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1)

關燈
鳥兒吱吱喳喳的唱吟在靜寂裏顯得嘹亮,徐徐的晨風掀簾而入,

牽著薰紫色的光線染在淡綠的榻榻米上,不遠處,躺著兩個相擁而眠的人。

微風不懷好意地拂著少年繫在髮上的緞帶,有意無意撥弄著頸膚,惹得一陣癢勁格外難耐,

還沈溺在夢境的人皺眉提手揮動著,卻已不敵從內心深處爆發的焦慮。

緩緩睜開朦朧卻夾雜怒氣的意識,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俊秀臉蛋,沈穩規律的鼻息淺淺的起伏著,

若有似無的熱氣蔓延在極近的兩張臉間,令人感到心安的體悟不可思議地瞬息撫平了絲絲的不悅。

眼瞳逐漸清澈,如同皎潔光亮的鏡面。

伸指捏起對方掉落在鼻上的髮絲,已有些長的瀏海染著淺色的亞麻綠,

使原本沈穩的氣質多添了年輕的活潑感,而師九如是個即使穿著簡單樸實,

與生俱來的優雅韻性還是將他襯托的氣宇軒昂,就像一塊透亮無雜質的美玉。

單單是存在,無須外物的點綴,就足以賞心悅目。

將髮絲撥至耳後,手指輕輕地撫上白凈臉龐,眷戀的目光柔中帶了點心疼,

究竟有多少事折騰到對方一臉倦容,偏偏又知曉,一切都是這人自願承擔下來,

不論苦、不談忙,盡心盡力做著手上的每一件事。

常常放學後陪著師九如在辦公室繼續奮鬥,如果沒自己盯著,這人肯定廢寢忘食,

即使自己大罵師九如管太多閑事,才會弄得自己一身事務忙不完,這笨蛋卻只是淡然一笑,

說著:『既能為之,便為之無悔。』

想幫著分擔一點,但又能分擔些什麽…

我能不能,為你做點什麽…

不著痕跡將吻廝磨在鼻尖、眼邊、額上,很多問不出的疑惑還等著這人回答,所以他等待。

但在等待期間,為了更接近對方,自己也要更加前進。

現在我讓你牽引著走,未來希望我也能領著你前進,直到我們到老還能齊頭並進、攜手同行。

小心翼翼撐地而起,低首瞧了自己還穿在身上的鳥衣服,唇即厥歪一邊,轉頭四望,

像在找些什麽時,手背上便覆了一道溫暖。

「…策馬?」還瞇成一條線的眼睛,在疲倦間掙紮著。

「你房裏是不是有獨立澡堂?」昨天在棉被中被埋了一段時間,悶的他一身熱汗,正愁著想重新盥洗一番。

「那裏…」指了個約略的方向,強烈的睏意在半夢半醒間,睜不開眼睛。

「沒事了,現在還早,你就繼續睡吧。」輕輕撫著對方的髮上,滿意地望著對方回聲『嗯…』後閤眼沈睡,爬起身將窗縫關小,走進浴室。

九點集合,現在才六點,泡一個鐘頭都還能慢條斯理吃早餐。

打開燈,方擡頭瞧見鏡中的自己,就楞在當場,下一秒從脖子往臉急速竄上緋紅,氣憤的窘困一覽無遺。

「臉頰這兩陀紅紅的是怎麽回事!」咬牙切齒,果然眾人和師九如笑到不行是有原因的!

仔細看著身上的女僕裝,還有腿間涼涼的感覺,都讓他份外不自在,趕緊拆下髮帶與卸除衣服,拿起洗面乳沾水胡亂地在臉上用力搓揉。

還是師九如穿起來好看啦!

