桌上,

斜照進來的光線映在趴伏於桌面的少年半臉,正如他現在一半陽光一半陰暗的心情。

自從尉遲等人遭到逮捕後,終於洗刷了嗜殺者兩人被誤解的局面,

也暫時平息校園內對愛班的雜音,卻怎麽也探查不到幕後的指使者,

就像是有人刻意壓下了事情,畢業旅行間發生的問題就像是一場鬧劇煙消雲散,沒有人再提起。

說也奇怪,在那之後他跟嗜殺者間產生弔詭的友誼,

或許是這陣子終於瞭解了嗜殺者的脾性與往事,忽然覺得這人沒想像中的討厭,莫名的兜在一起了。

「到底是跑去哪,電話一直沒人接…」瞪著眼前的手機,少年的郁悶仿彿就要貫穿電話上顯示的名字。

三四天了,整個人就像消失在世間般不知行蹤,不論他怎麽問帶走師九如的問天譴教官,

就是沒有回答他的疑惑,只要他好好準備期末考,最奇怪的是師九如也完全不接電話也沒聯絡,叫他怎麽放心。

翹著二郎腿、雙手環胸的另名少年冷冷掃視,有些相處模式形成了,

似乎也習慣那麽應對:「我到底為什麽要跟你這死阿宅來這裏…」

白對方一眼,裝出欠揍的嘴臉,吐槽:「別忘了是君莫笑要你好好跟我道謝,

才讓你請一杯飲料是偷笑了!還不快謝主隆恩。」

「哼,明明就是隻被人拋棄的阿宅,到是很敢講。」斜瞥著策馬幹瞪眼的模樣,嗜殺者的唇便忍不住勾起笑意。

不過禮尚往來的反擊很快就來到,策馬發出嘿嘿嘿的笑聲,

然後擺著一臉陶醉樣自說自話:「那我只好哭著撲向美麗的君姐姐懷裏,然後將我的頭用~力地在她胸前撒嬌,

一臉悲泣的說嗜殺者又欺負我,讓君姐姐滿懷歉意的溫柔安慰我受傷的心靈…」

「你!」

「啊…感覺還滿不錯的…」

「嗯?───」忽然有人附和策馬天下愚蠢的發言,令嗜殺者非常不快的瞪眼過去。

「咦?這不是豬頭…呃,楓大哥嗎?」策馬聞語望去,看到楓正站在身後擡頭看著掛在墻上的電視。

「嗯?嘿!這不是策馬小弟嗎?你也來這啊。」

「你怎麽會在…」眼光跟著望向正在播放的新聞,策馬天下倏地瞠目,然後彈跳起身大叫:「師九如?!」

「嗯?那不是師玄華嗎?」嗜殺者疑惑的註視著策馬的神情與新聞中的女性,倏地臉色一變,仿彿意會了什麽,而沈下臉。

這一切是因為『他』嗎…

「不是!我不會認錯,那真的是師九如!那不是玄華姐,但為什麽他會…唔!」

忽然間一隻手捂住策馬的口,制止他接下來的話。

「噓噓噓!小聲點,還好我被派來跑腿買飲料,不然要是讓事情出差錯,

我回去肯定會被荻打個半死。」楓像隻虛脫過度的貓熊,頂著兩輪深深的黑眼圈,十分疲憊的模樣。

「楓哥?…師九如究竟…?」

「嗯,事情路上說吧,你們就搭我的車一起到附近的會議中心,你就能找到師九如。」

在車上得知玄華與梅的失蹤,以及師九如緊急被叫回仙靈教育部穩住軍心與協助荻的計劃,

策馬從震驚慢慢轉為沈默,沈默裏有著難以忽視的不安,事情接踵而來就像是針對著什麽,

令人措手不及這一波未止一波又起的慌亂。

一旁的嗜殺者拄著窗,朝向窗外的視線在反照的窗玻璃上,映出流轉不停的千思萬緒。

不久,跟著楓的腳步來到人聲鼎沸的會議中心,浩大場面裏穿梭的來者無不是西裝筆挺、盛裝打扮,

來自各國各地的權威人士相互交流較勁,儼然是一種成人世界的虛華饗宴。

策馬輕輕扯著身上不合時宜的學生裝扮,低下的目光混著紛亂的不適,

他依然難以習慣這些赤裸裸還帶著嘲弄或攻擊性的露骨眼神,他能在虛幻的游戲裏騁馳爭戰,

卻沒辦法多頓足於瀰漫著人心欲望及相互炫耀比較的現實中。

因為會讓他想起從小生長的討厭環境。

「到了,這裏是我們的休息室,裏面人很多,但應該不難找,進去吧。」

