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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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跳動的聲音原來可以這樣的震耳欲聾。

這樣的喧囂將其餘的聲音全都掩蓋了, 所以他不知道在場的其他民眾有沒有發出大聲的呼喊,也留意不到他們欣喜若狂的神情了。

他只是在希爾頓朝他邁步而來的時候,不管不顧地, 緊緊地、緊緊地抓住了他嶄新的袖口。

騎士們反應迅速地隔開了杜丙。

“放開他。”希爾頓嘆了口氣,將杜丙從騎士們的手中拯救了出來。然後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他, 露出傷腦筋的情緒:“我現在要回凱恩公府收拾行李,從此我就在桑尼教堂住下了, 就是這樣,你還要跟我一起嗎?”

“是的...”杜丙覺得奇怪地撓了撓頭:“我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嗎。”

“不, 你不明白。”希爾頓解釋:“進入桑尼教堂後, 就不一樣了杜丙。今後我們不再能自由地在這片土地上行走, 從此以後的人生也只為了保護這片大陸的居民。為此我已經做好了覺悟,可你是不一樣的。”

他遲疑了一下,有些不舍, 但仍然這麽說了:“你是從異世界來的,你尚且自由, 若是你希望的話...我可以將你送回你的時空。”

“是嗎...”杜丙聽他這麽說, 有些驚訝:“什麽時空都可以?那你能送我到超出你們認知外的世界嗎?就算那裏有淩駕於這個世界的科技。”

“是的。”希爾頓神情覆雜地看了一眼杜丙:“只要它是存在的, 現在的我能夠想辦法制作一個通往異世的傳送陣。”

“那很好。”

“嗯。”希爾頓的臉色因為這句話變得不好看了:“那就這樣吧。”

他松開了杜丙緊抓著他衣袖的手,“凱恩公府你可以繼續住下去,等我制作完傳送陣以後, 我會派人通知你。”

希爾頓徹底冷淡了下來,他帶著騎士們就要往外走,可杜丙再一次拉住了他。

這一次杜丙是有些慌亂的, 也就沒能拉住希爾頓的袖口, 而是抓住了他的手, 牢牢地反扣在手心裏。

這樣的力道和鉗制其實算不得什麽,如果希爾頓一心想離開,他是能輕易掙脫的,可他卻楞了楞,然後停下了腳步,不辨神情的:“你這又是何必,你已經要離開了。”

“誰說我要離開了!”

“你不用騙我,我承諾過送你回家的。”

“你聽我說,希爾頓。”杜丙也不管圍觀的人們是怎樣的表情了,無禮地將希爾頓拉到一旁,勉強擋住了他們的視線後才小聲解釋著:“我是很想回家沒錯,雖然我現在記憶出了些問題,但是在另一個時空說不定還有我的家人,他們應當會為我的消失而傷心。”

“那你離開就行。”希爾頓臉上神情是淡淡的,帶了點傷人的冷漠。

“不。”因為這個認知,杜丙眼圈有些發紅,趕緊丟臉地低下頭來。

他就是太明白也太了解希爾頓了,所以才覺得難過起來,“你怎麽能這樣想,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會拋棄你希爾頓。”

“是的,或許現在不會。”希爾頓此時身量不高,還需仰望著杜丙,所以能清楚地看見那雙明亮的圓眼是怎樣變得泛紅的。他的喉頭滾動了一下,卻別扭地說:“可如果要讓你在我和你的愛人之間做個選擇,那麽被拋棄的人一定會是我。既然如此,你還不如現在就走了。”

杜丙現在才有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此情此景,他也沒法解釋希爾頓就是他口中那個長得很像的愛人,只能訥訥地說道:“可我是為你而來的啊希爾頓,我又怎麽舍得拋下你。”

此話一出,杜丙就覺得尷尬起來,實在是這話聽起來像是調情,可眼前的希爾頓又太過年輕,這讓他覺得罪惡,奈何這肺腑之言又確實吐露得情不自禁。

更何況眼下的情景其實並不適合他說出這樣私密的話語,他在大庭廣眾之下和剛剛加冕的主教大人拉拉扯扯,實在是太不像樣了,杜丙甚至覺得他都能聽見人們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

在這樣讓人坐立難安的氛圍中,希爾頓終於開口說話了:“你最好是這樣,杜丙。”

他翻過被緊扣著的手,十指相貼的,換他主動地將杜丙的手牢牢攥在手心裏。

他那雙金色的眼裏仿佛裝下了一陣漩渦,勢必要將墜入其中的人們溺斃,這一刻的他實在不太像個光明主教,臉上的神情是隱忍而可怖的,也不屬於少年人應當流露出的情緒。

此刻的他,就這樣的年紀,依戀必然是有的,但若說對於杜丙有多少的情愛或許並不見得。可在他墜入深淵的時候,所能攀附的也不過是這一個,這唯一一個願意同他站在同一陣營的浮木而已。

好在他這樣扭曲的神情只出現了短短的一瞬,沈浸在自己情緒中的杜丙沒意識到,圍觀的人們也看不清。

“就是這樣,所以我能跟著你回去了嗎?”

