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冬夜，來往的行人覆著厚實的大衣快步在寒風吹送的街道，急急的奔走。

「策馬天下，無須緊張。」師九如忍著笑意，望著一旁忐忑不安、四處張望的人。

「誰、誰在緊張，少亂講！」斥責著對方，策馬天下更顯坐立難安。

「玄華並不會吃了你，平常心。」

望著坐在身邊的師九如微微傾身，在自己的耳邊輕輕道出如微風般的溫柔低語，

令策馬天下霎時一顫，浮躁的心思更顯混亂。

「很熱，不要一直擠過來啦…」

「啊，玄華她們來了。」師九如朝著門口揮揮手，便見另一個神似的面孔帶笑而來。

策馬天下瞬間肅襟危坐，屏息瞧著兩人入座對面。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臨時被邀請去慶功宴，推辭許久才得已脫身。」

「不要緊，我們也剛到，我們已經點完餐了，你們先看菜單吧。」

遞出菜單給兩人，順便替她們倒了茶水推去。

「策馬天下，你不用如此拘束。」望著少年如臨大敵的神態，玄華也不禁要出言安撫。

「早、早上真的很抱歉，我、我太失禮了…」終於找到機會好好道歉，羞慚的策馬天下鞠躬的臉都快貼上桌面。

「你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擋不住好奇心，策馬天下活像做錯事的孩子，這般歉疚有禮的舉動可是相當難得一見。

「這個嘛…」玄華掩嘴輕笑，雖說先是她欺瞞策馬天下，但她也未曾料到師九如跟這名學生關系可以好至如此。

師九如，你幹嘛那麽愛問！

正當策馬天下偷偷瞪著師九如之際，一旁默不作聲的梅忽然開口。

「他將玄華大人當成是你，出手襲胸鑑定。」若無其事的捧杯喝茶，說出策馬天下最不願被揭露的真相。

「啊？…策馬天下你…」師九如微微呈現驚訝的神情，側身直盯著一旁滿臉漲紅的少年。

「咳…呵…沒想到…呵呵呵…有這樣的事…哈哈哈…」

終是抑制不住，師九如難以忍耐的洩笑而出，幾乎笑得合不攏嘴，掩面亂顫。

「師九如，你有必要笑得這麽誇張嗎！」

雖然頭一次看到師九如這般不顧形象的捧腹大笑，但師九如的笑法更是讓自己覺得糗到極點。

「是啊、九如，你未免反應過大。」雖然她自己也很想笑，但這麽笑下去只怕策馬天下會奪門而出。

「呵、抱、抱歉…咳！造成這樣的誤會，師九如倍感抱歉。」

清清笑意不絕的喉嚨，瞧著低頭傳來哀怨眼神的策馬天下。

「策馬天下，你不必掛懷，你們今天也給我非常有趣的回憶，例如…九如的女裝，真是令人驚喜萬分。」

幫著萬般可憐的少年將自己的弟弟一軍，玄華的笑臉讓策馬天下頓時深覺熟悉。

跟師九如討人厭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玄華，別取笑我了。」師九如略帶無奈的模樣，讓策馬天下覺得很新奇，很少有機會看到師九如被欺負。

「真的很好看！是不是啊、策馬同學？」隨著話鋒一轉，玄華的眼神也座落在對面的人身上。

「咳、咳咳！」

迎上對方饒富興味的註視，策馬天下一瞬嗆了茶，咳得自己覺得丟臉萬分，怎麽盡在師九如的家人面前做蠢事。

「玄華，你嚇到策馬天下了。」輕輕拍撫著策馬天下的背，師九如體貼的遞上紙巾。

策馬天下拿著紙巾捂住嘴，偷偷瞧著姐弟之間的互動，師九如比平常少了點慎重，多了些輕松，

在家人的面前明顯較為隨性。

「對了，你們現在住在一起，九如有沒有欺負你啊？他雖然沒什麽怪癖，但有時候還挺啰嗦的。」

只見策馬天下點頭附和。

「我不會欺負策馬天下好嗎？」師九如只能對兩人的反應啼笑皆非。

「而且不能讓他喝酒…」策馬天下心有餘悸。

「啊！你看過九如喝酒了？果真是個愛哭鬼對吧…」玄華看起來沒有外表那麽莊重，骨子裏有那麽點玩興。

「你們兩個別連成一氣說我不知道的事啊…」接過梅感同身後所施捨的衛生紙，師九如更覺悲情。

「策馬同學，那你有沒有看過九如喜歡上誰？」顯然對自己的胞弟私生活抱有極大興趣，詢問尺度大開。

「呃…我不知道…」聲音越來越小，表情有那麽點尷尬。

「那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眼神瞄過頓時僵住的兩人，玄華更是肯定了下午自己進門前沒看錯，九如是握住對方的手。