策馬天下一眼就發現了人群裏的師九如,正閉著雙眼讓一個女孩為他妝點面容,

此時的他戴著微捲的褐色假髮,穿著一套珍珠白繡著朵朵粉荷的套裝,

外人來看都覺得跟玄華姐一模一樣,但對自己來說,便是師九如。

一陣浪濤在心底波瀾四掀,催促了足下的速度,蘊釀在掌心間的多日情緒化成直落那人臉前、眾人驚叫的拳風。

「啊啊─策馬小弟!」、「啊──天啊!」

那雙溫潤似水的藍眸緩緩睜開,未受驚擾、面不改色的凝視著眼前少年,

對於停留在頰邊的拳頭仿若無睹,只是牽起一抹蘊涵歉意的笑,輕喚:「策馬…」

策馬天下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輕靠在對方臉邊的拳頭收得更攏,

咬牙切齒地瞇起眼:「如果你不是頂著玄華姐的樣子,我早揍下去了!」

眾人看到策馬放下拳頭時松了口氣,卻不料下一秒有力的右勾拳震出了師九如的悶哼,

並聽見策馬得意的笑:「打在這,就不會被發現了吧。」

因為不打,就會有無法傾瀉越積越高的埋怨,他不想變成這樣的人。

「咦───!!!」

疼得擰眉的臉倚近策馬的膛前,聽見了絮亂的心跳頻率,一聲又一聲對他訴說著交融的思念,

竟緩緩舒開這陣子所匯聚而成的憂慮, 給了自己一劑強心針。

對著心跳聲楞了楞,然後苦笑地將臉貼上對方傳來的體溫,因為自己什麽都沒交代就跑得不見人影,

也難怪策馬忍不住氣炸。

展臂摟住對方過瘦的腰身,道出悔過:「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聽見師九如老實的認錯,竟像一盆水輕易滅去他囂張不久的小火苗,一面暗罵自己的不爭氣,

卻又不免心疼對方連化妝都快遮不住的黑眼圈,於是拳頭化成了掌心,輕輕在背上拍撫起溫柔的旋律。

「…真是欠你了,明知會讓我擔心,卻又任性妄為…」

有些認命的嘆氣,他覺得自己越來越雞婆是怎麽回事,遇到師九如後命格扭轉嗎?

師九如勾起一抹並非強撐的真心笑顏,仰起的臉帶點少見的依戀,笑喚對方刻在心頭的名字。

楓挑起高高的眉目,指著兩人對旁邊的同事們問道:「柳你們看,這畫面會不會有點詭異…活像策馬小弟正吃起姐弟丼…」

一計猛拍砸在楓的後腦杓,受不了的表情全寫在臉上:「丼你個大頭!盡會說些沒營養的話。」

「很痛耶!荻你自己看,他們這麽忘我的放起閃光,不會讓你觸景傷情嗎?」摸摸受創的腦袋瓜,滿腹委屈。

「想再吃我拳頭就盡管說!…但是我真的很羨慕策馬小弟…」

察覺楓眼睛一亮,荻冷眼一掃卻露出少見的笑容,然後說出大夥怔愕的言論:「從以前唸書時,我就想揍師九如很久了,

卻苦無機會和理由,所以策馬小弟剛剛這一拳,真的是大快人心啊~」

「呃…」楓等人面面相覷,能不被荻修理到真的是少之又少,的確以師九如處理事情的個性,荻大概是忍很久了。

策馬按捺不住的爆笑出聲,摟著師九如的頭不停抖動著,右手猛拍懷中的肩膀,

眼睛彎彎地調侃:「師九如原來你人緣真的很不好~學校那些機車老師挖苦欺負你,

之前還有某~個姓嗜的來亂你,現在還有陳年的恩怨浮現啊!」

「這個嘛…」師九如無可奈何的一笑,他以同樣的態度對待每個人,卻不可能得到相同的回應,

所以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才需要很多的溝通與持續不斷的和平對話。

「…這就是重點了,師九如,我想『這個人』你我應該心裏都有譜,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夠理性應對,

