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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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船的時候,二貝站在船上對著顧豐年說道:“前路艱辛,請一路小心。”

顧豐年渾身濕透,狼狽極了,但是卻顯出一種奪人的風采出來,他的眼睛亮極了,表情平靜極了,聽到二貝這樣說,只是笑著點頭回應,感謝二貝的幫助。

過了船,便是一片無望無際的黑暗,黑暗中什麽都看不到,好像整個人都被黑暗包裹住,什麽都看不到了。

顧豐年平靜地走進了這片黑暗,黑暗中有人在竊竊私語,也有人伸出手來抓顧豐年。

沒什麽好怕的,顧豐年望著前方那小小的亮光,手掌間的紅線散發的光微弱但是明亮,能夠照亮路上的碎骨。

顧豐年再一次握緊了手中的紅線,只專註前方的目標。

香燭已經燃到一半,蘇明宇按捺住喊顧豐年名字的意味,他看著樓梯那裏掛著的白布,這也是顧豐年要求的。

活人像是死人一樣去死,然後重新走回來,這個時候才能放出顧豐年身體裏的怪物。

蘇明宇再一次看了燃燒的香燭,香燭一點點地燃燒著,線香燒得極快,像是有什麽貪婪的鬼怪在吞噬啃食,蘇明宇再一次點了三根線香。

但是不過片刻,線香再一次被燒完了大半。

這條路很長很暗,又安靜又漫長。

顧豐年曾經最怕暗,家裏人也最寵他,他得開著燈才能睡著,睡著之後父母才會進來幫他關燈。

那個時候爺爺還沒有變得那麽可怕,不會用那雙蒲扇一樣的大手像是捏著雞爪一樣捏他。

大家都很開心很快樂。

然後認識了明宇哥哥一家人,那個時候好像沒有任何煩惱,就算是煩惱也不過是再雞毛蒜皮不過的小事。

因為吃的櫻桃不太甜,可以讓明宇哥哥吃完。

但是回家之後一切都變了,血從眼睛裏滾落出來,然後就只能看到那些可怕的東西。

顧豐年有點疲憊,他看著沒有絲毫變化的距離,那團光還是那麽遠。

一包線香很快就要燒完,蘇明宇重新開了一包,顧豐年躺在那裏,蘇明宇沒有要去碰他的想法,等顧豐年回來,等他回來,再好好擁抱一次吧。

顧豐年冷極了,也累極了,但是腳步卻一直都沒有停住,不能停下啊,停下了蘇明宇死後就完全沒有價值了。

二貝先生想要什麽呢?

能不能重新用別的去交換呢?

無光無風,黑暗無邊無際,裏面掩藏著陰冷的笑聲,時不時有陰測測的聲音在顧豐年耳邊響起。

顧豐年突然想起蘇明宇,伯父伯母死掉之後,蘇明宇是怎麽活下來的呢,一定要仔細的問才行。如果蘇明宇不肯回答,如果他不肯回答的話,那就不要問了。

顧豐年笑了一下,那團亮光的地方還是很遠,顧豐年加快了腳步。

黑暗吞噬了他的腳步聲,顧豐年忽然想要唱歌,唱一首開心一點的歌,但是卻怎麽都想不起來。

他不太聽歌,所以到了要唱歌的時候,怎麽都唱不出來。

但他還是開口了。

“我們的祖國是花園,花園的花朵真鮮艷,和暖的陽光照耀著我們,每個人臉上都笑開顏。”

歌聲很快就被黑暗吞噬,顧豐年唱著歌,雖然他聽不到,但是他知道他知道他在唱歌。

“每個人臉上都笑開顏…”