「我、我…」一句沒有卡在嘴裏說不出口，策馬天下略顯不知所措。

「玄華，最近家裏如何？仙靈教育部的近況和同事們如何？」趕緊轉移話題，師九如在上菜前，不停提問。

策馬天下好奇的聽著師九如的過往，越來越疲憊的精神靜靜的吸收著自己參與不及的回憶，

有那麽一瞬，他以為自己不曾在師九如的世界裏存在過。

那一刻的不安，還來不及思考，就被香氣四溢的食物給掩藏起來。

******

關掉書架上播著旋律的音響，策馬天下簡直可說是不支埋進被窩裏，今天操勞了一整天，

晚上還繼續跟師九如的家人聚餐，兩個人都拖著一身疲憊回到家，道了聲晚安後就各自進房，

趕緊沖洗一番準備休息，明天是學園祭補假，所以總算能好好補眠補個過癮。

「腳好痠啊…」閉上眼的人在期待已久的休息裏，開始真正感受到疲累的侵襲。

他很想就這樣腦子停擺昏死入睡，但偏偏因為太累了，痠痛感一陣陣刺激著四肢五感，反而無法入眠。

今天發生了很多事，每一件事都來得過於突然，直到現在他才有機會好好咀嚼一番。

策馬天下未睜眼，只是將趴伏在枕頭邊的手在空氣間張了張。

「胸部真大…」

雖然看過很多二次元的畫面，但這算得上是第一次碰觸到三次元女性的軀體，其實事後回想，

也許有那麽點小小的竊喜。

然後看到很多男人穿著女僕裝…

「這種畫面還是別再來了…」不上相的真是打擊男人的浪漫，有礙視覺美感。

師九如……

「其實偶爾一次也不錯啦…」嘴邊彎起微微的弧度，雖然下一秒藏進了棉被裏。

老實說，他不明白究竟該如何解釋兩人的關系，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言語的承認或告白，

只是靠了一個動作，好像闡明了彼此的心意，接著似乎形成了一種暧昧卻又心知肚明的狀態。

所以他們之間，到底算什麽？

──真的能叫作『情人』嗎？

「…腦子轉不動…算了…」

幾乎是思緒渾沌，策馬天下懶得再思考，將近昏迷不醒的前刻，倏地又想到什麽而撐開沈重的眼皮。

「今天還沒擦藥…」

明明知道一晚不上藥也不要緊，而且師九如的傷算是癒合得不錯，但他仍舊無法放下心安然入睡。

在黑暗間努力撐持起自己的身軀，坐在床上暈眩了一陣，才慢慢摸著黑走出房間，

輕輕敲了師九如的房門，得不到應聲還是將門開啟。

「睡了嗎…」半瞇著眼緩緩前進，房間裏靜悄悄，床上躺著一個睡美人…嗯，是睡美人沒錯。

坐上床邊，有點近視的策馬天下在黑暗間看不清楚師九如是否醒著，便將臉貼近對方，

只見那人沈沈的睡著，一雙纖長的睫羽乖巧的覆在眼眸上，正規正矩的睡姿，

交疊在被上的手靜靜隨著腹部的唿吸微微起伏。

叫醒他似乎有點殘忍，但是自己又不想像個變態偷脫師九如的衣服。

「師九如…」搖搖對方的肩，一張略顯疲倦的睏瞳半掀起。

「…怎麽了？」眨了眨眼，看清坐在身旁的人，明明一副快要倒下去的睏意。

「藥還沒擦，轉過去。」拿起床頭擺著的藥袋，在黑暗間努力辨識著藥品。

「…啊？…我知道了…」

靠著僅存的絲絲意志，消化了策馬天下的來意，師九如聽話的拉開棉被，伸手解開胸前的衣扣，

接著略仰起身子拉下衣服，然後翻過身。

「好了…唔啊…總算可以睡了…」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正準備起身，卻被師九如拉住。

