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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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掉電視的開關,將搖控器丟到一旁,整個人躺平在床上,百般無聊的望著天花板,凝視了許久,

右手朝旁邊的枕頭抓了攬在胸前,然後皺起眉頭。

「還是小美好…」又把枕頭扔回去。

冷靜下來後,思緒也慢慢地活絡了起來。

他知道一直躲在這裏不是辦法,他也想過幹脆偷偷回去搬東西,把提款卡和重要的物品先運走,

然後離開這裏找個套房先租了再說,師九如在期末考這時候絕不可能會在家,因為那傢夥很有責任心,

但是他還是會怕。

怕回到那個地方,思念會更加的氾濫,一發不可收拾。

閉上眼是對方的笑臉,張開眼是朦朧的世界,讓他覺得頭痛心也痛。正因為愛不可能毅然決然就切斷,

也因為恨不停地纏繞束縛,讓他像一顆被甩出的陀螺,狠狠地摔在地上後,只能不停的旋轉,直到沒有餘力後倒下。

正因為他明白師九如的為人如何,才會對曾經的真相無法理解與…接受。

也許,他真正怕面對的,是自己對師九如的感情,一天比一天越來越無可救藥。

「好煩啊───」浮躁地用力搓揉本已零亂的頭髮。

尾音未斷,一陣磅礑的劇烈撞門聲就響起。

「煩?我還以為你在家會閑的不得了,出來!」魚晚兒雙手扠腰,氣勢萬鈞。

「幹嘛?」吃錯藥啊?這麽兇,雖然平常就很兇。

「今天我要好好的把事情解決,再拖下去根本是虐待我自己,快出來!」

臭馬,不把你肚子裏的腸結打開,我就直接把它剁成盤來吃!明明一切都不關她的事,嗚…

「出去就出去…」從床上坐起,將棉被踢到一邊,拉了拉有些皺的上衣,乖乖地走出房間。

「平常一定不是你在折棉被…」看看那什麽懶散的習性,還有窩一整天亂七八糟的邋遢樣,真是浪費這張還算俊俏的外表。

「妳到底想說什麽?」嗓門真大,很吵耶。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期末考啊。」雖然他沒去考試。

「你、你!你是想當我的學弟還是想休學不唸?明知道愛班的規定是考試週一定得到,就算考零分也可以畢業,

但沒來考試除非補考考六十分,不然就會被當啊!」

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是怎麽回事?是腦子沒神經還是單純是個笨蛋?

「啰啰唆唆,所以呢?」他也很煩惱啊…老家那裏他也會很難交代。

「你這傢夥,皮癢欠打!」魚晚兒伸手掐住對方的臉皮,狠狠地拉扯著。

「妳根本已經在打了!」痛得抗議,策馬天下左邊的臉皺成一團。

「你到底跟九如老師發生什麽事?說啊!」她想知道,她想知道啊!她好想聽八卦!

「我、我跟他又沒有關系,是要發生什麽…」

「你當我瞎啦?你以為全世界的人都跟病阿叔一樣遲鈍嗎?看不出你們兩個在談戀愛嗎!」還躲,看你還想怎麽躲!

「妳…」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他明明在學校都有好好偽裝,而且在大家面前他們的行為都很正常普通才對啊。

「…是師九如跟你說的?」

「別給我看那種白癡表情,你自以為是的癟腳演技,跟你的腦袋一樣笨!還需要人說嗎!」

別人有沒有發現她不清楚,但幾乎是最靠近他們的自己,再沒有發現就太沒神經了,

何況九如老師在某次聊天中都跟她半承認了。

她談過戀愛,她有自己的戀人,難道她還不清楚戀人之間的肢體語言嗎?

「我跟他…不可能了…」撇過臉,胸口的疼痛再度發酵。

「照本姑娘的觀察,你們兩個根本沒有要放棄這段感情,而且心明明都在對方身上,為什麽不可能?」

怎麽看,都覺得癥結在這匹不停往後退的笨馬身上。

九如老師肯定也做錯了什麽,才讓兩人又退縮到原點,但她怎麽看都不覺得九如老師有想過要放棄。

策馬天下只是緊抿著唇,努力地壓抑著想要脫口而出的沖動,但說了又有什麽用?