重要之時,還是該放棄你無謂的堅持。」

聽完策馬的笑語,荻忽然臉色一轉肅穆,內心忍不住嘀咕,自己怎麽都遇到些行事作風頑固又不夠俐落的呆頭鵝。

發現師九如面露沈重的默然,策馬也聽出荻在暗示些什麽,只是始終有個摸不著的謎底,

於是問道:「所以『這個人』到底是誰?」

「是聖閻羅。」

眾人將目光轉向發言者,不是師九如也非荻等人,而是一直像個隱形人般站在旁邊的嗜殺者。

「聖老頭?為什麽?!」策馬有些驚訝,畢竟聖閻羅總是一副不管事的模樣。

「因為是聖閻羅將我保出來,然後希望我去妨礙師九如,發現我開始不受掌控沒有利用價值時,

我似乎也被他列入鏟除的目標…」

從畢業旅行開始,他就發現了不對勁,如果聖閻羅要袒護他,根本不是難事。

策馬怔楞,隨即回神將手指著嗜殺者抱怨:「餵!你為什麽不早點說!」如果一切提早發覺,

也許事情就不會演變後續這麽多問題。

「我跟你很熟嗎?」看著策馬氣得哇哇叫的反應,嗜殺者轉頭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所以師九如,你打算怎麽辦,牽涉的層面越來越廣了,玄華部長跟梅的安危很令人擔心,