「幹嘛？我很累耶…」

睡眼惺忪的看著師九如坐起身，敞開的上衣在夜裏格外顯現白晰的膚色，

但現在睏到快要直接仆地的策馬天下根本無福體會。

挪了挪身子到另一顆枕頭的位置，將策馬天下拉上床間，在人還來不及反應前將他輕按躺下，

並抓起棉被覆上兩人。

「你的棉被是薄被對吧，我記得你似乎是穿著外套睡覺。」

在策馬天下塗上微涼的軟膏時便清醒不少，師九如的口氣裏有一絲嚴肅。

策馬天下似乎相當畏寒，但到了冬天卻未見他有厚實的禦寒衣物，前些天進他的房間叫他起床，

才發現策馬天下穿著外套、襪子縮在夏天的薄被裏，全副武裝般睡得不適。

「嗯…對啊…我都這樣過冬天…」

策馬天下緊緊揪著師九如的棉被，發現棉被已經和一個月前不同，是件溫暖卻輕盈的羽絨被，

暖得他直想捲起來讓自己接觸不到空氣，剛剛沒穿外套就來師九如的房間，正覺得冷呢。

「今晚先睡這裏，明天我再買厚棉被給你，睡吧。」

好笑的望著策馬天下幾乎是躲進棉被裏，只露出一雙快要闔起的眼眸。

「不要花那個錢買啦…」閉上眼，聲音漸漸微弱。

「難不成你願意天天跟我擠嗎？」

跟著躺平，接著微側身張手從策馬天下的腰下摟過，讓他依偎在自己的身旁。

「…嗯嚕…」依循著熱度貼近師九如，進入沈眠的策馬天下發出模糊不清的呢喃。

「呵…的確是累到想睡了…」隨即闔眼，淺淺的唇笑靠攏在對方的額邊。

今晚，想必是一場好眠。

***

今天，又莫名其妙在師九如的懷裏醒來。

雖然並不討厭，但總有些窘困。

從學園祭那晚開始，天天被師九如誘拐哄騙到他的房間睡覺，

自己是很喜歡他房裏那條溫暖的棉被，但沒必要因為自己不願意接受買新棉被的提議，

就得聽他話去擠同一張床吧？反正他每個冬天都是這樣熬過來的啊…

也許是真捨不得那溫暖到每早都不想分開的棉被，或許是因為師九如眼神的請求與擔憂的碎念，

搞得自己現在都很自動換房間睡覺…

但他明明睡著前跟師九如離得很遠，自己還特地抱著小美睡覺，

怎麽一覺醒來又發現他很自動的摟著師九如的人，小美則被拋棄在背後。

偷偷移轉目光到開車的人身上，師九如今天顯得很開心，後座與車廂是滿滿的禮物，

每個禮物都是他和師九如一起動手包裝完成，他簡直懷疑師九如這個月的薪水全花在買禮物上頭，

不僅愛班人人有獎，還包括他身上這件新大衣。

雪白色的毛料滾著黑色的邊，大衣溫暖卻輕薄，長度至他的大腿間，

腰側有兩個黑色幾何圖形的口袋，方便雙手插入以禦寒。

說不喜歡是假的，說不高興是假的，很久沒收過所謂的禮物，更何況這禮物是如此的溫暖，

裹著它就能感受到師九如的溫柔，深深的暖在心頭。

雖然裝著一張滿不在乎的臉，但他真懊惱自己竟連一句感謝也說不出口。

「你到底要去哪啊？」一大早就被師九如挖起床，也開了一、兩個小時的車程，到底是去什麽地方這麽遠？

「到了你便知道，對了…謝謝你昨晚的幫忙以及今天聖誕節還願意陪我出來。」

開車的人專心著註意著前方的路況，神態清朗。

「沒什麽啦…反正我沒事…」

扭頭看向窗外，看著窗面倒映著那人帶笑的側臉，他便明白自己早是義無反顧。

「你早上在看什麽？看得表情這麽凝重？」那些紙張看起來像…

「呃…」表情有些心虛，策馬天下眼神飄忽不定。

學園祭前因為心情煩悶，一下子在網路上買了太多東西，雖然跟師九如同住之後手頭變得很充裕，

但他忘了自己還是得付房租錢與之前的水電費，在老家匯錢過來之前，他這個月是透支到只能靠師九如的三餐了。

「策馬天下？」

「沒什麽，昨天回租屋處拿了帳單而已…」對喔，師九如好的差不多了，他也可以搬回去住了…

「其實我一直有個想法，不曉得你願不願意…」

轉了方向盤，車子沿著光禿的林木碾動遍地枯黃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朝著不遠處的房舍前進。

「什麽？」

「策馬天下你要不要考慮退掉房租？就跟我一起住。」

來到有些陳舊的大門前，踩住煞車，師九如轉過頭望著策馬天下。

「我…」

「當然不強迫你，我只是想、你既然是固定領家裏匯的錢，要不要就幹脆跟我合住？

因為我一樣付那些錢，卻有閑置的空房，不僅我可以有個伴，也能互相照應，

你也能有更多的預算去買喜歡的東西或儲蓄。我們也適應過一段日子了，

似乎沒有什麽太大的問題，你覺得呢？」

略略趴伏在方向盤上，師九如的眼神裏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可是我這樣吃你的、用你的…很怪。」感覺很像被包養的小白臉耶…