過去就會不曾發生嗎?他內心的矛盾就會好過點嗎?

「你說啊!什麽都不說,叫別人怎麽幫你?如果不想讓人知道,就不要將求援的表情這麽明白的表現在別人面前!

讓我們在旁邊幹著急!」

「反正就是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了!!!妳又不是我的誰,不要再管我了行不行──」

經不起一再的進逼,策馬天下激動的握緊雙拳反吼回去,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啪』的一聲,響亮地迴盪在怒吼後的靜謐,紅紅的印記留在策馬天下錯愕的臉邊。

「妳!──」被甩巴掌的驚訝,再燃起更猛烈的怒火,卻在看見對方的反應下,剎時停住了回擊。

「我是你的同學!我是你的朋友、朋友、朋友!!!早在我們認識的那一刻起,我們就不是陌生人了!

你為什麽要放棄?不要放棄啊!他不值得你去追求、去珍惜、去愛嗎?他在你的心中不是佔著非常重要的地位,

所以你才會為他而哭嗎?哭並不可恥啊,哭完以後再勇敢地追上,總有一天可以真正相伴同行…」

「…為何要讓明明相愛的兩人,因為一些誤會或難關,就放棄對彼此難以割捨的愛?嘴巴的放棄是一時,

但不要讓你的心真的放棄啊!如果連你的心都放棄了,你們之間就真的不可能了!不可能了啊!…你懂不懂啊!笨馬!」

激動地落下眼淚,用力揮出的掌心還停留著痛麻感,她只是不希望宅馬也嘗到她曾經歷過的痛苦,

她只是希望宅馬也能跟她們一樣幸福,等待很痛苦、追逐很辛苦,她也在這樣的過程跌跌撞撞,

不知道留下了多少眼淚才親手抓住自己認定的幸福,她當時也想過要放棄,可是她總覺得自己將來會後悔,

因為宅馬與九如老師的幫助,才讓她真正得到這份可貴的幸福,她現在很快樂,所以希望他們也能一樣的快樂。

「晚兒…」始終沈默站在魚晚兒後方的汲無蹤,走向前扶持著對方。

「你看,如果我當時放棄了,現在我就牽不到病阿叔的手。

我告訴你,我現在幸福的就像要飛上天,我很慶幸自己最後沒有放棄!你不要讓自己後悔啊!」

緊緊握住汲無蹤傳遞而來的力量,她知道自己很雞婆,可是雞婆也是她最有人性的地方。

「…可是,我該怎麽辦?妳說我該怎麽辦?才能面對他和面對我自己?」

蹲下身,將臉埋在臂膀與腿間,痛苦的神情溢於言表。

「說出你的問題,讓我們幫你想辦法,也許是一個很難跨越的關卡,但總是要嘗試著去做啊…

你要相信自己,可以做得到。」

擦幹眼淚,牽著汲無蹤走到策馬天下面前,等待著即將拋出的難關。

「…我的腿…車禍…師九如…他丟下我…」眼淚流了出來,亂糟糟的思緒撞擊著他惶惑的心,他不知道要怎麽面對問題。

「宅馬,說清楚一點。」拍撫著策馬天下的背,魚晚兒輕語。

擡起再度哭紅的雙眼,策馬天下哽咽地傾訴多日來在他心中徘徊不去的郁悶。

「…我發生車禍,開車的人是師九如…雖然害我變成跛腳的其實是嗜殺者,但是師九如沒有送我去醫院,

他丟下快要死的我離開了…然後他來到學校認出我卻不說,他…是因為愧疚才接近我…他…可能根本沒…愛上我…」

魚晚兒與汲無蹤面面相覷,事情似乎變得十分覆雜。

「策馬天下,你恨師九如嗎?」汲無蹤皺著眉,事情只好先從簡單的抽絲剝繭。

搖搖頭,卻是更多的徬徨。

「我想恨,卻不知道要怎麽恨他…」

「那你還愛九如老師嗎?」嗯,好像在問廢話,不過還是問好了。