恢復一張幹凈的素顏,甩頭揮去髮尖的水滴,轉動開關讓溫泉慢慢湧出,空氣間莫名飄散起一股橙香,頓覺滿室悠然。

「過份,老師們就有獨立浴池,會不會太好!」清洗後埋進通體舒暢的熱水中,策馬天下的表情非常享受。

泡了十多分,極度放松的身心與波瀾不興的靜默招喚了昏昏欲睡的睏意,忍不住打起盹來,

垂下的臉在水平面上輕點。

「策馬,醒醒。」

搖搖少年纖瘦的肩,甫進入就見策馬的臉整個快覆在水上,真怕他一個不小心就淹沒在泉中不自知。

少年驚醒,瞪大雙眼望著一臉苦笑的師九如,急道:「我睡過頭了嗎?」

「沒有,才過六點半一陣子,想睡就到床上睡吧。」

垮下肩,無奈地說:「嚇都嚇醒了…你怎麽那麽早就醒了?」眸子緊緊盯著脫下衣服的人,明白了對方的意圖,不動聲色往右邊挪出些空間。

臉蛋很不爭氣的浮上兩朵紅雲。

這是那一夜之後,兩個人首次一同共浴。

「不介意吧?」不戳破少年害羞的模樣,白晰身子浸入溫泉引起一陣餘波蕩漾。

睨了對方一眼,沒好氣道:「都進來才問,會不會太慢了。」卻見人忽然將頭靠放在自己的肩上。

然後,左手很自然地從下方繞過自己的右臂,修長的五指輕輕撬開擺在膝上的掌心,交握成纏縛彼此的結。

怔怔地凝視著牽繫自己的手心,強烈的悸動瞬間溢滿了胸懷,從心血湧上了鼻頭,

唇微微地張啟隨即又抿咬成一線,他不明白這麽簡單的舉動,因何能讓自己感動的想哭。

只有深深揪緊對方的手,才能回應這份無法言喻的心情。

「畢業旅行快樂嗎?」

「還可以啦…除了有煩人的游戲和豬頭的同學。」

「昨天你和嗜殺者一組離開時,原本還有點擔心呢…」

「我現在已不會輕易受到他的影響,沒什麽好擔心啦。」

「臉上的傷還好嗎?」

「男子漢大丈夫,受點小傷算什麽,窮緊張。」

突然陷入一陣靜默,策馬天下忽覺古怪,以師九如的脾性總會有些啰哩啰嗦的下語,怎麽什麽都不問了?

才這麽想,肩膀就傳來微微的震動,一聲若有似無的輕呵飄散在空氣中。

「你笑什麽?」不明所以,斜望著那人長髮披浮在水面上,隨波舞動。

「策馬天下已非昔日的策馬天下,或者該說,策馬天下已回到最初的策馬天下。」

坐正身子,帶著盈盈笑意、偏頭凝視著少年不解的表情。

「最初的策馬天下?」

點點頭,眼裏滿是欣慰,續道:「現在的你已不再離群獨行、排斥他人;也不會過度在意別人的目光,

能夠更坦然面對自己的傷口;拋開了對嗜殺者的仇恨,因此不輕易被言語所影響;

似乎回到出車禍前的自我,活潑、熱血、有正義感。」

右掌撫上兩人交握的手,對於這樣的成長,欣喜無比:「你,確實已完全蛻變。」

望著師九如開心的神情,策馬天下突然才真切感受到心口的淤塞仿彿全部化為飛花,輕盈無礙地飄揚在天地間,

他能感覺到自己有所改變,卻直到現在才真正明白這顆解除錮鎖的心,已然自由。

這麽直接的讚揚令他有些不好意思,故意白了對方一眼:「你在我耳邊時時嘮叨,不變也難!」

「你能了解師九如的心意,並願意令自己成長,全是依賴你自己不畏困難的勇氣。」

註視著師九如溫柔的目光,想起這人到最後依然不曾放棄自己、不吝付出關心,

如果沒有師九如這份執著,他有機會蛻變、有機會懂得什麽叫愛嗎?

伸出左手環住對方的頸際,將臉抵靠在彼此溫熱的頰邊,道出心裏一直想說的心情。

「如果沒有你,策馬天下無法走到現在這一步,謝謝你,師九如…」

********

摸著圓鼓鼓有些撐的肚皮,忍不住打了個咯,證實塞得太多的胃袋,於是離開了餐廳四處走走消耗一些脹氣的不適。

回想著方才用餐同學們一個個消遣、逗弄著自己玩,真的是有氣也氣不起來,

如果真跟大家再同房一晚,他怕昨天自己已忍不住拿枕頭往某些人臉上搞謀殺。

但最煩人的還是魚丸子那笑的暧昧的表情,都說了沒發生什麽還要一直死纏爛打追問個屁!