「不然這樣好了，家裏的水電費讓你支付，這樣你也有分攤到，而且又比你原本的房租便宜，

當然只要你想搬走，隨時都可以。」

「唔…」

策馬天下陷入掙紮的沈思，這樣的誘因很吸引人，而且他早已不似當初師九如剛到自己租屋處時，

那麽強烈想要自己單獨的空間自由，果然是習慣了師九如的存在了嗎…

「不用急著給我回覆，我們先去當聖誕老人吧。」

有些生銹的鐵柵欄緩緩打開，師九如再度開動車子，慢慢運行而入。

策馬天下低著頭偷偷瞄著師九如歡欣的神情，交握在腹前的雙手，悄悄地收緊。

他對自己心裏的答案再清楚不過了。

***

從後車廂與後座搬出一個個紙箱，雖然不重卻載滿了某人的心意，

抱著層層紙箱偏著頭跟在師九如的背後，策馬天下好奇的探視著他們所在的地方。

寂寥的林間裏有這麽一座與世隔絕的老建築，斑駁的白色墻面上攀附著一條條枯枝，

房舍外有簡易的游戲設施，輪胎做成的秋千、有些破損的溜滑梯、灰色的沙地上擺放著小水桶與玩具杓，

雖然陳舊但看得出還有人維護的整潔。

「這裏是孤兒院。」一樣扛著好幾個紙箱，師九如走在前頭解開策馬天下的疑惑。

師九如…

房舍的茶色大門發出一聲『咿─』的開啟，一名身著淡藍素裝的婦人走出，身後跟著沖出一堆小孩子。

「師九如，謝謝你今年再度來訪。」長髮盤束在腦後，婦人看似淡然的神韻露出一絲感激，微微鞠躬禮。

「聖誕快樂，莫滄桑院長，後面這位是我的學生─策馬天下。」

被擁上的小孩子團團圍住，師九如頓時動彈不得。

「九如哥哥、九如哥哥！聖誕快樂！」小孩們似乎與師九如相當熟稔，非常興奮的大叫著。

呃…哥哥咧，看這些小鬼頭的年紀，師九如都能當他們的爸爸了。

「外面很冷，我們進去發禮物好不好？不然感冒了，九如哥哥會心疼。」

催促著小孩子們回到屋子內，師九如隨即回頭。

「策馬天下，這裏有階梯，小心走。」接著便被小孩子推著進入屋內。

「……」

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內心的感受，也許有那麽點寂寞，也許有那麽點失落，

看著師九如親切哄著小孩子的方式，忽然讓他有些難受，那種感覺好像看到了自己，

會不會在師九如的心中，他其實也只是個小孩子。

──只是師九如付出關懷的眾人之一。

「不要哭，秀秀。」一只小手抓上策馬天下的外套邊緣，仰起的小臉有那麽點成熟氣息存在。

「我哪裏要哭了？」

沒什麽跟小孩子接觸的經驗，策馬天下忽然有點慌，仿彿藏在心底的苦澀被看穿，竟擺出一張兇惡的表情。

「因為叔叔的臉看起來寂寞到快哭，你一定很喜歡九如哥哥。」

小臉沒有太多的波動，卻露出一雙『我說的沒錯吧！』的眼神。