「…愛啊…」不太敢看魚晚兒的表情,說出這個『愛』字,好像有點露骨…

「有多愛?到底有多愛?」唷,還會害羞,果然是悶騷的馬兒。

「妳很啰唆耶!愛到想撲倒行不行?滿意了吧!」切,什麽偷笑的模樣,看了討厭。

「非常的滿意,那表示愛滿點大於恨不起,這樣很好啊,因為你對他的好感,根本整個蓋過那虛無飄渺的恨。」

恨嘛,不就是心裏的艮,去除掉就好。

「車禍是不可預期的突發狀況,但是師九如為什麽丟下你?那不像他會做得事。」

師九如完全就是那種看到路邊老婆婆過馬路,還會從汽車下來扶著對方過完馬路再上車離開的人。

「我也想問為什麽…」他越來越無法理解師九如這個人。

「等下,宅馬你的意思是你沒問?」不、會、吧!

「我問他是不是他開車撞我,是不是丟下我離開,他說是。」

「我的天啊,你們的問與答真是讓人聽不下去,你們的溝通就不能再詳細一點嗎?」

撫著額,雖然她聽到也很震驚,不過實在是太沒有交流的對談啊。

「我、我當時又驚又怒,師九如又一直要我靜心,還能說什麽…師九如也完全不辯駁啊!」

為什麽講得一副是他問話問得很差。

「你情緒那麽暴躁,除非吼得比你還大聲,不然說什麽大概你也不一定聽得進去,但九如老師卻沈默了…?

唉唉,吵架也是一門哲學啊…」

九如老師是因為自知理虧,反而放棄牽制宅馬嗎?

「師九如到學校認出你卻沒說,我覺得尚情有可原,畢竟你並不認得師九如,萬一他直接跟你表明,

他就無法確認也無法再接近你,到後來應該是說不出口了…」

「我覺得病阿叔分析的有理,但愧疚的愛是怎麽回事?」點點頭,這也算是愛在心裏口難開吧?

「…師九如的為人你們也知道,他覺得我傷殘的腿是他的罪過,所以一直想彌補我…」那份大愛…他不需要也不想要。

「等等!這份愧疚是他親口跟你說的嗎?」不會吧,沒這麽悽慘吧?怎麽看也不像啊!

「…是嗜殺者說的…喔!好痛!妳幹嘛又打我!」揉著自己的頭皮,這魚丸子出手都不放水。

「別人講得你就聽啊!…啊不是啦,反正九如老師又沒這樣說過!」她現在也是在講給宅馬聽,不可以自打嘴巴。

「因為怎麽聯想都覺得很合理啊!」不然師九如那麽好的人怎麽會喜歡上他這麽怪人,不可能啊…

策馬天下與魚晚兒你一句我一句,汲無蹤久久未曾開口,站在一旁獨自消化著言語裏的矛盾點,

但他似乎多少可以理解師九如的想法,也許他們之間有某種程度的共通點吧…

「策馬天下…你覺得什麽是愛?」

「啊???」策馬天下擺出誇張的疑問表情,完全融入不了這個忽然插入的話題。

望著晚兒與策馬天下同時轉過來的滿臉問號,汲無蹤微微尷尬的咳了一聲。

「咳,換個說法,你覺得師九如主動接進你,是因為愧疚,對你好是因為想要彌補,這種想法是可以成立,也無任何不妥。

但是所謂的『愛』,不是那種輕易妥協或迫使自己就能夠一直持續下去,付出與犧牲就算是心甘情願,也難以維持在一個高點。」

「所以?」似懂非懂。

「我並非要為師九如的行為辯護,但就我目前對師九如的認知,他並非是一個表裏不一的人,

也不是他人強迫就會輕易妥協就範,嗜殺者所說的也許是前因,但卻不一定是結果。師九如對人好是眾所周知,

但對你的好更不同一般,你或許感覺不出來,但站在一旁的我們,卻看得很清楚。」

「然後?」汲無蹤所說的,他或許懂,卻不想去懂。

「愛一個人,必定有其理由在,既然你們會在一起,想必多少會有較為親蜜的舉止,師九如曾經拒絕過嗎?