也許繼續還會有人因此受到傷害,你還想姑息原諒他嗎?」

如果是,那她可能要準備大砲才能炸開師九如的腦袋,看看裏面到底是裝了些什麽。

師九如低垂著目光,沈思了許久後閉上眼,輕輕地嘆出隱含著遺憾的氣息,等到再張開雙眼,

已是堅定不移的決心,擡頭對著策馬說:「目前我們這裏搜集到的資訊不太夠,

可以麻煩你幫我請託九禍與吞佛同學,私底下幫我打聽一下關於玄華她們的消息與去處嗎?」

「…嗯,我會的!」策馬允諾後立即看向嗜殺者,然後努嘴示意:「你也要幫忙喔!」

「…哼。」看似不願,其實嗜殺者早已在不情願中,默認了策馬天下是朋友。

忽然間,策馬好像想到了什麽,皺著眉頭對師九如抱怨:「對了!拜託你手機帶一下,

不要讓我一直聯絡不到,有消息我也好趕快跟你說。」

「抱歉…事情來得太突然,我一時也亂了手腳,加上急需承擔玄華負責的事務,令我無暇分身,至於電話我…」

「呃…師九如的電話被我丟到車子裏了,因為它放在我這邊一直響很吵…」尷尬的自首,楓不太好意思的摸著頭。

策馬還來不及說些什麽,就先聽到荻捏著楓的耳朵破口大罵。

「你這個大、豬、頭──!萬一有什麽關於綁架勒贖的談判電話沒接到,我就把你大卸八塊──」

「啊~救命啊!我要被鬼婆婆分屍啦──」

********

稀渺的月光透過鐵窗一絲絲灑落在黑暗的空間,光源觸及不到的角落,是逐漸虛弱憔悴的生命,

被囚禁在沒有任何支援的惡意世界。

一陣又一陣來自腹內的哀鳴與抽痛,刺激了昏昏沈沈的神智,半夢半醒間好似喚著熟悉的稱謂,

伴著帶點苦澀的甘露滋潤了她龜裂幹涸的唇。

「玄華…玄華,醒醒啊…」

眨了眨幹澀的眼眸,慢慢恢復的意識逐漸釐清現況,原來自己因為饑餓而昏迷,也因饑餓而甦醒。

望著眼前在夢裏降下的甘露,玄華微微一笑,虛弱的開口:「梅…好久沒聽到妳直接叫我的名字了。」

她竟然害這個一路陪伴自己、堅強又善良的好友,流淚了。

「說些什麽呢妳…醒來就好、醒來就好,不然我真不知該怎麽辦…」

被綑綁在身後的雙手無法擦去因擔憂而落下的眼淚,只能任它隨著淩亂垂散的髮絲滴在對方的臉上。

「妳這樣哭,我真不知該怎麽面對問天譴,看來我只好請他把妳娶進門,才能使妳破涕而笑了。」

逗著摯友,師玄華即使一身狼狽仍妙語如珠。

「都這種時候了,還在開我玩笑…妳真是…」

「是啊,都這種時候,妳依然面不改色、臨危不懼,不虧是見過各種大場面的師玄華。」

低沈宏亮的嗓音隨著開啟的鐵門響起,照入的光線強烈到玄華兩人睜不開眼,

只是即使看不見,那聲音就如往日般熟悉,卻比過去來得滄桑。

「聖閻羅…」

「瞧妳的模樣絲毫不驚訝,看來也是心知肚明,可惜卻不懂防範未然、斬草除根。」

聖閻羅居高臨下的銜著冷笑,註視著躺臥在臟亂地板的師玄華,一向高雅出塵的氣質即使在這般環境仍舊淤泥不染。

幾經掙紮的翻坐起身,長髮披散、面容憔悴的玄華神色肅穆地面對眼前盛氣陵人的霸者,

跟回憶裏初識的青年,是如此的截然不同。

「…這麽多年,你依然無法釋懷嗎?」

「哈!妳指得是哪件事呢?妳們姐弟倆從我手上奪走的東西太多了!」

望著師玄華在多年社會歷練下的容貌與當年沒有太大差別,倒是氣質轉換為另一種成熟韻味,而自己呢?

除了扭曲的情感,似乎也只剩下怎麽也無法填滿的空虛與饑餓的渴望。

「為什麽你會變得這麽多呢?以前的你明明…」

看著聖閻羅逐步靠近,黑色的華服與夜晚融成一體,只餘那雙琥珀色的陰郁交雜著渾濁的情緒。

「是啊…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究竟是拜誰所賜呢?…」

聖閻羅沈穩的笑意突然暴戾了起來,伸手掐住師玄華小巧的下巴,

凝視著淪落至此仍不帶任何畏懼的堅強目光,曾經、他為了追逐甚至於留下這樣的目光,付出了多少努力?

「…如果不是遇見了你們!如果沒有你們,我的人生應該是一帆風順,完全按照我的規劃進行!…

但你們姐弟卻年紀輕輕跳級到我所在的大學,又在短短時間將我從學生會長候補第一位推下,

我卻只能站在底下看著本是由我唿風喚雨的位置換成妳創下一次又一次流傳校園的偉大事蹟;

之後又倍受眾人與教授們青睞,推薦入閣後一路平步青雲成為史上最年輕的教育部長,

而我呢?我還只是個老師,批鬥了多少人才爬到現在副校長的位置,

但上面卻永遠有個明明一無事處卻靠著年資坐穩高位的老頭子,

而那個老傢夥畢恭畢敬將妳的命令奉為聖旨,

讓我有志難伸,不能將校園的惡瘤去除成為人人想爭相湧進的高等學府,

以高學歷、高素養的風評使學校名聲推至頂峰,

那時的我…或許就將擠身於更高的地位,妳現今所在的世界…」

玄華擰起眉心,當年他們一同齊心努力要改善腐舊的教育體系,

想創造一個大家都能快樂學習,體驗美好校園生活的願景,如今從友人口中怎會回到故途,

不敢置信的問:「你這樣子做,孩子們何辜?他們不是你爭權奪利的棋子!」

「哼!總是輕易贏過所有人,總是站在頂端的你們能夠明白嗎?

師九如明明得到了許多人夢寐以求的教育部高位,

之後卻輕易放棄多少人努力都不一定能擁有的權勢財富,去當什麽可笑的輔導員,

然後又由妳訂定什麽愚蠢的愛與感化政策,將他指派到我的地盤當老師,

打亂我每一步辛苦建構起的江山,再度輕易的吸引走所有人的目光,就跟當年一樣…

跟當年一樣,帶領著每個仰慕你們的人,讓我的人生嚴重失序!」

沒錯,這些人是蓄意的!不管是師玄華姐弟還是那個恥笑他的人,一直一直都是要故意破壞他努力掙來的人生!

望著聖閻羅激動中扭曲的神情,玄華哀傷的凝視著將自己握得有些疼痛的男人,

他的手是這麽的冰冷,是因為陷入仇恨的漩渦、失去溫暖的愛才導致如此嗎?