「呃…你又知道了？」蹲下身放下紙箱，策馬天下沒好氣的與小女孩平視。

「因為叔叔的臉和其他人看到爸爸媽媽要離開時，那種寂寞害怕的表情很像，

因為他們很喜歡爸爸媽媽，所以才會哭。」

仿彿看過太多，小小年紀卻透露出經歷世事的滄桑。

「…臭小鬼，怎麽看我都比師九如年輕吧！」

決定跳過這個有些尷尬的話題，策馬天下挑出自己很在意的地方。

「不是臭小鬼，是桂花。」一臉正經。

「…好啦，我叫『策馬天下』，小桂花這麽聰明一定知道要叫我什麽。」

策馬天下為了抹滅大叔的印記，開始對小孩灌迷湯。

「唔…那麽，小馬弟弟。」偏頭想了會，桂花露出燦笑。

「是小馬哥哥啦！…」差點被打敗，策馬天下撫住額間有種自己是嬰兒的錯覺。

「還有，你不應該叫師九如、哥哥。」被掌心微微遮掩的眼神，併發邪惡的目光。

「不然要叫什麽？」圓眼睜得大大，洋溢著好奇。

「是九如、姐姐！」嘿嘿！

「…策、馬、天、下──」

一臉哭笑不得地站在門前，他正覺策馬天下因何遲遲不入，便再繞回門邊一看，就發現策馬天下在混淆視聽。

「呃！」被抓包，師九如什麽時候來的。

「你別亂教，不然要花很多心力才能糾正過來。」彎腰擡起紙箱，師九如只能失笑搖頭地領著兩人進入。

「沒啊，對不對，小桂花。」朝著桂花竊笑，策馬天下微傾低身牽著桂花走著。

「不是小桂花，是桂花。」瞇起眼摀著嘴偷笑著，小馬哥哥一看到九如姐姐過來，心情就變好了。

小馬哥哥果然很喜歡九如姐姐。

***

舊式修道院改建的孤兒院，禮拜堂裏還有傳統的壁爐，裏頭正燃著溫暖的火燄，

大大的聖誕樹上掛著各色的鈴鐺與糖果棒，套著白色餐巾的長桌上，有著許多蠟燭與簡單的點心和飲料。

小孩子們正歡樂地拆著自己收到的禮物，策馬天下從板著一張臉變成跟小孩子玩耍在一塊的孩子王。

「真難得你會帶學生來。」望著師九如含笑地眼神一直沒從少年的身上移開，莫滄桑頓感玩味。

「他願意幫忙準備禮物和到這裏陪孩子們玩，我很開心。」

看著策馬天下被小孩們群起壓上身的哀嚎表情，師九如幾乎隱忍不住的笑出聲。

「你很喜歡這個學生？」那種凝視的目光，簡直是藏不住的疼惜。

「很明顯嗎？」有些訝異，莫滄桑說話一向直接，所以她的話語肯定是自己感受到的意思。

「從方才你寧可看他，也不看我就知道了。」打趣地嘲弄師九如，莫滄桑難得的幽默。

「抱歉，我失禮了。」

「不要緊，能看到你這樣也很有趣，不過看他的年紀…真是危險的師生戀啊。」

「你知道我為什麽反問你明顯嗎？」

「難道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但看起來並不像，從那位少年不時偷瞄著自己和師九如，就可以明白他很在意。