有些事是無法控制,自然而然也會表現在外在行為上,如果他是真的愛你,那其中蘊涵的無悔與無盡的心意,

你應該感受的到,不要去否認它的存在。」

「我…不知道…」因為感受的到,所以喜悅;也因為感受的到,所以惶恐。

我不相信自己,為何能得到你的愛。

「如果不知道,就直接去問他吧,把你想知道的一切,請他將該說的都說出來,為了你們的未來,

不論是否還有緣份,總是要將問題解決,各自才能再繼續向前走,所以鼓起勇氣去面對吧。」

沈默地望著汲無蹤稍許,策馬天下露出微微的苦笑,下了一個結論。

「……汲無蹤,你真是個好男人。」

「對啊,病阿叔實在是太帥了…」

眼睛冒著愛心,魚晚兒迷戀地註視著對方,沒想到她家的病阿叔這麽會說話,剛剛那段愛的開導其實有偷偷在對她表白吧,真是太迷人了……

「餵!宅馬!病阿叔是我的,你不要妄想了,快回去找你的九如老師!」

「妳幹嘛扭曲我的意思!不要腦子裏都裝一些亂七八糟的思想好不好!」

汲無蹤望著兩人又開始鬥嘴的行為搖搖頭,也許這是他們之間表現友誼的方式吧。

******

盯著銀灰色的大門久久,也許已經有十分鐘之長,他還是佇留在原地,這扇熟悉卻讓他怯懦的門扉另一端,曾經是他的…不、是師九如的家。

低頭望著松開的掌心,刻著『策』的鑰匙被他握得好熱,僅僅是一把小巧的鑰匙,卻沈沈的壓在他的心頭,

指間再度攏緊,輕輕顫動。

明明是想丟了它的,都已經把它丟進馬桶裏了,也按下了沖水手把,卻在看到它於水渦裏來回浮沈時,立刻的後悔了。

這把『策』在愛情的漩渦裏沈淪淹沒,即將隨著急遽的水流被帶到遠方,徹徹底底的與『師』真正的別離,

也許終無再見相映之日。

再也見不到兩把鑰匙放在兩個人交疊的掌心間,閃閃發亮的光輝。

一想到這,下意識便急急伸出手想挽回將入桶底的『策』,恐慌的心情全寫在焦急的臉上,

用力地抓上那快不見影的銀色光芒,水流散去後又再度溢起,策馬天下蹲跪在馬桶邊,一臉無助。

將微微抖動的手覆上緊張失序的心前,試圖將冰冷的感覺印在沐浴後的熱膚,感受那真切的失而復得。

一滴眼淚滑過了臉龐,他突然想起了似曾相識的悸動,在那一夜的病房,望著師九如安詳臥眠的神態,

那份疼痛到令人落淚的安心。

可是,還是有什麽被狠狠地扯開了。

張開手,與『策』綁在一塊的吊飾只剩下線頭,其餘的來不及挽回全隨著水流而逝,他楞楞地看著水中,

清澈無痕的像什麽也沒發生過,於是眼淚似要否認這個景象,盪漾出陣陣漣漪。

某人的心意,他是不是也選擇放棄?

使勁甩頭,將眼角擦幹,對著手把用力按下,如果可以,他真希望一切對於某人的感情,能夠隨著水流沖刷而去就好了。

但實際上,他放不下也捨不得。

擡起頭望著大門,他已經下定決心回來面對自己的情感與疑問,如果不將這扇門推開,一切只是在原地打轉。

深深唿息,將鑰匙插入鎖著糾結回憶的關口,『喀啦』一聲鎖解門開,策馬天下收起鑰匙放進口袋裏,

鼓起勇氣進入明知無人的世界。

不過才幾天沒回來,他竟覺得一切已陌生的令人懷念,明明什麽都沒有變…

脫掉鞋,打開右邊的鞋櫃,那屬於自己腳上這雙鞋的位子依然是空缺,旁邊擺著他的球鞋與拖鞋,

下一層是師九如專用,也空著一雙該有主人的空間。

關上鞋櫃往客廳走去,策馬天下有些茫然地停下腳步,那一天他才和師九如在這個地方吵架,望了望周遭,

一切依然收拾的幹凈無塵,師九如其實很任著自己在客廳制造臟亂,他沒事想到就會開包零食、喝罐飲料,

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擺在客廳桌面或沙發上,師九如雖然唸歸唸,還是笑笑地在他離開後收拾到該在的位置,