然後,到了目的地。

顧豐年走進去這團光,接著看到的便是熟悉又陌生的擺設,這是蘇明宇的家。

原來蘇明宇長這個樣子,顧豐年貪婪地看著蘇明宇的樣子。蘇明宇正在點線香,動作沈穩,他時不時會看一眼躺在木板上的男人。

眉毛很黑,眼睛不大不小,眉骨生得極好,嘴唇有點薄,五官顯得有點銳利,但是,真好看呀。

顧豐年端詳著蘇明宇,蘇明宇似乎發覺到了什麽,他疑惑地擡起頭,但什麽都看不到,所以又繼續開始觀察線香。

顧豐年嘴角帶著笑,然後這才看向那只惡意看著自己的鬼。

已經不算鬼了,顧豐年收斂了笑容,那已經不屬於惡鬼的範疇了,而是算作煞了,比惡鬼還要兇狠。

已經成長到泯滅人性的地步,殺戮、貪婪、毫無人性,煞一雙青白眼盯著顧豐年。

顧豐年手指間的紅線發燙,預示著顧豐年要趕快回到他的身體,不然晚了就完了。

顧豐年緊握著紅線,他的心重新變得冷硬,“蘇夢瑾,你該下十八層地獄了。”顧豐年拋出了紅線,紅線在空中像是鋒利的利刃一樣閃著冰冷的光芒。

那上面沾了紅色的血跡,顧豐年迅速向那只煞撲去。

煞貪婪吸著線香的香味,一寸寸線香就這樣迅速的被吃幹凈,面對顧豐年的襲擊,煞並沒有停下自己的動作。

顧豐年撲向煞,但很快就被煞用一只青色的手抓住,然後顧豐年被重重摜在地上,能聽到骨頭破碎的聲音。

煞看向顧豐年像是在看地上的一只螞蟻。

紅線重現變軟,繞成一團散落在顧豐年的身體上。

顧豐年是個瞎子,身體從來沒有靈活過,就算是與正常人相比,也算不上什麽敏捷。

以往對付各種各樣的怪物,不過靠的的是他的血。

就像這次也一樣。

顧豐年被煞掐住了脖子,動彈不得,但是他還是努力用手勾住了紅線,將沾血的紅線摁在了煞的臉上。

“滋滋”聲在煞的臉上蔓延,但是煞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

“用我的血來傷害我,你們人類總是這樣異想天開。”煞的語氣語調都很奇怪,像是小孩子在嚶嚶學語一樣。

顧豐年的臉色瞬間變得雪白。

煞像是貓吃掉老鼠一樣並沒有太用力掐著顧豐年,但是這點力氣就足夠顧豐年沒有動彈的空間。

然後顧豐年被甩了出去,他躺在地上,看著煞一點點走近,煞的身形高大,但是面容卻稚嫩。

“你真可憐。”顧豐年大笑,“你真可憐,誰都不記得你誰都不認得你,你連名字都沒有。”

煞青白色的大手按住顧豐年的臉,那指甲呈血紅色,比刀刃還要鋒利,直接割斷了顧豐年的半張臉。

就算是這樣,顧豐年的臉上還帶著笑,“你可真是個可憐蟲。”

因為不是人,所以連血都不會留,就算能感知到疼痛,但是只要不說出口的話,誰都不會知道你痛。

顧豐年仍舊是雲淡風輕的模樣,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

他的臉被煞劃得七零八落,像是一張學畫的兒童的畫布。

顧豐年眼睛那麽亮,洞若觀火的模樣,然後煞直接敲碎了這雙眼珠子。

顧豐年的笑聲還在,“我找到了,找到了你的缺點。”

煞捏住顧豐年的脖子,像是捏一只小雞爪一樣,輕易地就可以置他於死地。

顧豐年聲音逐漸低不可聞,他看起來極其狼狽,但是卻絲毫沒有怯場。

“蘇夢瑾。”顧豐年輕輕喊了一聲,“蘇夢瑾,蘇夢瑾,你該休息了,你該休息了,蘇夢瑾。”

像是哄睡嬰孩一般的叫法,對這個兇殘的煞卻足夠有效。

煞搖搖晃晃,慢慢松開手,顧豐年跌落下來,然後聽到煞倒下的聲音。

香燭快要燃盡,線香恢覆了平常的燃燒速度,不再像之前一樣瘋狂地燃燒,像是被某些東西饞食一樣。

但是顧豐年並沒有清醒的跡象。

蘇明宇看向躺著的顧豐年,一動不動地直挺挺地躺著,就像是真的死亡一樣。蘇明宇再次看向香燭,如果蠟燭燃盡,那麽就是真的回不來了。

顧豐年躺在地上,他現在又什麽都看不到了,但是仍舊掙紮著爬向著倒在地上的煞。名字是咒,是會傷人和束縛人的咒。

顧豐年並不確定名字對他有沒有用,直到這只煞表現出對名字的在意,顧豐年這才反應過來。

煞躺在地上,顧豐年摸到煞的手,它鋒利的指尖劃破了顧豐年的手。

然後顧豐年一點點將煞的手指插入它自己的心臟,煞中途醒了過來,但在顧豐年“蘇夢瑾,你該休息了,蘇夢瑾,你該休息了”的聲音中再次沈睡。

煞流出了腥臭的液體,顧豐年有點難以想象這個龐然大物藏在他的身體裏。

也許他的血液也是這樣腥臭難聞。

顧豐年苦笑,他脫力趴在地上,現在該爬向他自己的身體了。

顧豐年想著該怎麽做,但是他實在是沒有力氣,他在心裏默數了五下,然後再一次試圖爬動著,但是乏力得只能拖著笨重的靈魂一點點往前移。

沒有方向地往前移著。

顧豐年的眼珠子碎片掉落出來,他的臉被切碎,一張漂亮的臉猙獰恐怖,愈顯出手指的瑩潤如玉。

但是沾染了綠色的血跡,看起來也不算好看。

找不到,他的身體在哪裏?

顧豐年茫然地環顧四方,能看到的喜悅不過呈現了片刻,緊接著的還是黑暗,黑暗可真冷啊。

香燭跳動了一下,燃盡了最後一絲,然後熄滅了。

蘇明宇看著熄滅的香燭,顧豐年還沒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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