「權勢與名聲,對你而言真的那麽重要嗎?你知道你這樣的改變讓莫滄桑姐姐很難過嗎?」

提到了前妻,聖閻羅略帶瘋狂的神態又突然清醒了過來,因為那女人就是這麽銳利的存在,

一路安靜的跟隨著自己,然後用失望的眼神將他劈開,

冷靜的瞭解到她自己可憐的窘境並剖解他深藏在心的執著,太傷人。

「她是個很聰明的女人,但也聰明得太可恨,我是喜歡她的,甚至於願意跟她分享我得來的一切,

是她太愚蠢自己要放棄。」

只是他從頭到尾都不愛她,他的眼睛一直跟隨的都是…。

「…聖閻羅,回頭吧,不要再執迷不悟,好嗎?我會請託眾人當作一切從未發生過。」

望著師玄華沈穩絕美的臉蛋,那雙仿彿能洗凈人心的慈悲眼神,聖閻羅猛然一個張手揮下,

傳出清晰的掌聲。

「玄華!聖閻羅你!唔…放開我!」掙紮不已的梅被跟隨在聖閻羅身邊的人拖至一旁,只能眼睜睜看著玄華遭受傷害。

「哈哈哈…師玄華,你這話真是可笑,講得那麽理所當然,連待人處事好像都無可挑剔,

對每個人都一樣的好……其實大家都不知道吧!那種所謂的好,其實都只是錯覺,

就連我也被你們騙了!以前被騙是年輕不懂事,現在我可不會再受到妳的蠱惑!」

半蹲彎下身,將那張渲染著緋紅的容顏再度扳向自己的面前,兩個人的唿吸近在鼻息,

聖閻羅註視著受挫後依然不曾沾上一絲恐懼與任何恨意的眼眸,瞳彩中沒有特別的存在,

內心便覺一氣。跟以前唸書時相同,無論他如何故意扯後腿或滋事生擾,

她從來就沒有計較與責難,只是用寬容與努力將事情圓滿結束,

讓他所做的一切,就像不曾存在。

「連同你的生命,甚至於其他人的生命,都在我的手中,

妳怎麽會天真的以為事情還能像學生時期簡單的善了?我回不回頭,都已不可能成佛。」

「這是條歧路,並非不歸路,你仍有機會。」

「是啊!我終於有機會鏟除你們姐弟!哈哈哈~」

玄華望著仰天大笑的友人,嘆了一口氣,也許她真的天真,

竟絲毫沒察覺自己的存在給了他人這麽沈重的負擔,讓仇恨綑捲成扯不開的死結,

她明白事情不能盡如人意,卻總要盡力一行,才能減少更多遺憾的產生。

玄華發出語重心長的嘆息:「聖閻羅,我們一直沒有要跟你爭的意思。」

「哼,即使你們沒那個意思,但你們姐弟的的確確已擋在我的眼前、我的前方,

沒有將你們扯下,我的眼前永遠只有黑暗,沒有未來!

始終在別人前面的你們,怎麽能理解一直在後頭苦苦追趕的我被奪走榮耀與權勢的感受?

而如今,我終於將能切切實實的掌握一切!」

望著玄華像是放棄般閉上眼,聖閻羅便感受一股勝利的愉悅,他還想看到更多更多眼前人痛苦難過的表情。

「那針對我就好,不要傷害無辜的人,請放走梅吧!」

「玄華!我不能丟下妳!」

「哈哈哈…不用著急,很快的,有個人也會來陪妳。

妳知道嗎?我本以為妳的失蹤會在這次的國際會議引起軒然大波

,沒想到妳的部下十分精明能幹,竟以貍貓換太子的技倆讓師九如代妳上陣,

不虧是雙胞胎,行為舉止幾乎無懈可擊,讓我也不禁佩服師九如與生俱來的騙術。」

讓他的佈局又再度被破壞,真是令人可恨!