方便他之後還能找到。

某些細心與體貼,只有在驀然回首時才會察覺。

沙發上有一對咖啡底白邊的方型枕頭,師九如有時會陪著他窩在電視前看動畫或鬼片,

液晶電視也是他搬過來後師九如就去買了,理由是他常待在房間裏不開燈看電視很傷眼睛,

雖然他覺得根本沒什麽不同,但偶爾望著不太敢欣賞鬼片的師九如花容失色的攏緊枕頭壓近自己時,

忽然覺得有人制造恐怖效果也挺不錯。

有時他也會陪著師九如看音樂會之類的節目,雖然他很多時候是盯著自己的漫畫或聽到無法自主的昏睡在師九如的懷裏,

節目結束後被對方叫醒總是有點不好意思,師九如也只是輕笑地撫摸著他的頭。

『有你陪著就夠了。』

睫羽略閤,擺在腿邊的手揪扯著衣襬,轉過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扭開門把熟練地伸手往右邊的墻面按下開關,

灼爍的光線照亮一切,策馬天下有些訝異地四顧,房間很明顯有人進來整理過,基本上他是不折棉被的,

但棉被折得就像另一個房間的樣式,小美也端端正正的擺在棉被上,依然擺出可愛的表情對著他綻放笑容。

「小美…」走向前感動的將小美擁入懷中,那美好的觸感真是汲無蹤房裏硬邦邦的竹枕無法比擬。

抱著小美坐上床面,策馬天下開始苦惱地望著書架與那堆多到想打自己的扭蛋玩具,跟師九如住在一起後,

東西絕對是有增無減,若真要整理收拾,豈是一時三刻就能打包繞跑。

煩惱的目光轉移到掛在衣架上的雪白外套後,變成了愁悶的神情,那溫暖的觸感他不敢跨向前去碰,

怕碰了就再也放不掉,因為上頭沾著那人懷抱住自己的味道。

嘆了口氣,將臉壓在小美身上,他雖然想要面對,卻還是舉棋不定的逃避著。

原來,在遇到不想面對的抉擇時,就是會忍不住的逃避。

視線忽然間對到了小圓桌上的東西,策馬天下發現自己忘了帶走的皮夾與存款簿,下面還壓著一張對折的白紙,

有些疑問的向前抽起紙張,上面是那人優美端正的字跡。

『策馬天下,

我不會阻止你搬出去,但請你一定要到學校上課好嗎?

至少讓同學放心,也珍惜高中最後的相處時光。

你比自己想像的更受到許多人的關心和重視,知道嗎?

即使要離開,也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要好好吃、好好睡,好嗎?

師九如。』

張平信箋的手輕晃著,胸懷間的小美因為不斷彎下的身軀,逐漸變成U型。策馬天下的臉壓蓋在紙上,

緊閉的雙眼流竄出無法克制的淚水,將清晰卻略抖的字跡渲染淡化。

「笨蛋、笨蛋、笨蛋……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師九如你這個…大笨蛋…

為什麽要這麽關心他?又害他這麽的生氣及難過?

而師九如你自己呢?你的心情又是如何?

心中某處深邃的空洞被波濤洶湧的情感填滿,不斷膨脹的熱度灼燒在胸前,他所熟知的師九如一直是個大傻瓜,

腦子想得都是如何讓世界變得更美好、讓大家變得更快樂,為了這些不易達成的願望而努力奮鬥付出,

因此自己承受多少的痛楚不會說,自己遭遇過什麽打擊沒關系,就算不被諒解備受扭曲都無妨,

師九如祈求的從來都不是攸關自己的幸福快樂。

又或許,只要能看見對方的快樂,就能成為他簡單的滿足。

這樣的笨蛋,叫人怎麽恨得下去。

「師九如…你這個沒藥醫的傻子…」

自己果然也很笨,不然怎麽會愛上一個笨蛋?