停下腳步望著戶外的小橋流水,這三天的旅行已經來到終點,時間快得不知不覺,還真有些令人捨不得…

「策馬天下。」

「嗯?」從背後傳來有點陌生的聲音,轉過頭看見穿著一身名牌、風流倜儻的副主任蕭瑟春秋,感到有點疑惑:「有什麽事嗎?」

「會是什麽事呢…」露出有些耐人尋味的笑容,但笑裏沒有半點好心,

令策馬天下感到不太對勁,只聽見對方風涼中帶著諷刺的續道:「你當真不知道?還是早該心知肚明。」

「我不懂你的意思。」蹙著眉,強烈的不安忽然浮上心頭。

「反正跟我走,你就知道什麽事了,你的同伴也在那裏。」輕蔑的眼神、命令的口氣,不待人回答便自顧自的走去。

跟隨著蕭瑟春秋,默然不語的走在廊道,有些學生看見自己便停下腳步、開始竊竊私語,

窺伺與臆測的目光從今早就未曾減少,令他察覺到一絲詭譎。

好像有什麽發生在自己身上,卻只有自己不知道。

蕭瑟春秋引著人來到暫時的會議室,門一打開裏頭聚著全部的老師,連師九如也在其中,

卻見師九如愁眉不展的站在某個人身旁。

嗜殺者?

「副校長,我將人帶來了,你、到那邊站。」眾人一臉嚴肅的直直盯視著策馬天下。

忐忑不安的走到師九如身後,輕聲詢問:「到底怎麽了?」

「我會保護你們的。」口氣堅定,挺身站在兩人前頭。

保護?究竟發生什麽事?為什麽眾人一副看他們的眼神就像看犯人……犯人!?

「找你們來不為其它,我也不想多啰嗦什麽,直接就告訴你們原因,希望你們聽完敢作敢當。」

聖閻羅像是在審訊罪人的態度,放在桌面的雙手交會擺托在下顎,坐在椅子上。

「這兩天陸續傳出許多班級學生遭竊的消息,老師們明查暗訪後統合的資訊,你們兩個的嫌疑最大!」

「開什麽玩笑!」聽聞這般莫須有的指控,策馬天下忍不住跳腳。

「那你說,為什麽昨天清晨你們兩個不睡覺,卻在走廊上鬼鬼祟祟交談走動!」慕天洲大聲指責,就像掌握了所有的證據。

「我不過是去上廁所…嗜殺者,你說說話啊!」

「…隨便他們,我習慣了。」只見嗜殺者瞇起眼,若有所思的註視著聖閻羅。

「心虛了吧!別以為胡亂掰個理由就能全身而退,老師要告訴你們社會不是那麽好混的!做錯事就要接受懲罰!」

「我沒有做!」不禁激動的向前,卻被師九如一手攔住,策馬焦急的眼神表露無疑。

「果然是愛班學生,一個個鬧事闖禍,天生的壞胚子,真是有損學校名譽。」

不知哪個人起了如此的批評,只見其他老師點頭群起附和了起來。

你們這些人!策馬聽到一句句不堪的誣詆,覺得早餐簡直快氣到吐出來。

「各位!」清亮的嗓音異於平常的大聲響起,師九如一改平時和顏悅色的神情,肅穆的面容有著不可動搖的意志。

「你們也許沒有實際上長久接觸過愛班學生,對他們的印象難免停留在負面的觀感。

據我這段時間的觀察與相處,他們的本性都不壞,只要妥善加以教導,也是可以變成好孩子…

請不要任意的將他們貼上標籤,這對學生而言是一種傷害。我相信他們兩人沒有做這件事,

請不要直接將罪名冠在他們身上。」

「九如老師,你不能為了自己的名聲就這樣包庇學生!裝好人嘛…也要有個限度,

不然會讓他們更加無法無天!而且我們的學生也很無辜啊。」

「然後好好一個畢業旅行,愛班學生竟然還跟別人打架!都不知出了學校就是代表學校嗎?

這叫學校的顏面擺在哪裏啊!」交頭接耳的責難眼神,圍攻著師九如。

聖閻羅抵在手後的唇,悄悄地揚起,盤算著局面的操控。

「師九如才不是這種人!」

揪緊的拳忍不住顫抖,沒有人看到師九如背後辛苦的付出,苦心經營跟愛班難得長期和平的模式,之前的老師哪一個做得到!