「他本人感受不到我真正的心意…」師九如有點無奈地笑著。

連晚兒同學都跑來問自己，他才驚覺到該好好克制自己的心，免得造成策馬天下的麻煩。

「師九如，你不知道有些人，就是笨到以身體力行無效，一定要聽到口頭承諾才能平撫不安。」

雖然承諾有時可能只是場騙局…，不過她大概可以體會到少年的迷惘不安，

師九如這傢夥對什麽人都很好，對任何事物的反應都是溫謙良善，難怪少年對自己沒有信心。

要成為師九如心中的特別存在，有時必須忍耐另一種痛苦。

「我的等待，是因為我希望策馬天下真的確認自己的心情，而不是一時因為我的關懷而產生依賴，

我相信他會成長。」

「別讓距離和時間消磨了彼此的情感，有些事實看得太清，反而成為絕望。」

略為感慨，莫滄桑的眼神一黯。

「你現在是到他的班級吧，他還是一副老奸巨滑、貪權慕名的樣子嗎？」

「…聖閻羅有他的能力與手腕，所以能往高位爬並不奇怪。」

「我太了解他，就是因為看透了才絕望，不然我何必在他飛黃騰達時與之離婚，你還是要自己多小心。」

人的改變，往往事前難以預測…

「我會的。」

「雖然不算過來人建議，但你想看一個人成長，有時需要你的推波助瀾，才能讓對方有勇氣改變。」

師九如靜默地看向在小孩間的策馬天下，心裏浮起一個念頭。

「院長，小隱、小隱他…」蓮子氣喘噓噓地跑來，為難的站在兩人面前。

「他怎麽了？…小隱他剛剛不是還在屋子裏？」莫滄桑疑惑地環顧四周，小隱已不在其中。

「他拿著禮物去屋外…」然後把禮物砸爛…，這句話蓮子不敢說出口。

「我知道了，我們去看看吧。」師九如心裏大概有底，便跟著莫滄桑一同離開。

「怎麽了？」策馬天下好奇地看著師九如兩人面露難色的離開，四周的小孩們開始七嘴八舌。

「小隱又來了吧！」

「禮物他不要就算了，幹脆給我。」

「小隱一開始脾氣發作，院長又會很頭痛，到時又要我們讓他。」

「…你們一直說的小隱是誰？又到底是什麽事？」抓著頭，怎麽只有他一人搞不清楚狀況。

「小隱是剛剛坐在輪椅上的小孩，他跟他爸爸出了車禍，結果他爸爸過世，小隱的腳受傷，

然後小隱的媽媽沒有能力撫養他，所以將他暫時送到這裏。不過小隱的脾氣很不好，有時候滿歇斯底裏。」

桂花一五一十的將所知的經過說出。

「他…沒辦法再走路了嗎？」策馬天下心頭一緊，放在膝上的手捲成了拳頭。

「醫生說他只要復健，還是可以走路，但是小隱試過幾次倒地不起後就再也不試了，

遇到一些節日就會異常暴躁，去年九如姐姐送得聖誕禮物，小隱也是當場把它解體。」

「我們也去看看。」站起身，策馬天下若有所思的跟著眾人前去。

才走至門口，就聽到小隱發怒的吼聲，以及師九如輕聲的安撫。

「什麽禮物，我才不要！這不是我想要的！」

「那小隱想要什麽？也許聖誕老人會想辦法給你。」

「這世上才沒聖誕老人，你少騙人了！我要的東西你才給不起！」

「小隱的願望，聖誕老人一直都關心。」

「騙人！騙人！如果有人關心我，為什麽我還不能走！為什麽不把爸爸還給我！為什麽媽媽會不要我！你們都騙我！」

小隱伸長手撿起地上被他摔壞的玩具車，一個使力朝著師九如的臉砸去，師九如卻閃也不閃，

硬生生讓玩具砸紅了他的額頭，依然沒有生氣，卻看得一旁的策馬天下揪心不已。

這小鬼太像了…太像了…

跟幾年前的自己，太像了！

策馬天下忽然走到兩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小隱，伸出腳踹了輪椅一下。

「你幹嘛！」有些驚恐的穩住輪椅，小隱憤憤不平地與策馬天下對瞪。

「小鬼，看清楚了。」策馬天下忽然往一旁跑去，然後翻了幾圈觔鬥，再半跑半跳的回到小隱面前。

「你是在跟我炫耀嗎！你是在嘲笑我是個殘廢嗎！很了不起是嗎！」小隱氣得咬牙，滿臉通紅。

「跟你這個只會跟命運認輸的人比起來，我真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勇氣，以前那個害怕別人目光、容易對人發怒、動不動歇斯底裏的自己到哪去了，