********

關上浴室的門,脫下有些潮濕的運動服丟到衣籃裏,露出稍微幹瘦的身材,不算有肉的肩膀看得出清晰的骨線,

策馬天下正對著鏡子搓捏那已經變得過長的瀏海。

一早小飛俠和魚丸子就去學校考試,經過昨晚兩人的勸說,他也決定再和師九如好好冷靜的談一談,

不過最近的天氣實在有糟,忘了跟那兩人借把傘,身上又沒有錢,只好拖到中午看雨勢稍緩,

再冒著細雨回到師九如的家,不過冬天衣服溼了就是會冷,反正沒人在家,先洗個澡換衣服再說。

拉上浴簾,簡單的沖洗一會,便拿起軟塞堵住排水孔,讓溫熱的水漸漸從腳踝邊滿起,淹沒他的每一吋。

老實說,他還沒想到要怎麽跟師九如談,或該說究竟要討論什麽,談了以後是否會有無法預料或控制的事情發生,

都讓他備覺忐忑,雖然清楚自己根本不想與師九如分開,但總是有種難解的頑固疙瘩在兩人之間。

或許演變至此的感情,他內心總是有些揣揣不安,只是他刻意的忽略而已。

聽見嗜殺者那些話語的刺激後,就像是強迫他面對社會的現實,在他沈淪於愛情的甜蜜時,

環伺在周邊的傷害與逼迫從未消失,就像未遇見師九如的自己,對於腐化思想也是非常嗤之以鼻,

雖然熱衷於二次元的美少女,並不表示他不曾於內心小小期待與三次元愛情的邂逅,但根本始終沒想過會跟同性…

就算他與師九如是真的相愛,但他害怕的,是這樣的流言蜚語會傷害到師九如光輝的前程,就像魚丸子所說的,

師九如也是一表人材、炙手可熱的對象,而且師生戀在校園裏本就會遭受嚴重的輿論攻擊,何況是同性之間…

他不過是個連未來在哪都還懵懵懂懂的糜爛高中生,但師九如是個熱心有為的教師,有他以愛教化的夢想在,

如果讓這種流言傳開,不僅沖擊他在教育界的名聲,甚至可能被扼殺掉整個教師生涯。

而自己,現在依然是個會害怕別人目光的沒用傢夥。

關掉已淹沒胸前的水勢,策馬天下偏頭倒向右邊的墻壁,低垂的眼眸隨著滿室的霧氣朦朧,

烏黑的髮絲在水面上緩緩漂蕩,如同他的心思一般,猶豫不定。

也許,分開其實沒什麽不好…

所謂的關系,向來在他的心中是隨著距離與時間就會淡薄到斷絕的脆弱連繫。

******

大門開啟,提著傘輕輕朝門外震了幾下,將沾著水的雨傘立在鋪著報紙的墻邊,脫下皮鞋就擺在玄關前,

沈重的步伐緩緩走進屋內,右手不時地搓揉著眉頭,想要減低疲憊的感覺。

師九如有些神情恍惚的走入房間,將公事包放在桌上,便像是脫力般坐上椅子,整個人擡頭後仰,

深深地吸吐著清冷的空氣。

今天,策馬天下還是沒有出現…

窗外淅淅瀝瀝的冷雨逐漸轉強,空氣間瀰漫著淡淡的土腥氣,這場雨斷斷續續也下了一兩週,

整片天空灰沈的陰郁,壓得人也喘不過氣的悶悶不樂。

空虛感,充斥在他的心口,凝滯著他的血液,歸處沒有人聲的寂寥,何時變得這般令人難以承受…

揉揉酸澀的眼睛,知道學生擔心著自己多少該休息一下,但閉上眼不久又會被那一夜誤撞的景象給嚇得睜開雙眼,

心跳急遽地起伏,他不想看到滿身是血的策馬天下…

試圖平緩焦慮的情緒,將手壓撫在額髮間,眼神飄移到左邊的床頭,上面擺著一個銀制雕塑的花藤相框,

裏面是學園祭時所拍的照片,他身穿女僕裝微笑挽著不太習慣面對鏡頭而笑得尷尬的策馬天下,

那是他們第一張真實的兩人合照,後來策馬天下看到,曾別扭哇哇叫的要他拿掉,

費了好一番功夫才說服對方讓他繼續擺著,每次擡頭一看,總是可以令自己嘴角彎起。

那些美好的回憶越是歷歷在目,找不到策馬天下的痛苦越是侵蝕著他的心,早已潰堤的擔憂襲捲著他日夜,

不得成眠也無法成眠。

去洗個澡醒醒神,再繼續去找找吧…

拍拍倦容後站起身,一邊走向浴室一邊解開襯衫的扭扣,打開浴室門後只是下意識將衣服往左一扔,

接著關上門再拖去剩下的衣褲。

站在洗臉檯前,用手擦去鏡面上的霧氣,師九如望著自己糟糕的臉色苦笑著,忽然間卻覺得有些不對勁,

浴室感覺比外頭暖了些,就像有人開過了熱水…

眼神對焦至鏡子反射的衣籃上,自己的衣服下面還堆著什麽衣服…

師九如表情一凝,隨即朝著右邊的簾幕看去,平常只有洗澡時才會把浴簾拉開,否則都是收攏在墻邊,那就表示…

伸手將簾幕用力拉開,映入眼眸裏的是頭靠著墻邊昏睡在水中的少年,正是他尋尋覓覓朝思暮想的人。

「…策…馬天下…」唿喚的聲音,藏著點顫抖的驚訝。

「嗯…?」聽見唿喚而微掀一樣幾日未曾好眠的雙眼,下意識循著聲音看去。

之後,瞠目清醒。

師九如?!…慘了,他泡澡泡昏頭了!人什麽時候回來的?

