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不存在的東西借給另外一個人，想想都有點奇怪啊。顧豐年不知為什麽，感覺到有點不自在。

不過很快夜幕降臨的時候，這一絲不自在立刻被寒冷僵硬侵襲。

死亡像是巨大的黑暗籠罩住了顧豐年，他只覺得冷和疲倦。

這一日會和前幾日一樣難熬，顧豐年這樣想著，今晚大概能勉強撐下去，也有可能一口氣沒有撐上來人就死掉了。

不知道為什麽，顧豐年有點難受，不是那種因為死亡的難受，只是一直覺得寒冷和疲倦，人生太令人難受。

蘇明宇開門進來的時候，顧豐年蜷縮成一團躺在被子裏，頭發上都是冷汗，嘴唇發白，整個人失去了意識。

蘇明宇伸出手去抱顧豐年，忽然顧豐年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非常冰冷的瞳孔，他毫無感情地望著蘇明宇，邪惡鋪天蓋地湧現出來。

“你是誰？”蘇明宇厲聲問道，手從抱改成了掐著顧豐年的脖子，“從顧豐年身上滾出去！”

大概持續了不到十秒鐘，很快顧豐年開始大口喘氣，蘇明宇松開手，半抱住了他。

顧豐年仍舊沒有醒。

蘇明宇直接將顧豐年抱去了浴室，等浴缸的溫水放好，然後將他放了進去。水打濕了顧豐年的睡衣，整個人慢慢地往下沈，蘇明宇彎下腰兩手撐住了顧豐年下沈的趨勢。

顧豐年臉頰蒼白沒有絲毫血色，就那樣閉著眼睛。

“真是拿你沒有辦法。”蘇明宇皺著眉頭，久違地覺得有點棘手，但很快他做了決定。

蘇明宇幫顧豐年重新沖洗了身體，然後用柔軟的毯子包裹住他，濕漉漉的頭發用電吹風慢慢吹幹。

時不時用手背觸碰顧豐年。

雖然室內的暖氣開得很足，但是顧豐年剛剛被水溫暖過的身體還是很快冷了下來。

顧豐年緊閉著眼睛，依舊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這樣下去會死的，蘇明宇用手輕輕碰了下顧豐年已經完全吹幹了的頭發，他就那樣躺著無聲無息。

蘇明宇抽身下了樓，樓下兩人正在吃橘子看電視，看到蘇明宇，趙蕭下意識讓了一點沙發出來。

二貝笑著打了招呼。

就好像一切如常一樣。

也許昨晚也是一樣。

顧豐年毫無聲息地躺在床上，忍受著寒冷痛苦和絕望，他閉著眼睛，不知道是陷入沈睡還是昏迷。

蘇明宇沒有拐彎抹角的習慣，直接向二貝問道：“顧豐年醒不過來。”

趙蕭有點驚訝，轉頭去看二貝。

二貝吞掉嘴裏的橘子，這才漫不經心地答道：“人到了時間總會死的。”

“但不是現在。”蘇明宇的語氣並不強硬，幾乎可以算是平和，但是在平和中能聽出固執的意味。

“那你想怎麽辦？”二貝放下他手中的橘子，牢牢盯著蘇明宇，“你想怎麽辦？”

“交換。”蘇明宇回答道。

二貝看著他，露出一個暢快的笑意，“你們人類缺點太多了。”

蘇明宇面無表情看了他一眼，“你們松鼠太貪吃了。”

顧豐年醒過來的時候覺得不對，因為一睜眼他發現他的額頭貼著另外一個人的身體，那個人還摟著他的腰，就是這樣親密的姿勢。

這種感覺有點奇怪。

顧豐年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倒是旁邊的人用含糊不清的語氣說道，“醒了啊。”

就是這樣才奇怪啊。

顧豐年悄咪咪往後挪了一點，“蘇明宇？”

蘇明宇拍拍顧豐年的後背，就好像安撫一樣，“再睡一下。”

聽蘇明宇這樣說，顧豐年覺得自己又能睡一會兒，有點幸福的感覺。

前段時間他那麽想睡著，卻怎麽都睡不著，不管怎麽做都睡不著，倒是現在能夠輕易睡著了。

“那好吧。”顧豐年說著，很快進入了睡夢中，真正的開始沈睡。

蘇明宇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大概是跳進了顧豐年的夢裏，他稍微彎起了嘴角，濃密的睫毛溫柔地停留在下眼瞼處。

睡醒之後吃的是摻湯，裏面放的是瘦肉豬肝腰花，紅薯粉煮的順滑爽口，又鮮又香。

顧豐年怕燙，吃的很慢，他小口小口吃著紅薯粉和裏面的配菜。

餐桌上四個人都沒有說話。

趙蕭忽然提起話頭，“上次那個黃守仁家怎麽解決的，尾款還沒有打進來。”

顧豐年安靜吃著食物。

“打電話催一下，有什麽事下次再說。”蘇明宇粗暴結束話題。

但是二貝有點疑惑，“你們說的黃守仁是土豆市那個嗎？”

趙蕭趕緊點頭，“對啊，上次打電話不是跟舅舅你說過嗎。”