曾經靠著恨意與死不認輸的個性，渡過那段漫漫的復健時光，之後卻變得孤僻不合群，

容易看別人不順眼和懷疑他人嘲諷的過度自我意識，都在遇上某個人後，逐漸不一樣。

策馬天下拉起自己雙腳的褲管，露出觸目驚心的畫面，有著無數細細紅紅的手術疤痕，

佈滿了一雙白晰的小腿，其中一足不是踩在地上，而是以奇異的角度彎伏在地面拖行。

望著小隱驚訝的表情，策馬天下忽然之間很想大笑，他以前想盡辦法都要掩飾的自卑，

現在竟然大大方方的展現在眾人面前，而且感到有點得意。

心中曾經高築的墻面漸漸垮落，成了一地磚瓦，剎那間化為飛灰，被一陣溫暖的徐風吹散，

轉變為滋育田野的養份，開出一望無際的花海。

「你很幸運，醫生說你還可以走，當時的我卻被宣告註定殘廢，就算有一腳可以走，也得拄著拐杖終生。」

雖然十二月底的冬天很冷，策馬天下卻覺得自己的心好熱好燙，滿溢出來的回憶和不為人知的過往情緒，

是為了幫助下一個人也能前進。

「你還有家人，還有這裏的朋友跟老師願意關心你，但當時的我什麽都沒有，要比偏激和使壞，

哼哼，我當時還真是個超級大炸彈，燒床單、砸玻璃、鬧自殺等，根本沒有人敢靠近我。」

「我一個人在醫院住了半年，連醫生護士都受不了我，被轉了好幾個醫院，我恨透撞我的人，

我恨透每個用憐憫眼光看我的人，每一天都想要死，卻又不甘願。所以我決定不跟命運低頭，

我要跌破所有人的眼鏡，我要證明我會站起來、我可以跑、可以跳，就算從樓梯間摔得頭破血流，

用爬得我也要自己爬回病房，絕對不接受別人的好意，那時的我有比較笨一點啦…

接受別人好意也許我還可以早點出院。」

「事後我的確證明自己戰勝了缺憾，也許曾經辛苦、也許有過痛苦，

但我重新擁抱回自己曾經失去的行動力，那份可以在天空下奔跑的單純快樂，沒有人能體會。」

策馬天下咳了兩下，整整有些幹的喉嚨，發現大家靜默地聽著自己的長篇大論，

倏地有點窘困，從沒告訴過別人這些心事，但意外的是情緒漸漸平和，或許就是舒坦。

「既然你還有那份希望，就不要向命運屈服，你天上的老爸希望看到這麽沒用的兒子嗎？

你應該好好站起來，跑到你老媽的面前，告訴她你的心情，就算辛苦也想要生活在一起，

你會好好分擔她的辛勞，讓她無後顧之憂。然後拿著那份勇氣，去追逐你曾經失去的夢想！」

小隱低下頭，眼淚一滴滴滑落臉龐，過了許久，再次仰起的淚眼裏，有著一絲期盼。

「我真的還可以走路，還可以踢足球嗎？」

策馬天下蹲下身，將小隱抱在懷裏，以堅決無比的口氣，向他肯定。

「我可以，你一定可以，別再等聖誕老人給你想要的禮物，而是跑去跟聖誕老人要求你該有的禮物。」

註視著一切的師九如，手緊緊地揪緊著胸前的衣襟，聽著策馬天下親口道出的過往，

讓他心疼的幾近落淚，他一直想要挖掘的真相與觀視的腿部，是這般讓人不捨，

策馬天下曾經的抗拒與害怕，是因為渡過那麽一段難熬而痛苦的歲月，

那其中的恐懼與絕望是只有策馬天下才能體會的箇中滋味。

他究竟是想看策馬天下的成長，還是害策馬天下被迫成長？

「也許有些心結，真要身歷其境的人才能感同身受，才能幫助化解…」

莫滄桑欣慰地看著這幕，她花了多少年的努力，這名少年以不同的形式協助她完成了這個願望。

小隱在策馬天下的陪同，自己努力地轉著輪椅來到師九如的面前。

「對不起，九如哥哥，害你受傷了。」小隱的臉滿是後悔。

「不要緊，沒什麽大礙。」

「然後，明年要給我足球鞋和足球當禮物喔！」說完，小隱仰頭與策馬天下相視而笑。

「好，絕對沒問題！」師九如堅定的展露笑顏。

這個承諾，將化做力量，讓心改變、使人成長。