「策馬,冷靜。」

「師九如!他們這樣批評你…」

「夠了!全都給我安靜!」聖閻羅滿意地望著眾人噤若寒蟬,事情正朝著他的計劃慢慢進行,一個個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我也不想隨意就定你們的罪行,我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不管是失物還是犯人都要找出來,

就能證明你們的清白,時限一到沒有任何結果,你們也只好乖乖承認自己的過失,至於下場…

輕則記過與勞動處份,重則退學送去警局好好反省!」

「聖閻羅,這未免…」聞言驚心。

「師九如,愛班我帶過很多屆,了解自然不在話下,所以你不用再說了。時間差不多了,

眾人回到各自崗位,準備返回學校,散會!」

目送著聖閻羅一行人浩蕩離去,師九如深鎖的眉宇更添千百摺,只能沈嘆一息,

先催促著策馬天下兩人先回房拿行李。

交雜在一塊的混亂與慌張,策馬只能咬著唇,按下忐忑的心緒,先聽從師九如的安撫離開,

只是才踏出門外,便察覺許多投註在身上的猜疑眼神,令策馬天下不免煩躁,苦悶的掃視一眼。

「啊…好可怕,他在瞪我們,被盯上就慘了,我們快走!」

拜託!你也幫幫忙!誰吃飽閑著!

追上嗜殺者的步伐,策馬天下難掩氣憤的詢問:「你為什麽都不說話!我們明明就沒有做什麽!」

嗜殺者只是回以冷冷的一笑,沒有溫度的綠眸像是劃過千萬刀的斑駁玻璃,碰之割手。

「這不就是卑劣的人性嗎?明明沒有做,卻因為背景或自我觀點,就將錯全部歸咎於別人身上,

不管怎麽解釋,別人也不會理會,這樣的事情,我看得太多、太多了。」

聞言、不禁鎖眉,仿彿有什麽灰色的過往,沈沈籠罩著眼前這孤傲的人。

「你的想法太負面了,還是有很多像師九如這樣的好人!」

停下腳步,嗜殺者轉身指著策馬天下的鼻子,說出的話像是一種控訴、又仿彿是一種道不盡的失望。

「哈,好人?他救得了你一次,救得了你第二次、第三次與接下來每一次他人的誣衊嗎?策馬天下,你實在天真!」

「話不是這樣講…」氣勢不禁疲弱,只因對方盤繞在眼裏的痛苦與恨意,如同漩渦般仿彿要將人吞噬殆盡。

「所謂的愛,根本救不了任何人。」

*******

將整張臉埋在桌面上,髮頂還蓋著本書,只覺得額際的青筋在跳,如果不這麽做,

他怕自己下一秒操起書本就往某個人的頭搥下去。

不論是外界的眼光還是內在的疑惑,都搞得他十分焦慮。

眸子往右移去、狠狠瞪著染著一頭墨綠的罪魁禍首,那個人是繼師九如之後,第二個令他不斷抓狂的對象。

微微嘆氣,哀怨的轉向另一邊窗外的天空,明明是一片光彩耀目,為什麽他覺得自己勞碌到人生黯淡啊…

他不知道該不該選擇相信嗜殺者。

無法像師九如一樣信誓旦旦兩人的無罪,對於嗜殺者的過往,他了解的不夠深,

誰知道嗜殺者那天清晨講電話前做過什麽事?而這傢夥又經常脫隊或不在房裏,

加上回校後完全不打算找犯人的行為,說什麽都很有嫌疑,畢竟前科累累……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偷竊這項。