「九如…唉、真是難為他…」她很清楚九如不喜歡這種應酬的聚會,所以才不顧眾人的反對而離開教育部的崗位。

「哼,是嗎?我看他倒是得心應手,絲毫不覺得委屈,畢竟是他本來就該擁有的東西。」

將玄華甩落在地,朝身邊的人說了幾句話,然後舉步離去。

「放心,現在還不會讓妳們死。妳可以好好期待,與師九如同生同死的日子,就快要來臨,哈哈哈~」

雙手囚錮被人解開,沈重的鐵門再度被關上,梅趕緊來到玄華身邊,緊張地扶起探視:「玄華,妳還好嗎?」

「沒事…唉…」擡頭望著已然看不見的身影,終究是難以追回的遺憾。

為什麽,恨是如此的難以放下。

*****

夕陽斜斜在天邊懸浮,橘紅的彩霞是一塊溫暖的布幔圍繞著大地,逐漸接近夏天的時光,將白日回家的腳步拉住,

總讓人有著時間還早的錯覺。

已過了放學一段時間,愛班的門雖是閤起,裏面卻還圍繞著一群人,一人一句討論著事情,卻絕對不是跟畢業考有關。

塗著指甲油的手點著描繪了許多巷道的紙張,另手撐持於左頰邊,冷淡的目光裏有一絲尖銳,

說道:「這兩天調查的結果,應該是在這裏。」

「這裏…好像是…」眉頭深鎖,抱著反坐的椅背,策馬仔細的看著地圖。

「嗯,是我們之前談判的倉庫區,當時的襲擊追查不到最上面的人,但能做出那種突擊,

除了縝密的計劃更要有地緣關系。」

吞佛站在九禍的身後,眼光沈冷起來,將所有的事件審視整理一遍,便發現了許多破綻,也許不只師九如,

愛班也是一個鏟除的目標,先擊潰最難解決的人,後面自然不是難事。

他知道聖閻羅的野心不小,卻沒料到從一開始他們就是準備犧牲的目標。

「倉庫區沒什麽躲避物…這下麻煩了。」

「那還不簡單,我們像上次一樣躲在鐵桶裏就好,隱形又防彈!」雙手交盤、壓在另一人肩背,朱聞笑得燦爛。

「休想!!」策馬與簫中劍立即轉頭駁回,這種蠢事打死不幹第二次!