***

向孤兒院的眾人揮別，約定了下一次的再會與驗收，顯然成為孤兒院偶像的策馬天下，

一臉開心的坐上車。

「策馬天下，你會很累嗎？」啟動車子，打開車燈，慢慢地行駛。

「不會啊。」玩得太瘋了，他現在亢奮過頭，今晚肯定很難睡，明天上課會睡死吧…

「那我們到另個地方去一下，再回家。」

「好啊，我都行。」

車子在沒有燈光的山路上行走，經過許多崎嶇蜿蜒的路面，不久便到達較為平坦的山頂。

「山頂比較冷，圍巾和手套戴好，如果還是覺得冷，後座還有外套。」

「好啦、好啦……哇，好多星星…」

策馬天下走出車外，四周除了轉成微光的車燈，其餘黑抹抹一片，擡頭看去，滿天繁星閃爍，

亮的好像伸手可及。

「策馬天下這邊，小心走。」師九如人在引擎蓋前揮揮手，作勢要靠在那裏欣賞夜空。

「你怎麽發現這裏的啊？」他發現師九如真的很會註意自然美景。

「會冷嗎？以前無聊到處走走發現的。」望著策馬天下縮駝著身子，便將他拉近自己身旁。

誰會那麽無聊走到這種鮮少人跡的山頂啊！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策馬天下。」

伸手輕輕拈下策馬天下臉邊的髮絲，車燈微弱的光芒映照在師九如的眼裏。

「不要老講那句話，聽到膩了！」承受不住師九如若有所思的專註凝視，策馬天下的臉淺淺泛紅地撇開。

「那麽…希望到老了以後，我們依然能一起到處去幫助別人。」

對於策馬天下的反應，只是不著聲色的笑著，然後仰望起滿夜星光。

師九如在說什麽啊…？到老？

雖然他不太討厭這樣的事，甚至於打從心底佩服起師九如，不過…

「你在做夢嗎？我不可能到老都是你的學生好不好？」再半年他就要從師九如的魔掌解脫了…

「說的也是…不然，你願意跟我一起關懷社會、牽手到老嗎？」

語氣聽起來是輕描淡寫，內容卻讓策馬天下大大的嚇了一跳。

嗯？！師九如這是在…？

「少開玩笑，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這種話不是對我說吧！」

心底湧起一陣莫名的雀躍，卻又害怕只是種戲弄，策馬天下羞憤的轉頭反駁。

「我對你說話一向很認真。」

總是笑著的臉忽然嚴肅了起來，對於策馬天下的沒自信與刻意閃避，感到懊惱。

「…拜託，我是個瘸子耶。」無法逃避師九如鎖定的眼神，慌亂全寫在臉上。

「我喜歡的是你的人、你的心，你的全部。」輕輕將人擁進懷裏，雙臂深深地包覆著對方，並在耳邊傾訴。

「……」

策馬天下發現自己無法抑制的顫抖，好像快要喘不過氣來，連大口吐吶深唿吸，

吸進的都是師九如溫暖的氣息，不停在心裏撩撥。

「策馬天下…我喜歡你。」毫無猶疑的肯定，閉上眼是無盡的心意。

策馬天下發不出聲，只能帶著輕顫回抱住對方的腰身，就怕師九如再多說一句，他將難以自制地激動流淚。

他等了許久的確認，一直不安慌亂的心情總算趨於平靜，早先那濃烈的寂寞感一掃而散，

他很清楚喜歡師九如的結果，必定是要壓抑自己的妒嫉與佔有欲，因為他所喜歡的師九如，

是一個擁有大愛無私的胸懷、助人為樂的人，所以朦朧暧昧的親蜜，並無法消弭內心的忐忑不安。

他想要一個肯定的答案，讓自己可以無悔的等候，甚至於守護著對方的理想，

只要確認自己在師九如心中的特殊，他就有勇氣繼續前進。

他比自己所想像的，還要更喜歡師九如。

稍稍拉開彼此的距離，師九如迎上策馬天下的雙眸，那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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