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宇把手中的袋子放在進門那裏的放置臺上，疲憊地換了鞋子走過去，趙蕭看到他，揮著手，“我舅舅過來了。”

“橘子真的很甜。”顧豐年手中的橘子吃了一半，於是把剩下的一把遞過來，手指沾了一點橘子汁，有點黏黏的但同時帶著橘子獨有的酸甜味道。

蘇明宇坐到顧豐年旁邊，接過橘子，吃了幾瓣，的確很甜，讓人精神也好了一點。

“您好，趙先生。”蘇明宇又恢覆了對外社交的禮貌和客套。

“我不姓趙，我的名字就叫二貝，你叫我二貝就可以了。”

“好的，二貝先生。”蘇明宇從善如流。

“那麽，二貝先生，豐年的事情有解決的辦法嗎？”蘇明宇直接問道。

顧豐年伸手拉住了蘇明宇，“二貝先生今天剛剛過來，不急於一時。”

“吃餅幹嗎？”蘇明宇忽然問道。

顧豐年有點不懂，“餅幹？”

蘇明宇站起身去拿了餅幹過來，“大家吃點餅幹吧，要不要喝點什麽？”

冰箱裏面只有啤酒和可樂，蘇明宇關上冰箱，“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頓飯？”

顧豐年點了點頭，“好啊，趙蕭，還有二貝先生，一起出去吃飯吧？”顧豐年臉上帶著笑，似乎沒有發現蘇明宇的異樣。

簽文匣已經使用了很久了，如果能夠看見的話，應該能夠看到一個很舊很舊的簽文匣。

顧豐年再一次清理了自己包中的東西，竟然從裏面掏了幾枚輕輕的硬幣，應該是一角的。

夜晚熟悉的寒冷又一次侵襲了過來，顧豐年聞著身上的燒烤味，並不想躲到被子裏去。

蘇明宇從門外敲了敲門，沒等顧豐年說請進，門就被打開了，顧豐年沒有鎖門的習慣。

“去洗澡吧。”

顧豐年點了點頭。

沐浴的地方已經很熟悉了，熱水從頭頂沖刷下來，臉頰會變得熱熱的，將水溫往左邊調，溫度會變高，手臂、胸膛、腿和腳都會變得暖和起來。

但是這點溫暖也只是一時的，很快身體就會慢慢變冷，就好像死掉的人無法再自行調節溫度一樣。

顧豐年擦幹身體和頭發，穿好睡衣，手指已經慢慢變冷了，但是身體的變冷還是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顧豐年敲門的時候，蘇明宇的聲音裏面沒有睡意，蘇明宇還沒有睡。

“進來。”

顧豐年很少進蘇明宇的房間，應該說從來沒有走進來過，這次他只是關上門之後靠在門背上。

蘇明宇不知道是在做什麽，能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書或者紙張被翻動的聲音。

顧豐年的手指迅速變冷，但是神情仍舊是淡然的，就好像他完全感知不到身體裏那足以讓人疼痛的寒冷，雖然冷到打顫，腦袋變得輕飄飄的，身體使不上勁來，但是顧明宇仍舊的露出了一個笑容。

“蘇明宇。”顧豐年輕聲問道，“可以碰你的手嗎？”

蘇明宇那裏的動靜停了，然後顧豐年的手被握住了，最開始力道很輕，然後稍微加重了一點，皮膚相觸的地方是暖和的，雖然顧豐年身體其他地方仍舊冰冷。

他們的手仍舊牢牢握在一起，顧豐年茫然環顧四周，看不到蘇明宇一臉嚴肅的看著他，在明亮的燈光下，顧豐年的臉頰幾乎呈現青色，嘴唇發白，手指僵硬冰冷。

“明天吃饅頭好不好？”顧豐年接著問道。

“好啊。”蘇明宇答應的很幹脆，幾乎聽不出他的憂心忡忡。

“那早點休息，晚安。”顧豐年抽開手，溫度迅速離開，摩挲著墻壁往外走。

蘇明宇替他開了門，“你不會摔倒吧？”

顧豐年搖了搖頭，“不會。”

“那就好。”蘇明宇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冷淡。

顧豐年心裏有點難受，他慢慢往前走。

蘇明宇目送著顧豐年出了門，然後放輕腳步跟上了他的步伐。

顧豐年走路都有點迷迷糊糊不穩的樣子，蘇明宇沒有伸手去扶，也沒有做出什麽特別的行為，只是靜靜的看著。

走廊裏面沒有開燈，只有蘇明宇房間裏的燈光傾瀉在房間外的走廊上，照出深色的樓梯扶手和走廊。

顧豐年沒了力氣，他順著墻半蹲了下來，然後用手摩挲著艱難地打開了門。

蘇明宇站在半明半暗的陰影裏，看著顧豐年一步一步挪進了房間裏，房間門被緩慢的關上了。

蘇明宇轉身就下了樓，點了根煙。客廳未開燈，只有樓上的燈光映襯著墨黑的樓下。

趙蕭揉著眼睛出來的時候嚇了一大跳，“蘇明宇？大晚上不睡覺，你在做什麽啊？！”說著打開了燈。

蘇明宇熄了煙，“這句話你應該問自己。”

趙蕭打了個哈欠，“我請人幫我送了點東西過來，自己提太重了。”

蘇明宇起身去收拾煙灰缸，還是忍不住回頭說了一句，“別讓奇怪的東西進屋。”