「耶~但我覺得不錯啊,九禍妳覺得呢?」將全身前傾、壓制住簫中劍的搖擺掙紮,將臉伸近九禍的眼前。

「…」九禍先是沈默,然後微微勾起笑顏,令朱聞不禁眼睛一亮,卻隨後揮出一拳並落下結語:「餿主意,滾開!」

不理會簫中劍樂不可支、朱聞痛得捂鼻的狀況,眾人繼續認真討論著路線與對策,

最後理出了結論,在地圖上畫了許多的紅圈。

「行動最好接近深夜,因為倉庫區夜晚照明不足,相當適合隱身行動,最恰當的時間點是在後天開始的畢業考,

對方肯定沒料到我們會在這種時候去攻堅救援,只要將路線記清楚,確認可進出口有幾處,

再來就是各憑本事、伺機而動的近身戰。」

眼神專註的看著吞佛與九禍眾人的解說,策馬沈吟一會,

然後下定主意:「嗯,我知道了,我會跟師九如與嗜殺者好好想辦法,謝謝大家的幫忙!」

大夥互看了一眼,有的搖頭、有的沈默、更有人嘆氣,卻都共同的將目光落在策馬天下的身上,

搞得策馬一陣莫名,問道:「怎麽了嗎?」

九禍躺上椅背,雙腳換成了交疊的優雅坐姿,微微仰起的紅唇,吐出毫不留情的質疑:「就憑你們?」

「嗯,不妥。」汲無蹤面色凝重的附和。

橋了下鏡框,吞佛揚起耐人尋味的微笑:「輕敵,是兵家大忌。」

「啊、沒有啊,我們當然會好好計劃再行動…」唔,為什麽大家都一副要揍他的眼神,他又沒說錯什麽。

左臂勒著簫中劍頸子的朱聞,右手搖著食指、頭也跟著晃腦,不能認同的嘆息:「你這就不對啰,你忘了我們是同學嗎?」

「嗯,友情是珍貴難忘的存在。」簫中劍一手直拳向上,發現目標落空再揮出另一手,奮戰不懈的連續再起好幾手,

素白的臉越來越青。

「所以當然不能拖累你們,我們要自己想辦法解決事情,這不是容易處理的問題。」

話才剛說完,朱聞便帶著得意的笑轉了兩圈,將雙手搭放在策馬的肩上。

「正因為危險,才需要我們,對方可是有多次來刁難愛班的事蹟,於情於理我們都不可能坐視不管,

就憑你們小貓兩三隻戰力實在薄弱,他們幾乎都用人海戰術來掩飾自己的無能…

呃,是技術不好,也不對、是一群小咖…啊…咳咳…」

咳了兩聲,然後拍拍策馬的肩,朱聞做了個結論:「因為我們是夥伴,所以大家插手插定了,你想拒絕也不行,

團結合作總比各自行動的好。何況這麽好又優質帥氣美麗的戰力不用,說不定只要用魅惑術就贏了,連打都不用打耶~」

「不,我想是不可能的。」與同學有志一同的給朱聞白眼,無視朱聞捧心擰眉的大退三步,策馬只好環顧眾人一巡,

由衷說出內心的感激。

「謝謝你們…」

「是你跟師九如幫了我們很多,別放在心上,一切以救人為重。」汲無蹤明瞭策馬天下的顧慮,但這的確是場硬戰,

息事寧人已非易事。

「我們當不成戰力的只好為你們加油,宅馬和大家,要平安回來一起畢業啊!」

魚晚兒向前摟住策馬天下的頭,手拼命搓揉著他的髮絲。

「餵!!放開我~妳這孕…」驚覺改口,策馬連同掙紮的行為都停止,

只能小聲指責:「臭魚丸,男、男女授受不清!快放手!」

「我跟病阿叔都不計較了,你害羞什麽勁?」像是想到什麽,魚晚兒暧昧笑了起來,然後在策馬天下的耳邊低語。

「!!我、我才不是──妳、妳就現在可以威風而已,給我記住!」

策馬滿臉通紅,他都忘了魚丸子是個思想亂七八糟的腐…,竟拿他受挫的小小心靈開玩笑!

坐在角落的嗜殺者默然註視著和樂融融的氣氛,他不能理解愛班的義氣究竟根深在何處,在他以前被管束的歲月裏,

隔著柵欄的少年們眼裏散發著猜忌,彼此之間更別說信任,

因為他們從不曾打開心房去接納任何可能再次受到欺騙與傷害的機會。

「這樣不是很好嗎?怎麽不加入他們呢。」君莫笑倚坐在嗜殺者前方的桌角,她也是直到最近才明白,愛其實有很多面向,

但任何小小的愛之苗火,都能夠溫暖周遭的一切,於是就能如學長所說的,無限擴大。

「我並不屬於他們。」

「但他們可不這麽想。」笑吟吟的看著眼前的學生走來,頑石相碰之後,總會慢慢磨成圓融。

「餵!別以為坐在這裏就能置身事外,你也是我們愛班的一份子!」不敢用力掙開如橡皮糖故意黏在身上鬧的魚晚兒,

策馬一頭亂髮的吆喝看起來有些可笑。

「是啊,雖然之前有些過節,但愛班人都是很善良有雅量的,就讓我們不計前嫌,一同為美好的將來努力吧!」

越扯越離題,朱聞的雙眼閃閃發亮,右手指著窗外的遠方。

「他是愛班人,但你不是愛班人。」

「嗚嗚~簫兄你又吐槽我,你明明知道我很在意這個點…親親九禍,瘋雪男他欺負我,

妳要相信我生是九禍人,死是愛班魂。」

「吵死了,不要黏著我,走開!」

望著大家沒兩下正經又吵鬧了起來,魚晚兒眼彎彎地開懷笑道:「呵呵,反正在愛班久了,

我相信你也會變得像宅馬一樣這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用雙手死命將策馬的臉擠弄變形,慘烈之態令汲無蹤也忍不住同情。