可是心裏又會冒出另一個聲音,要相信這幾日近距離接觸過的直覺─嗜殺者不是這種會行宵小之事的人,要也是直接恐嚇行搶…

「兩種都不是好事啦,笨蛋!」敲敲自己的頭,想這些都無濟於事,趕快抓出真正的兇手才對。

忽然間,一股沈重的壓力襲捲至策馬的身上。

「宅~馬~別煩惱啦…大家都是挺你的。」有點懶洋洋的聲調響起,魚晚兒盤著雙臂、整個人壓在策馬的背上。

「…魚丸子,從我身上離開,知不知道你很重!」

「沒禮貌…你怎麽可以對一名身材苗條、內心纖細的少女說這種話…」有氣無力的笑聲從頭上傳出,

帶著點戲謔、說道:「啊~一定是我胸圍傲人才增加了你內心的壓力。」

這下換成策馬發出奇怪的笑聲,對著走近身旁的汲無蹤使眼色:「哼哼呵…不好意思,我還分得清楚小肉包跟大饅頭的差別!」

汲無蹤有些尷尬的別過頭,只見魚晚兒下一秒用雙拳在策馬的太陽穴旁用力搓揉。

「死宅馬,我覺得最近你的嘴巴越來越欠揍了!」她可是看宅馬悶悶不樂,好心來逗人耶。

「臭魚丸,我是看你這陣子不像以往活蹦亂跳,才大發慈悲刺激你的身心靈,免得越來越沈淪。」

「晚兒,你這幾天吃得很少,又總是很疲勞的樣子,是不是旅行時中暑了?」有些擔憂,汲無蹤忍不住摸摸魚晚兒的額頭。

「不知道耶…就提不起勁也沒什麽胃口啊。」魚晚兒瞄了眼墻上的時鐘,拍了下策馬的頭,

問道:「宅馬你說,班會都要結束了,為什麽九如老師還沒來啊?」

「你問我我問誰…」師九如為了他們,最近是勞心勞力了。

才正討論著,便見師九如開門進了教室,有些歉意的跟眾人打聲招唿。

「抱歉,因為有些事,所以老師擔擱了,今天要跟大家介紹即將來實習三個月的新副導。」

笑笑看著眾人發出疑問的聲音,接道:「緣份真的很神奇,新的副導是老師以前的學妹,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唷!」

「宅馬,你有聽說嗎?」聽著男生們的歡唿聲,跟九如老師來時的噓聲差真多啊,現實。

「沒有,一句也沒有。」同般疑惑,為什麽新副導都挑在詭異的時間點到愛班來。

師九如拉開門,一頭染著時髦深緋髮色的女性進入,有著明亮杏眼與白裏透紅的好皮膚,

套著素白滾紅邊的小洋裝,就像一個漂亮的洋娃娃。

「我的名字叫『君莫笑』,還請大家多多指教。」柔柔的聲音帶了點撒嬌味。

在眾人讚嘆聲不絕於耳之際,一張椅子倒地的聲響砰然作響,引得在場註目。

嗜殺者一臉冷凝的站起來,接著表情鐵青的轉身從後門離開教室,搞得眾人一頭霧水。

策馬沒有遺漏君莫笑疑似受傷又難過的神情,還有師九如搭住她的肩要人別沖動的眼神,

再加上嗜殺者莫名其妙的反應…

這其中一定有問題啊…

瞇起好奇的眼睛,策馬頗富興味的搓了搓下巴,看起來居心叵測,令人猜不著他究竟在想些什麽。

********

以收作業的名義很自然地跟進師九如的辦公室,好奇的心思全寫在臉上,

偷瞄的舉止殊不知其他兩人皆心知肚明。

「策馬…這樣觀察淑女是很沒禮貌的。」接過某個人很堅持要送來的作業,朝君莫笑略施歉意的笑容。

「我不介意,這表示我長得還讓人想看。」捂嘴輕笑著少年瞪向師長那毫不做作的舉動。

「聽見沒?師九如!」雖然他看人是因為別的原因。

「唉啊,我真羨慕學妹妳,策馬向來看我兩眼就忍不住轉頭,原來是我長得讓人不想看。」

開玩笑地摸摸自己的面皮,笑容可掬地斜看著又撇開臉的策馬天下。

「誰、誰沒事要無聊看你…」

君莫笑訝異的望著向來正經的師九如竟開起了玩笑,對象還是自己的學生,

重點策馬天下的反應…有點微妙,令她有說不出的感覺。

「學長,你給人的感覺變了,真沒想到你們師生間的感情可以這麽好。」

「啊…我並非對人皆是如此,那是因為策馬是我的──」話未完,就被人封了唇。

「師、九、如!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講!」

一把繞過對方的肩,雙手緊緊掩蔽對方即將出口的話,師九如的口無遮攔常常出現在一些讓人想翻白眼的話題上。

完全沒察覺自己整身攀掛在師九如的肩邊,是多麽貼近的親密舉動,兩個人若無旁人地以眉目對話,

看在眼裏的君莫笑在發現師九如那雙眸光所透露的絲絲情感,一瞬間頓悟後驚唿。

「學長,原來你不是和尚!難道你們是…」

「和、和尚?你說這傢夥?」他是不是挖到了什麽攸關師九如的笑話?