可是…

策馬天下怔怔地望著師九如憔悴到比想像還疲倦的模樣,他從來沒看過師九如這般頹瘦勞累的神貌,

除了上次槍戰中彈入院的蒼白虛弱,師九如大部分都是一副欠打的神清氣爽,外表總是整理的幹幹凈凈,

曾幾何時有過這般…

坐在浴缸裏的策馬天下與師九如對視的目光忽然瞬間游移,用力地將臉轉向一邊,只覺得雙頰有些燥熱,

姿勢有些畏畏縮縮地趕緊起身。

只是甫站起,腳還來不及站穩,人便被緊緊地擁抱在懷裏。

「你平安無事太好了…太好了…」低啞的哽咽,在肩頸邊顫抖著,連同那環抱的手勁。

原本有些窘困的策馬天下,被箝制在師九如的雙臂中,從對方的力道與言語間,清楚感受到那份焦急與憂心,

本想掙紮的心緒被撫成了雲煙,還升起一份該死的喜悅。

悄悄地,嗅著對方令人迷戀的清雅香氣,還有那始終不變的溫暖擁抱。

「…我不是就站在你面前,能有什麽事…」斜低著頭,口氣十分軟化。

「策馬天下,你這幾天到哪去了?」觀視著對方避開的視線,師九如並不在意,現在心中只有滿滿的欣喜。

「先放開我。」

「不放。」口氣堅決。

「你!…」回過頭便迎上師九如專註認真的眼神,策馬天下隨即又轉過臉。

他不敢直接看那雙湛藍的眼眸,專註地簡直要人沈淪其中。

「我放手,你願意冷靜聽我說嗎?」其實感覺得出對方沒有明顯要逃脫的意圖,但是他根本不敢放開。

「…你說啊。」反正他本來就不是回來找人吵架…

師九如卻反而安靜了稍許,目光凝視著策馬天下的側臉許久,攏緊的手才微微放松,但依然沒有放對方自由。

「…當初我的確是有心接近你…」感受到懷中人明顯的僵直,師九如在心中輕嘆,再度將雙臂框緊。

「但絕沒有要再傷害你的意思,更不可能玩弄你的感情,我們當初…應該都沒想像過會喜歡上對方。」

誰都沒有料到,情感究竟何時跨越了理智的界線。

「…我回來,是想聽一個真相,我要你親口告訴我一切。」他曾想過,也許是自己先破壞了平衡。

「那一晚…我正要送情緒不定的嗜殺者回去,我們在車上發生一些爭執,也許是我說了什麽激怒了嗜殺者,

嗜殺者忽然從副駕駛座撲了過來,他也許是想要下車或是什麽…,我嚇了一跳便控制不住方向盤…」

「天色很暗又下著雨,差點撞上住宅區的墻,車子轉了很大一個彎,然後沖進了巷內,等到我註意到前方,

車燈照到不遠處有個人影,我用力的踩住剎車,卻已經…」

來不及…

察覺到策馬天下明顯的顫抖起來,師九如痛苦地埋首在他的髮間,他的恐懼與傷害,都是自己造成的。

「繼、繼續…」

隨著言語,回憶開始倒轉,不論重覆幾次,他依然擺脫不了那個創傷帶來的刺激,

可是他了解師九如的善良,肯定也折磨了師九如很長一段時光。

擡起頭,師九如神色不比策馬天下好到哪去,一樣慘白。

「…雖然趕緊踩了剎車,我嚇得閉上雙眼,但還是明顯感覺到車子撞到了什麽,

耳邊傳來劇烈的輪胎磨擦聲與什麽掉到地上的聲響,我睜開眼立刻下車查看情況,就發現…一個少年躺在車前不遠處,

全身的血隨著地上的雨水漫延…我看見少年似乎還有點意識,所以用力的唿喊他…」

師九如簡直不敢再想,策馬天下的生命險些葬送在自己的手上,那暗紅色的血花沾在策馬天下死白的臉上,

還有更多的血液快速地竄出,流向自己的膝邊,渲染上白色的褲子,成為不忍一睹的粉花。

「然後呢!」