「晚兒啊…你就別玩他了…」

「哼,我才不會變成只會愛管閑事的雞婆男…」撇開的臉,隱忍著壓抑不下的唇角。

「你說誰是雞婆阿宅啊──!」

***************

月黑風高,淡淡的霧氣瀰漫著深夜,更加模糊了本就昏暗的視線,靜謐的碼頭區聞得到微微海水的鹹味,

以及一絲絲危險的氣息。

兩道身影貼靠在冷冰冰的波浪型鐵皮墻面,躡手躡腳的輕聲摸索前進,不時能看到一道青光照亮某個少年的臉。

「看起來防衛的確比白天來得松懈…」移動至轉角,往前探頭發現幾個揹著探燈聊天或打呵欠的人,

再回頭瞪著一直按著手機導致不斷發出光源的同伴,沈聲問道:「他到底什麽時候要來?」

瞇著眼努力看清時間,一定是慢慢減少不開燈打電動的訓練,

才害他現在覺得螢幕發出的光很刺眼:「我的確是跟他約這個時間在這附近… 那個笨蛋不知道在搞什麽,

萬一接不上跟其他人會合的時間就糟了。」

「到底是誰想要救人…」忍不住發牢騷,一個瞥眼卻發現同伴按下通話鈕的愚蠢行為,

趕緊出手阻止:「你這白癡!萬一他電話鈴聲不是靜音怎麽辦!」

只是一個太用力、一個沒拿好,手機在兩個瞪大雙眼的少年面前被撥飛出去,響起清脆的落地聲,惹來遠方的註目。

「嗯?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有嗎?是貓吧?最近貓叫春的聲音真是越來越誇張了,吵的人都睡不著。」

少年們噤聲閉氣,一個用眼睛瞪著旁邊的人,一個比手劃腳的表達著『你看你!竟然把我的手機打到地上去,豬頭!』,

緊張的等待了一會,發現守衛沒有再追查,才輕籲了口氣,蹲下身偷偷伸長手試圖將電話撿回。

就在少年的指尖碰觸到手機的那刻,螢幕發出了光,是回撥進來的電話,在寂靜中唱出卡通少女可愛的嗓音。

一個飛身緊抓按住,在地上滾了幾圈,撞上了對面堆放的貨物,跌得四腳朝天,少年露出猙獰咧齒的表情,

卻發出沒有任何聲音。

「喵~喵喵~喵~~~~」有些怪異、不成調的貓叫聲響起。

「哇…第一次聽到這麽恐怖難聽的貓叫春,這貓是不是被硬上了啊~哈哈哈…」

「剛剛那邊好像有音樂和光…是我的錯覺嗎?」

「喵~~~喵~喵~~~~」是與方才神似卻變得有些細聲的啼叫。

「既然你好奇,那就幫我看看是多醜的貓在哭,順便打牠一頓,叫牠閉嘴。」

少年們因接近的步伐而慌張了起來,一個握緊拳頭屏息以待,隨時準備突襲,

一個躺在地上還來不及爬起,只能緊縮起雙腳, 盡可能閃避光線的照射,就在探燈的光源掃蕩而近,

幾乎好幾次快劃過少年的衣角,突然間一雙手抓住少年的肩,將人快速無聲的拖行到下一個堆疊棧板的後方。

此時,從高處跳下輕靈的身影,睜大一雙琥珀色的圓眼,曝露在探查的光芒之中,即時阻止了探勘者的腳步。

「餵!是一隻白混茶色的跛貓…唉啊、腳這樣還跑得挺快嘛。」查探的光原地折回,留下一片黑暗。

少年張大雙眼直直的瞪著前方,胸口不停的起伏著,一個掌心正捂壓著他的嘴,使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在忐忑中窩躺在不知名的懷裏,卻不能掙紮。

「是我。」唿在耳邊的低聲輕輕暖暖,在靜寂中像一道吹拂過的徐風。

令人自然而然的放松,卸除緊繃的身心。

伸手搭上對方捂在唇間的掌,身後的人似乎心有靈犀反轉掌心讓彼此的十指交疊,

輕放在他躍動的心跳上,靜靜渡過等待的時刻。

少年的臉微微發燙,因為自己正坐臥在對方溫暖的懷中,還有一隻手牢固的環在他的腰際,對方堅毅的下巴正箝抵在肩邊,

形成一種極為親蜜的貼近,在後臀抵著的東西讓他下意識想起似曾相識的畫面,

當時的他側拉著光潔的頸子,被對方灼熱的吻與深入體內的異物激起一陣陣春心蕩漾。

他是白癡啊啊啊啊!為什麽在這時候學起貓發春啊──

似乎是感受到少年激動的心緒,湛藍的美眸眨了眨,輕聲安撫:「策馬…不會有事的,我會保護你。」

「…你、你怎會那麽慢到?差點害我以為你迷路了。」

「抱歉,跟荻和問教官處理一些事而擔擱了,連累了你們…還讓你們陷入這麽危險的狀態中,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剩下交給我處理就好。」

「師、九、如,你再說這麽見外的話,我就要生氣了!」左手往後捏住靠在肩邊細嫩的臉蛋,

他總算能體會那天同學們的怒氣與嘆息從何而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