「是啊,學長在唸書時跟工作後,完全沒聽說過有任何戀情,大家都說學長把心全獻給大愛了,跟個剃頭修道的和尚一樣。」

「哈哈哈!師九如~原來你是個和尚啊?和~尚~」大笑戳著對方的臉,滿是揶揄。

「我有你之後,就不是了。」笑瞇瞇地給對方一記回馬槍,順道答覆了君莫笑的疑問也證實了彼此的關系。

「師、師、師九如,你到底懂不懂什麽叫低調…」

無力地趴附在對方肩上,低垂的臉邊渲染著微赧的霞色,這樣赤裸裸的告白讓人承受不住的…高興。

「我跟學妹認識很久了,我信任她也覺得無需偽裝,因為他們都看得出我的改變。」

「但你不要老是這樣亂介紹我們的關系,懂不懂你現在的處境啊!」忍不住抱怨了起來,這不就表示他之前的提心吊膽太多餘了。

「呵呵呵…」銀鈴般的笑聲響起,引起兩個人的關註,君莫笑嫣然一笑:「你們的感情真的很好啊。」

「才沒有!」反駁後終於想起自己的疑惑,以現況來看應該能探聽到什麽,策馬便認真問道:「妳…是不是認識嗜殺者?為什麽他看到妳就跑了?」

君莫笑一楞,那對圓瞳微微輕閤,淺嘆:「他…」

「君學妹是繼我之後,接手輔導嗜殺者的人。」

「然後呢?」

「這個嘛…」語帶保留,有些遲疑的望著君莫笑,畢竟這關系到嗜殺者的家務事,也是學妹的私事,

雖然略知詳情,但他實在不便多談。

「幹嘛吞吞吐吐?」每次遇到嗜殺者的事就說一半,搞得他實在心很癢。

「由我來說吧。」為什麽可以對第一次謀面的策馬天下說出一些過往,她也不清楚,

或許是師九如也信任對方,所以也讓她覺得毋須顧忌太多。

「十八歲那年,我因緣認識了嗜殺者的父親,不可自拔的陷入迷戀,我當時以為對方將自己視如珍寶,

後來才明白他只是看著我的臉,卻不是我的人…」

緩緩撫上自己有些冰冷的臉頰,到現在依然分不清心碎的感覺,是不是很可憐?

「什麽意思?」

露出美麗卻哀愁的笑顏,續道:「我的臉,聽說跟嗜殺者的母親長得很像…」

不甚在意地瞧著策馬怔住的雙眼,大方娓娓道來:「過了兩年,在某個情況下,

我發現了在住家附近鬼鬼祟祟出沒的身影,抓住機會逮個正著,那個人便是嗜殺者…」

「他看見我的模樣,也是非常的震驚,激動中夾雜著萬般情緒,然後就跑了。」

「啊?跑了?」嗜殺者在搞什麽啊?