趙蕭敷衍著擺擺手，“放心，我這次請的人挺正常，就是死了很久，想要換換住的地方。”

蘇明宇面無表情看了一眼趙蕭，“別請進來。”

趙蕭點點頭，趕緊答應。

隔天一大早，蘇明宇起了床拿出面粉去做饅頭，面粉加了水會變的很柔軟，很輕易就能揉得潔白光滑。

做饅頭的手續並不覆雜，正發酵的時候顧豐年下來了。

顧豐年滿臉疲憊，他似乎沒有感覺樓下有人，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到了沙發邊，一路上撞到了樓梯墻壁茶幾。

顧豐年剛來的時候，還不熟悉這個房子的擺設，撞過幾次墻和家具，但是熟了之後就從來沒有撞到哪裏。

而最重要的是，就算別人不開口講話，顧豐年都能感覺到有人。

蘇明宇站在廚房那裏，忍不住開口，“饅頭還需要一會。”

瞬間顧豐年表情放松下來，他臉上露出一個笑容，“我很期待，剛剛出鍋的饅頭很好吃。”顧豐年穿著他舊舊的外套，雖然臉上帶著笑，但是整個人仍舊是疲倦的呆呆的。

蘇明宇走過去用毯子裹住了他，蹲在他的面前，“下次和我一起去上香吧，我替你在廟裏許了願，我們一起去還願吧。”

顧豐年感覺到毛毯柔軟的觸感，他歪著頭，瞳孔沒有光，“你下次去給我點長明燈吧。”

人死後，可以去點長明燈，照亮黃泉路。

蘇明宇手握著毛毯，過了許久才出聲，“那你是要死了嗎？”

顧豐年點點頭，“嗯，應該是，原來人死之前原來是真的有預感的。”顧豐年語氣平靜，好像話裏面的主人公不是他一樣。

蘇明宇用手指碰了碰顧豐年的臉，他的面頰冰冷，但皮膚仍舊柔軟。

“那可以不死嗎？”蘇明宇的語氣也很平淡，“可以稍微再活一段時間嗎？我可以借命給你。”

顧豐年搖了搖頭，剛準備開口，但並沒有說出話來。

有人來了。

蘇明宇擡起頭，是趙蕭的舅舅二貝。

二貝手拿著堅果在吃，看到客廳中的兩人也沒有停下吃東西的動作，只是說話的時候有點含糊不清，“你們要吃嗎？”

顧豐年微笑著搖頭，蘇明宇站起來。

“我都沒有說吃什麽，你就搖頭，真是沒勁。”二貝坐下來，“你的影子應該找不到了，你自己沒有什麽想法，影子不可能無故丟掉吧？”

咬碎堅果核的聲音，堅果果肉被嚼碎的聲音。

原來被吃掉是這個樣子的。

顧豐年笑了出來，“大概是被吃掉了吧。”

二貝吃掉最後一顆堅果，“我問了其他同事，他們管轄的區域都沒有看到流蕩的影子。你的影子應該是被人無聲無息吃掉了。”

蘇明宇沒有聽下去，轉身去廚房做饅頭，等饅頭放上了蒸鍋。

客廳的兩人還沒有進行下一句對話。

“二貝先生，您能吃饅頭嗎？”蘇明宇慢悠悠開口問道。

二貝點了點頭，“有肉有魚就更好了。”

蘇明宇笑了一下。

二貝有點疑惑，“這是說沒問題嗎？”

剛剛出來的趙蕭解釋道：“他說你想得美。”

顧豐年笑了一下，“吃饅頭也挺好的。”

饅頭出爐，熱氣騰騰的。四個人一人拿了一個饅頭啃，趙蕭覺得不熱鬧開了電視機。

電視機喧囂的聲音傳出來。

顧豐年小口啃著饅頭，蘇明宇給他煮了牛奶，牛奶又甜又暖。

趙蕭就著老幹媽吃著饅頭，看了一眼自家的舅舅，把老幹媽往那邊推了推。

二貝不喜歡直接用老幹媽當醬，“趙蕭，昨晚我們準備的東西不是送到了嗎，拿瓶橘子醬過來。”

趙蕭從冰箱裏拿了一瓶橘子醬出來，“你就會吩咐我。”

二貝笑而不語，開了橘子醬，甜度剛剛好，香甜適宜，“你要不要，掉影子的小夥子？”

顧豐年搖頭，婉拒道：“我不需要。”

“你這人被養得真別扭，嘗一嘗新鮮的東西也挺有趣的啊。橘子都是我們那邊自己種的，做成橘子醬賣相好味道也好。”

顧豐年笑著不說話，仍舊是吃著他的白面饅頭。

二貝吃完飯就說有事出了門，順帶帶上了趙蕭。

於是變成顧豐年和蘇明宇兩個人待在家了。

蘇明宇沒有說有事，他端上果盤，“有瓜子仁、葡萄、松子、堅果、核桃和零食，隨便吃吃吧。”

顧豐年卻說道：“其實我好想吃肉。”

“那我們出去吃烤肉吧。”

雖然並沒有冷到要穿棉襖出門的地步，但是冷風一吹，還是會凍得人瑟瑟發抖。

蘇明宇開著車帶顧豐年去吃烤肉，顧豐年安安靜靜坐在副駕駛座上，然後蘇明宇給他塞了幾顆櫻桃。

“洗過了，是幹凈的，我嘗過很甜。”

顧豐年吃了一顆櫻桃，果然很甜，青年笑起來，眼睛彎彎，單純稚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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