心頭同般蹦蹦跳著,不同視野不同心情,卻是相同的痛苦,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怪誰,師九如心急的表情與唿喊,

他在瀕死邊緣是有發現的,只是劇烈的疼痛感讓他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麽事,他便已經奄奄一息。

「…我當下只想救你,但不敢隨便移動你,害怕造成更多的傷害,

於是想回車上打電話和拿些可以緊急處理大量出血的醫藥箱,才剛起身,卻發現…嗜殺者在駕駛座上,

我忘了先拔下鑰匙,然後他踩了油門要離開,但嗜殺者並不會開車,

先擦撞了墻邊又轉向到路中間,你當時斜躺在路中央,我還來不及阻擋…不,我下意識閃開了,

接著就聽到了你的哀嚎聲,其中一個車輪壓過了你的腳,你整個人便昏死過去…」

右手抓上師九如環過胸前的臂膀,策馬天下激動地回頭望著對方。

「那你為什麽丟下我?!」以你的個性,不可能啊!告訴我為什麽!

註視著策馬天下不敢置信的失望與疑惑,有時他也會質疑自己是否太過於執著眼前的目標,

想要阻止這一邊的傷害擴大,卻忽略了另一邊的傷害並未消失。

「因為之前的剎車聲和撞擊聲很明顯,其實有引起附近住家的註意,不少人陸陸續續出來查看,

嗜殺者…停下車子,對我說:

『你想救他對吧?哈,讓我想一想,下一個目標該往何處,

又有多少無辜的人會因為師九如的見死不救而被殘忍的嗜殺者撞死,明天的報紙頭條肯定是瘋狂殺人魔少年。』

…我當場被他的言論嚇到,他是我的責任之一,我不能放任他做出更多傷害別人的行為,我發現許多人已經接近,

我只好祈求別人能將你趕緊送到醫院,然後上車離開。」

事後,他發現嗜殺者是故意引誘他離開,雖然問過嗜殺者為何要這樣做,甚至於在法院時將所有的責任都扛到自己身上,

也因為嗜殺者的前科過多,所以法官也認為車禍造就的主因是嗜殺者,所以他無罪釋放,但嗜殺者卻進了少年監獄。

策馬天下端視著師九如痛悔的表情,聽完他的坦白,知道了緣由,也清楚對方的個性,

那一份糾結的情緒似乎找到了出口抒發,雖然一時間絕不可能抹平,

但心境上卻有種『因為師九如是個笨蛋,所以會那樣做』,所以松了一口氣。

「你跟嗜殺者…到底是什麽關系?」按照嗜殺者與師九如的說法,他們似乎認識很久了…他很在意,沒有辦法不在意。

「我當時算是嗜殺者的輔導員,因為他私人的家庭問題…造就他偏激的個性。對你、對他,我都無法置之不理,

我只希望你不要讓仇恨包覆你的心,當你慢慢了解他,有一天,你也會明白。」

看著策馬天下眼神逐漸澄澈,而自己終於脫出多年來壓抑在心裏的秘密,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難關已經崩毀,

兩顆心再度靠近在一起。

「他的事,我一點都不想明白,哼。」把他搞成這樣,還害他誤解師九如,怎麽說都沒有原諒嗜殺者的理由。

「因為一些事情的處理,我過了一段時日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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