「如果時間點沒錯,那似乎是嗜殺者母親方過世不久…」輕蹙眉,那時候他剛接管嗜殺者的事,瞭解後才發現相當棘手。

「嗯,學長你說的沒錯。」頓了頓,回憶朝著令人疼痛的方向走去,卻已經是追不回的過往。

「後來我發現嗜殺者經常跑到附近偷看,我總覺得他長得跟那個人有點神似,

好奇心驅使下便主動接近他,慢慢熟稔了起來,當然一開始他總是不領情…」

想起當時嗜殺者每每看見自己委屈難過的表情,總是會軟下心,最後任由自己。

「噗,他該不會是戀母情結吧…」忍不住莞爾。

「…我不清楚,後來瞭解了嗜殺者父母間的事情,他曾試圖勸我離開對方,

但我根本已深陷泥濘動彈不得,之後嗜殺者就開始有意無意疏離我…」

「那一天,我還記得雨下得很大,那陣子因為很多事讓我情緒非常低落,

所以我忍不住跟嗜殺者的父親吵起架來,為了他對嗜殺者的冷漠與確認在他心中自己的地位…,

結果他卻只是反唇相譏說我該不會是對他的兒子也動情,令我非常的受傷,幾乎是崩潰的哭泣著,

連嗜殺者何時來了我都不知道…」

「嗜殺者為了我與他怒目相向,他卻譏諷嗜殺者說:『你不過也只是把她當作你母親的影子。』

嗜殺者險些與他起了肢體沖突,我百般哭求的將他拉離現場,然後嗜殺者說要帶我離開對方,

離開這個地方,但是我…」

「你怎麽回答?」糟糕,怎麽覺得往了一個忍不住要同情嗜殺者的境遇前進…

君莫笑淒然一笑,搖搖頭:「我很傻,還一直重申深愛著對方,不可能會隨他離開,

即使對方只把我當作替身,我的心依然在那個人的身上。忽然間、嗜殺者變得很生氣,

推開我沖了出去,我一時慌了手腳卻不敢追上,只好趕緊打電話給那段時間正負責照顧嗜殺者的學長…」

「啊…該不會…」等下,沒這麽剛好吧!

師九如露出苦笑,他也終於懂了那天的來龍去脈,掌心搭覆在自己肩膀的手:「如你所想,就是那一天。」

「怎麽了嗎?」不明所以,君莫笑望著一臉覆雜的策馬天下。

「剛好那天,我被嗜殺者撞得險些上天堂而已。」慘,他從這個故事聞到了淡淡的悲傷,

嗜殺者的純情讓他忍不住同情啊…

「啊?學長與嗜殺者那場車禍事件的受害者就是你?」

「嗯…這個部份先跳過,後來呢?」嗜殺者今天見到君莫笑的反應為什麽又繼續逃跑?

師九如有些感慨的續道:「後來如你所知,嗜殺者的輔導員不再是我,但他當時已是個相當有名的燙手山芋,

沒有人願意出來接手,就在那時、君學妹以在學之姿自願要照顧嗜殺者。」直到那件事的發生…

「可惜我、依然無能為力…還讓那樣的事發生…」痛苦的表情一瞬使眼眶泛紅,很快的又壓抑下來,

接著說:「自此之後,嗜殺者已將我推拒在心門之外,但我仍舊想與他談談,藉由這次學長引薦的機會,

事隔多年後我終於又再見到他。」

「那樣的事?…」望著師九如搖頭的神情,策馬也按下疑惑不再追問。

「我沒有把握對嗜殺者還能有什麽影響…雖然也事前撥了通電話給他。」漂亮的臉蛋畫著失意。

「放心,妳對嗜殺者的影響絕對還很大!」他不會看錯,嗜殺者的失控。

嗜殺者明明就懂得愛,只是欺瞞自己心中獨餘恨。

「嗯,有策馬幫妳,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點點頭,這樣他也能放心來想辦法處理旅行那件棘手之事。

「呃?師九如你剛說什麽?」他是不是不小心又被賣了?

搭上策馬的肩,笑瞇瞇的俊臉看得策馬很想揮出拳頭:「學妹如果想更接近瞭解嗜殺者,你一定是個好幫手。」

「真的嗎?策馬同學跟嗜殺者是朋友嗎?」雙掌合拍,眼睛裏盡是期待。

「我相信你一定能幫忙君學妹,因為你是我愛的小老師啊。」

「師~九~如!」策馬一時之間覺得頭暈目眩,師九如綻放的大愛光芒超級刺眼。

「策馬同學,就拜託你幫幫我了──」

你們擺明吃定我了嘛!!!

**************

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天空已從一望無際的紅海換上了靛藍色的外衣,

策馬天下難得獨自於夜間七八點還在路上閑晃,忙碌的邊低頭看著手上的紙張,不時又擡頭偷瞄路人。

「果然還是像大海撈針啊…」苦惱的搔搔頭,但依然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手中的資料是師九如辛苦探訪而來的消息,來自畢業旅行許多人模糊印象所建構出的藍圖,

真不知哪來的風聲說是他和嗜殺者做的,看著不同人描述出的細節,

綜合後的結論竟是一個戴著粗框眼鏡、穿著校服、染著金髮、脖子間掛著一條銀色骷髏頭插劍的項鍊、手背有紅色的火燄刺青…

搞什麽鬼,哪一點有符合到他跟嗜殺者其中之一啊!