“嗯。”希爾頓終於滿意地點了頭,兩人才終於回到了那座令人熟悉又陌生的教堂。

這座教堂在希爾頓入駐以後,在逐漸和十年後的桑尼教堂重合。

先是唱經席上方的那副宴飲圖,他被神情整肅的騎士們鋪在了聖母瑪利亞雕像的頭頂,辛辣地諷刺著希爾頓作為桑尼主教的身份和決心。

以前是杜丙不了解,但在陪伴希爾頓真正水裏來火裏去了後,再看到這樣的一幅圖,他的眼前就總是很自然地浮現出那天下午的場景。

沾血的武器是怎樣刺入活人的□□的,赫伯王和其他的隱龍族人是怎樣哀哀地倒下的。

他或許有千言萬語想要安慰身邊同樣註視著這幅血腥畫作的希爾頓,但話到嘴邊又都給咽了下去。

因為小主教看上去不很傷心,他似乎是有所依傍了,就不再像那日一樣是風雨中的浮萍,他只是看著杜丙說道:“這些都已經沒關系了,亞歷山大會怎樣折辱我我早已心知肚明。”

他說著,就走上前去撫摸了一下身前的那座聖母雕像,碰了碰那雙和他如出一轍的金色眼睛。

“這是不祥的顏色,對嗎?光明的顏色,也是地獄的色澤。”

“希爾頓...”杜丙能聽出他的未竟之意,但希爾頓只是擺了擺手。

“這沒什麽了不起的,我只是終於明白了這些道理。就像花園中那座名為‘抉擇’的雕像。

那個男人他頭上盛放的是地獄之水,是拯救當時大□□虐的傳染病的唯一解藥,他的腳下則是記憶之石,它是連接地獄和人間的唯一通道。他的手上則握有一把小刀。

他面臨著選擇,一是將地獄之水帶出去,那就得割下與水同等重量的肢體。二是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平安地度過他餘下的漫長生命。

當年我問過赫伯王,那個男人究竟做了怎樣的選擇,他只是笑著摸了摸胡須。”

“可你現在知道答案了。是嗎,希爾頓?”

“嗯。”希爾頓點了點頭,微微偏著腦袋,專註地看著他,“你也知道答案了吧,杜丙。畢竟你總是這樣聰明。”

究竟自己聰不聰明,這一點杜丙其實並不很了解,只是他開始幫著希爾頓一起,收拾起他們今後要一同居住的教堂了。

二樓東面的花窗換了一幅圖畫,是按照希爾頓的意思更改的:一個衣衫襤褸的男性站在滿地的橫屍之中緩緩伸出手臂。他高舉的手中傾瀉出金黃色的光點,和雲層之中露出的一只悲憫的淺金色眼睛連成了一條光線。

這面花窗就在希爾頓的臥室旁邊,他偶爾矗立在窗前的時候,就會露出滿意的神情。

希爾頓開始變得忙碌起來,不管主教的使命是不是一種諷刺和侮辱,在其位謀其職的道理仍然是不必贅述的。

所以他開始培植自己的教徒,考核、引進符合條件的修女,並專門請示了亞歷山大,在桑尼教堂的旁邊修築了專屬於騎士們居住的騎士小屋。

黛西和蒙特就是這個時候加入桑尼教堂的。

黛西是進入教堂的第一批修女,其實她早就過了準入的年紀,畢竟她已經年近五十了,身子骨和同齡人比較尚且不很硬朗,可她說什麽也要進入教堂為希爾頓祈福禱告的決心又實在令人動容。

杜丙這時了才知道,原來黛西就是那個曾經受過希爾頓蔭蔽、悔恨落淚的中年女性。

只是這時的她大病初愈,看起來形銷骨立的,整個人因為愧疚的緣故也顯得瑟縮,所以他竟然沒有將她和印象中那位雖然年邁但滿臉威嚴的女性聯系在一起。

是希爾頓特批她進入的教堂,還放手讓她訓誡年輕的修女,安排灑掃和日常起居等工作。

對此,蒙特是不滿的。

不過他本就對希爾頓的一切決議都不滿意,其中要說最不滿意的,就是將他這位皇家騎士團長派遣到桑尼教堂護衛的決定。

但他又不能反駁亞歷山大,就只能沈默地坐在修葺一新的騎士小屋旁,一如往常般擦拭鋥光瓦亮的鎧甲。

他想不明白希爾頓為何會做出這樣可笑的提議,赫伯王又為何會如此荒唐的答應。

可杜丙覺得,他或許是有些明白的。

因為希爾頓在蒙特到來後,總是忍不住露出一絲揶揄的笑。

“我是想和他修補關系的,杜丙。”

“...是嗎...”

“就像你說的那樣,蒙特曾經和我是那樣的要好,如果我和他分開太久了,那麽我會寢食難安的。”

“希爾頓...”杜丙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希爾頓於是終於愉快地笑了,“這是對他小小的懲罰,無傷大雅的,你說是嗎,杜丙?”

杜丙無言以對地看了看對面綠地上一臉忿色的蒙特。

他終於將鎧甲擦完後,竟然狠狠將那副珍惜的盔甲拋擲在了地上。

蒙特心中煩躁極了,他知道自此以後,他會成為亞歷山大的眼線,一名享譽天下的教主護衛。可他那些陪著亞歷山大征戰四方,沖破血統和階層一步一步向上攀爬的雄心壯志卻再也沒有成功達成的機會了。

在這座由碧草、鮮花和華美的磚石堆疊起來的城堡之中,從此,他就只能圍繞著希爾頓過活了。

這就是希爾頓對他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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