“但是他的八字一看就是一生顛簸無妻無子啊。”二貝有點不解。

顧豐年擡起頭，“換命。”

“這個怎麽換？”

顧豐年像是一腳踩進了白茫茫的大霧中，遠方可以看到小小的渺茫的光芒，他能聽到他茫然的聲音，他茫然地向詢問的趙蕭的解釋，“如果被偷掉名字，那麽就可以換掉被偷掉名字的人的人生。”

“好神奇。”趙蕭感嘆道。

顧豐年無意識地用空洞的眼睛去找蘇明宇，他想要依賴蘇明宇，想要問他怎麽辦，“是啊，不過還有更神奇的事情。”

蘇明宇的聲音沈靜安定，絲毫不為之所動，他伸手將餐巾紙遞給顧豐年，“擦一下嘴，再繼續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顧豐年冷靜了下來，“嗯，不能浪費食物。”

吃完不知道算是早飯還是午飯的一餐，二貝拉著趙蕭出去不知道幹什麽，顧豐年請求蘇明宇帶他去見蘇雯雯。

顧豐年當然可以獨自去找蘇雯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提出這個請求，向人替要求是很陌生的事情。

顧豐年說完就覺得太失禮，雖然面上沒有什麽變化，但是心臟跳得有點快，“如果不方便的話，我可以自己一個人去找……”

“沒什麽不方便的。”蘇明宇直接打斷顧豐年的話，“我們開車去，得開好幾個小時的車，帶點吃的吧，趙蕭帶回來的橘子還不錯。”

“嗯，好。”顧豐年點頭，不過這算是格外需要註意的事情嗎，但是有點開心。

顧豐年歪著頭，蘇明宇忽然用手背碰他的臉，“有點紅，是不是不舒服？”

像是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事被拆穿一樣，顧豐年趕快搖頭，“沒有沒有，我…我挺好的。”說完就覺得比之前還要失禮，越說越覺得窘迫，假裝不在意一樣換了一個話題，“我能吃一個橘子嗎？”

濕潤冰涼的橘子被放進了顧豐年的手掌心，橘子皮薄肉甜，顧豐年彎起嘴角，

在車上的時候，顧豐年忽然想到蘇明宇愛帶吃的這件事，以前不怎麽關心，現在卻有點好奇，既然好奇，那麽他選擇開口問，“為什麽這麽喜歡帶吃的？”

怕蘇明宇沒有聽懂，顧豐年準備再詳細問一下。

蘇明宇卻很快反問道：“有食物的話是不是很有安全感？”

顧豐年楞了一下，但很快他點了點頭，“嗯，食物的確很重要。”

“□□也很重要。”

“啊？”顧豐年沒有聽懂，“什麽？”

蘇明宇瞥了顧豐年一眼，小瞎子顧豐年是看不到的，他保持著疑惑的表情。蘇明宇將他手中提著的食物袋隨手拋向後座，發動了車。

如果得不到回答會怎麽樣，顧豐年也有不想回答的問題，將心比心，於是選擇不往下問。

到達土豆市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等入住了酒店，顧豐年雖然疲憊但是還是睡不著。

這間房間應該鬧鬼，顧豐年坐在床沿，眼睛看著鏡中出現的女人，那女人極正常，如果是活人的話，應該是漂亮到引人側目的地步。

蘇明宇洗完澡出來，就看到顧豐年直楞楞看著對著床的那面圓形鏡子。

“這個酒店開業沒有請人來看風水嗎？”蘇明宇有點疑惑，然後進了浴室拿了一條浴巾出來，隨手搭在鏡子上，嚴嚴實實遮住了鏡子。

“去洗澡吧。”蘇明宇伸出手，牽住顧豐年，“我已經聯系了黃先生，明天我們直接去見蘇雯雯。”

不問顧豐年看見了什麽，只是一如既往地告訴顧豐年下一步該怎麽走。

顧豐年雙手攏住蘇明宇的手，手腕處能夠摸到堅硬的骨頭，手指並不柔軟，但是卻足夠溫暖有力。

“你的眉毛是不是很黑，眼睛是不是很亮，你是不是很英俊？”顧豐年輕聲問道。

蘇明宇拿起顧豐年的一只手撫摸自己的臉，“大概就是平平常常的長相。”

顧豐年笑起來，“你說過自己很英俊？”

“別信。”

兩個人不知道為什麽像是兩個傻子一樣笑起來。

洗漱完並排躺在床上的時候，顧豐年在被子裏輕輕踢了踢蘇明宇的腳，“關掉空調吧。”

“嘀”的一聲後，空調運行時候的嗡嗡聲停了下來。

深夜，寒冷會從房間外的所有縫隙鉆進來。

就像是落入了實處，美夢做完了一樣，顧豐年枕著並不算柔軟的枕頭，觸手可及處是蘇明宇。

雖然看不到。

但是卻能知道蘇明宇就在旁邊。

顧豐年以為自己會笑，但是他的眼淚無聲地從眼眶中滴落下來，很快就暈濕了枕著的枕頭，但是他的聲音仍舊是平靜的，就好像一切都是尋常的。

“蘇明宇，你和二貝先生交換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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