步伐慢慢往龍蛇雜處的暗巷走去,九禍等人動用組織情報網替他鎖定了幾個區域,

好像有目擊類似的人物,但在茫茫人海中,這般模擬兩可的資訊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嗎…

「看什麽看啊你!沒看過啊!」

趕緊撇過臉,快步離開現場,他穿著制服來到這種出入覆雜的鬧區,還是有點太醒目,

但剩下的日子不到十多天了,他可不想被老家拖回去毒打一頓,更不想離開師九如和愛班,

即使相聚的日子不多了,但他已懂得珍惜。

一個失神,肩膀被人用力的撞上,策馬天下才下意識的要準備道歉,耳邊就傳來刻意的挑釁。

「唉唷,你有沒有在看路啊?我受傷了,你要付我醫藥費!」三、四個人圍堵住策馬,各自擡起的下巴寫著不懷好意。

「……。」本人很忙沒看到是不是!不要挑這種時候來煩人!

「餵,兄弟,這小弟弟的眼神好像有點討人厭耶?」朝著身後一名金髮吹著口香糖泡泡的青年示意,

只見人隨性揮揮右手,莫名的紅影在燈光下晃動,好似一團火。

「錢記得拿,前陣子到手的錢都花光了,我不想再等那老頭所下的要求,

我要把得手的東西拿去當舖換錢,記得到老地方找我。」

策馬望著從身邊而過的青年,年齡大約多自己個兩、三歲,黑色松垮的T恤上搖擺著一條骷髏頭項鍊,

插在褲管間的手隱隱約約藏著醒目的紅印。

還來不及思考所見所聞,肩膀又被重重推了一把,步履倒退幾許,策馬反射性的瞪眼過去,

察覺到對方逐漸燃火的不悅臉色,但現在他可沒空閑跟這些人周旋,只得硬著頭皮想辦法離開。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能給師九如再添麻煩。

「小鬼,你以為說句對不起就能了事嗎?我們要的是這個、這個!」

做出錢的手勢,但這些人的表情蘊釀著一股暴厲之氣,絕不是拿到錢就真的了事。

「呵…嗳,你們看後面誰來了?」街頭小混混聞言回頭,只見下一秒策馬轉身立刻拔腿狂奔。

「有誰啊?沒看到啊…」疑惑的轉回來看,卻發現眼前的人已經往前跑掉,才發現被騙了。

「可惡,別讓他跑了!追!」

明白自己跑得速度不如同年齡的常人,策馬只好東奔西鉆的想辦法往人多的地方跑去,

但依然擺脫不了逐步接近的威脅,不熟此區的路況反而越跑越人煙稀少。

「老天爺,你幹嘛讓我方向感這麽差!」無法長時間奔跑的足部開始痠麻,一滴滴冷汗沿著飄揚的髮絲在空中灑落。

「小鬼,你死定了!」眼見殘虐的手就要伸出魔爪,忽然一聲大喊,逆轉了形勢。

「宅馬,往右沖!」連續好幾個大型垃圾桶傾向滾出,暫時阻止了追擊。

轉了彎便看到魚晚兒用力揮手,兩人一同繼續往前竄逃。

「跟我來,快點!」似乎非常熟悉的左彎右拐,甚至於鉆入了鄰家的樹叢,才慢慢不再聽聞喊罵的唿嘯。

漸漸緩下速度,隱身到巷弄內,兩人氣喘噓噓的躺靠在墻壁,等待心境的平復。

「妳、妳為什麽會出現在那個地方?」

「我…我才想問你,你怎麽會被追?」唿,累死她了。

「倒楣啊,莫名其妙被找碴。」翻白眼,他不過是在找人…啊!

策馬忽然驚唿:「是那個離開的傢夥!就是他!」可惡啊,他當時怎麽會忘記那些特徵呢!

「什麽離開的傢夥啊?」蹲下身子,魚晚兒覺得一陣暈眩,最近食欲不佳讓她體力似乎已有些不支。

「快走,我找到那個害我跟嗜殺者被栽贓的傢夥,妳似乎對這附近很熟,快帶我離開這裏!」

「人都不知道跑去哪了,你要去哪找啊?我是來看醫生的,都到這附近了,好歹等我看完醫生再離開。」魚晚兒擡起頭來,臉蛋有點異常的蒼白。

「你跑到這麽遠又鳥不生蛋的地方看醫生?」不可置信,這裏離魚晚兒家好說也要近一個鐘頭的路程。

「因為這個醫生醫術非常厲害…而且他佛心來的,遇到貧窮人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